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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3-16 来源:句子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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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是赶紧,但薛妈妈还是先带去丹若吃饭去了。
看着丹若喝了一碗粥垫底,薛妈妈才端来了主饭一个馒头,一碗炒蛋,一碗炒青菜。
“好孩子,吃啊。”
“娘先吃。”
“娘吃过了,这些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
“对。”薛妈妈笑了笑,“都是你的。”量有点多,饿狠了的孩子怕是都会吃下去,可是薛妈妈还是没想着制止,她估摸着量,最多让丹若撑得有点难受,可是却不会出事。比起难受劲儿,薛妈妈想着这孩子这孩子吃顿饱饭才是更好的。
丹若的手放在白面馒头上,没吃,她摸了摸。馒头蒸得白胖光润,摸上去滑溜溜软乎乎的,比她洗干净了却依旧黑漆漆的小手还大了好几圈。她把馒头抓起来,嘴巴张到最大,但一口咬下去也只咬了小小的一点。
馒头进嘴的瞬间,丹若怔愣了一下,她吃过最好的是杂合面的团子,吃得最多的是麦糠的团子,都是团子,都是咬一口就要碎掉的团子,前者是苦的,后者尝不出味道,只觉得舌头嗓子刮着难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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馒头这东西她见过,却是头一回吃到,真没想到,馒头竟然是甜的。
一直瞧着她的薛婆子当然见了她小脸的变化,不由更是心疼,用筷子把菜夹进她的碗里,这一夹她才发现,原来青菜下面放着的是红烧肉。他们行在江上,虽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上岸补给,可毕竟不如在岸上那般容易。
主人家的吃食自然不会有丁点懈怠,可是下人们的多多少少就差些了。依然还能吃到肉食的,必然都是些大人物了。丹若年岁小,都知道她成不了真正的大丫鬟,可毕竟是世子妃的身边人。
灶房的人,果然是消息最灵通的人。
薛婆子犹豫了一下,肉食好归好毕竟不好克化,但最终还是把肉和菜都夹了过去。
“肉?”
“也是你的,吃。”薛婆子摸了摸丹若的头。
丹若抿抿嘴唇,眼眶又酸又热的埋头继续吃。薛婆子发现,丹若年岁小,但是她吃饭的规矩却不错,四岁的孩子,筷子拿得稳,明明已经饿狠了,却依旧不会狼吞虎咽,一口一口的,不算细嚼慢咽,可也很稳。
“谁教你拿的筷子啊?”
丹若停下动作,眼睛黯淡了下来:“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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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婆子暗道自己问的蠢话,以这孩子的经历来说,怕她爹教导出的“吃饭规矩”也不是出于善意的,还不知道当初是如何苛待这孩子的。
薛婆子想得一点没错,丹若记忆力的吃饭几乎等同于挨打,稍有“不规矩”饭就吃不到了。
“丹若,你继续吃,我来给你讲讲家里的事情。”
“嗯,娘。”
“咱们家世子正是乾州衍国公的嫡长子,这次是因为当今皇帝要召集贤才,两王十一公家、南七族北八家,叫得上名号的才俊,都要到京城去。我男人,你干爹,原是国公爷的亲兵,后来伤了一条腿,国公爷仁厚给了他一条活路,让他姓了薛,留他在府里干点杂活。这次世子上京,我们俩就也跟着来了。”
其实事情远没有薛婆子说的这么简单,大齐近两代的帝王虽然不昏,可也实在庸碌,皇权渐渐式微,勋贵与世家势力崛起。今上把各大族的出色年轻人召进京,这是拿他们当人质。
至于薛婆子的男人,虽然又老又残,可自有他的本事,这次跟着进京可是世子爷的一大助力,否则哪里有薛婆子的脸面。
“娘,我要姓薛吗?”薛婆子说完后,丹若抬起头,就只问了这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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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婆子一听,笑了。丫头还太小,又在乡下地方长大,哪里懂得那许多。吃饱喝足,她就心满意足,会想到要不要改姓,已经是够机灵了。
“不用,你就用吴。”薛婆子收她,是因为觉得丫头合她的眼缘,要是让她改姓,岂不是变成狭恩图报了。就算要改,也要等丫头再长大些个。
丹若点头,继续吃起了东西,薛婆子在一边守着她的同时,讲起了府中的规矩,尤其是世子妃身边的规矩。她心里明白,世子妃也知道丹若年岁小,又是刚进来的,没学过规矩,不会太苛刻,但大面上也得过去。
幸好这孩子本身也很懂事,这么想着,薛婆子欣慰又怜惜。
讲着讲着,薛婆子猛然发现,丹若已经把桌上所有的东西都吃下去了。
虽然准备的时候就计算着了,真到这时候,薛婆子依旧有那么点担心。
“可撑着了?!”薛婆子去摸丹若的肚子。
“没……”丹若有点害怕的看了薛婆子一眼,发现她眼中只有对自己的担忧,胆子大了一些,“娘,我没撑着,还……还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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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饿?”薛婆子哭笑不得,以为丹若是孩子心性,不知道饱饿。
“嗯,我饭量大,爹才不要我。”
她这一说,薛婆子想起来之前的异样了,这孩子力气就很大,莫不是确实天生吃得多?
“你现在有几分饱?”
“几分?不知道。”她还不识数。
薛婆子犹豫了一下,又去给她要了一个馒头,一碟酱菜。结果,一个又一个的,丹若这一顿饭塞了四个馒头进去,才总算对着一直提心吊胆的薛婆子点点头。
这时候不止薛婆子,灶间的几个婆子也出来看稀奇了。大男人吃这么多不少见,但一个女娃娃吃这么多,可真是奇了怪了。
抱着丹若走在回去的路上,薛婆子看左右没人才问她:“你是不是还饿啊?”
丹若脸红了,就是她皮肤黑,看不太出来:“嗯……不过只有一点了,那么多人看着,还是不吃了。”
薛婆子摸摸丹若脑袋,这么可心的丫头,做爹的竟然就把她卖掉了,真是瞎了眼。
第二日一早,薛婆子继续搂着丹若教她规矩。丹若坐得住,听得进,虽然不像其她人经过了至少几年的调教,可也有了个大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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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过了晌午,薛婆子便带着丹若去了。一开始世子妃在歇晌,她们在外边老实候着,站了怕有半个多时辰,里边才叫丹若进去,薛婆子却只能自己回去了。
丹若进了屋,世子妃坐在贵妃榻上看书,两个丫鬟站在她边上伺候,另两个却在打络子。
“给丹若也拿两根线去玩。”世子妃说了这么一句,就继续去看书了。
丹若拿着两根蓝色丝线,有点呆的站在角落里,她从未学过打络子,又刚被薛婆子教导有主人在,主人不说话,奴婢更不能张嘴,所以也不敢出声。只能抬头去看其她两个丫鬟怎么打络子。
那两个丫鬟没避她,但也没多主动。对着突然跳出来的小家伙,她们不但没有丝毫好感,好稍微有了那么点敌意--不但又丑又黑,还是个饭桶。原该是贱婢的命,竟然成了世子妃的大丫鬟,与她们并列而论,真真是命好。
丹若就看着她们,然后自己鼓捣自己那两根线。
“拿来我看看,你们都编了什么?”世子妃看过了丫鬟们递来的络子,指着其中一个笑说,“静璃这个八宝结编的巧。”
“这是奴婢给世子编的,想着下面坠上一枚如意,正好给小世子做个玩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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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妃捂嘴笑了起来:“就你这个丫头嘴甜。”
即便孩子生下来确是男孩,也只是衍国公的嫡长孙,哪里就是小世子了。
“世子妃真是偏心,奴婢这给小世子的四季如意结只是还未曾编完,怎么就不如了静璃姐姐的?”另一个大丫鬟浅瑷跺着脚,一副娇痴的模样。
“好,你的自然也是好的,你们四个都是好的。”世子妃越发开心,指着妆台上的一个小盒子道,“自去取一件好玩的吧。”
盒子里放的都是些打成各式模样的金锞子,小的半两,重的有二三两。
“哎呀,我早就看上那个小猴儿了。”浅瑷第一个蹦了过去,
世子妃虚虚打了她一下,笑骂:“我看你才是个猴儿。”
其余三人也笑,静璃却又道:“世子妃,我们这儿还有个丹若呢。”
“我倒是一时忘了,丹若,你也去找个喜欢的吧。”
听世子妃如此吩咐,静璃还要再说,却被淡琇轻轻戳了一下后腰,她面色未动,终究是闭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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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世子妃。”丹若哪里与这许多的人相处过,薛婆子又教她主人不问就不说话,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这时候赶紧想着薛婆子的教导行了个礼,有双手把自己编的东西举起,“丹若不会编络子,只向姐姐们学,编了个小玩意儿。”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丹若年不过四岁,但吃百家饭长大,爹又是个破落户,她虽然没学过打络子,却会编草鞋,还会跟着邻家的大爷大婶编些草兔子、草蟋蟀等等小玩意儿,他们拿去卖,丹若拿不到钱,却能多得两口吃食。
虽然打络子跟草编完全不是一码事,但总归也都是编织。丹若自己琢磨着,编了个大张着嘴巴的小老虎头出来。
蓝色的大老虎看着有点怪异,可若是绣上王字和缀上眼睛,倒确实没错。
世子妃一笑,接过了虎头:“这倒是别致,你这丫头也是手巧。”丁点大的小丫头,能自己编出这样子,可真是用心了,“我记得那盒里边有只小老虎,便赏给你吧。”
“谢世子妃赏赐。”丹若开开心心谢了赏赐。
四个大丫鬟排挤丹若,世子妃哪里看不出来,她原本对丹若也无甚重视。但她来了,世子妃便有了身孕,虽说知道是个巧合吧,可丹若也来得太巧了,真个是个送子娃娃。丹若身世凄惨,对世子妃来说,却是带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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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子妃多年未孕,凡事都愿意宁可信其有,这才把丹若带在身边。
但她也不愿身边带个蠢物,若是丹若自己立不起来,那也就是被随意丢弃在脚边的物件儿一样。
渐渐相处下来,世子妃对这小姑娘倒有些真正的喜欢了。丹若虽然又黑又瘦,看着也不机灵讨喜,为人也确实并不能言善道,却老实忠厚,也自有一股机灵,又少那些阴私的心思。世子妃对她的照顾也渐渐多了起来。
当众人下船蹬岸,大丫鬟至少不会再做一些太明摆着的手脚,虽说依旧并不接纳她,但也并不过分了。
衍国公在京城自有府邸,丹若原以为巨船已经是天宫一般的地方,到了国公府才知道船毕竟是船,这里才是真天宫。
她在后宅里,过了晌午便在世子妃身边随侍,不过她年纪小,能做的也就是给世子妃剥剥瓜子之类的活计,清闲得很。
到了晚饭的时候,便到了外院,与薛丁夫妇住在一起。薛丁知道薛婆子收了个干女儿时,一张老脸笑得见牙不见眼,同对丹若如亲生女儿一般疼爱照护。
丹若只觉得自己便如生活在蜜里,她的爹与娘就是薛丁夫妇,虽说知道他们并非亲生爹娘,但曾在生父身边的岁月,一日一日的从她脑海中淡去。
小人物丹若的生活,是平静和幸福的,但在此时,整个大齐却是波涛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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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迈的君主再次病倒,许多人都认为他撑不过这一次。这倒是无妨,二十四岁的青年太子正是登基的好时候。糟糕的是,皇帝病倒后没多久,京中开始传出他要杀光众多世家子弟的流言。
“这是……有人真的要反了啊。咳咳!”老皇帝叹了一声,咳嗽了起来。昏聩了一生的君主,死到临头耳聋目昏,心里却反而敞亮明白了许多。
他把这些下一代的世家子召集到京城,本来就是怕新帝继位,根基不稳,世家异动。但也只是防着,好吃好喝的养着,怎可能杀人,更不可能杀光。那不是逼着世家反叛吗?真是有人真的有心造反,才会有这样的流言。
太子守在床边,只会一脸惶惑的说着:“父皇息怒,父皇息怒。”
君主叹息,他怎是怒?不过是忧虑罢了。老皇帝这一生虽然昏聩,可还算善弄权,知道平衡之道,他这个儿子却是纯善得过了头,江山若是交给了他,怕是……
“命禁军加强巡视,不可逃了任何一家,你下去吧。”君王想着,他要是能再多活两年就好了,至少能将两王十一公,南七族北八家中最硬的几颗钉子拔掉,可眼前他自己的身体自己知道,怕是今年春天都过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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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
却说太子离开,寻来禁军统领让他加强巡防。
统领思索片刻,却谏言道:“殿下,如今城中流言四起,来京的各家关门闭户,已如惊弓之鸟。加强巡防,若是让人误会,怕是会出乱子。”
太子顿时犹豫了:“可是父皇……”
统领立刻又道:“若是加强巡防,街上人马来去太过显眼,不如只是在八门暗中加派些人手如何?陛下病重,原本就是要殿下监国,殿下有专权之则,自可随机应变。”
再怎么孝道纯善,太子也是太子,还是眼看着就能登基上位的太子。这样的时候,太子自己掌天下拿主意的心思,不可能一点都没有。尤其太子耳根子软,生性多疑多虑,这时候不免动了心。果然,太子犹豫了片刻,便点了点头道:“卿言甚是。”
太子却不知,统领早已拿了鲁国公世子的好处,约定半月后,协助鲁国公世子一家逃离京城。
但这世上有奸便有忠,北门守将武岭斯瞧出事情不对,遣心腹秘密通知了宏京府尹戴畅。戴畅与其一番布置,鲁国公与禁军统领一家齐作了网中鱼瓮中鳖!鲁国公世子只说是畏惧流言,心生怯懦,这才逃跑。没想到半月之后,传来鲁国公反齐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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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是同时,戴畅查明,原来流言正是鲁国公世子放出,为了使京中气氛紧张,他好浑水摸鱼。
老皇帝大怒之下,一时情绪失控,将鲁国公世子一家与禁军统领一家尽皆斩首。虽说这两人是自己活该,可是老皇帝这样的做法,反而间接证明了流言的真实性。流言非但没有因为始作俑者的死亡烟消云散,反而愈演愈烈……
说不准因为这次鲁国公世子的事情,老皇帝怀疑其余各家也要谋反,就要把他们全都杀掉呢?
毕竟,一个重病之人,谁能确定他一直到死亡,头脑都不会糊涂呢。
其实老皇帝杀了这两家之后,就已经毁了,可他当时下令的是即刻斩首,在牢里就把人砍了,第二道刀下留人的圣旨送过去时,那些人刚刚勒死了鲁国公世子三岁的儿子。
衍国公世子薛慈轩自然也是忧虑自己性命的人之一,鲁国公的封地离着他家很近,他与鲁国公世子也算是有些交情。如今他看着昔日的友人与妻儿一同惨死,自然是物伤其类。远在千里之外,衍国公还要亲自率兵马征讨叛逆。
“唉……”薛慈轩在书房中长叹一声。
两王十一公、南七族北八家,前者指的是立朝至今的勋贵家族,后者虽无王公的封爵却也都是绵延至少数百年的世族大家。皇家、勋贵和世族有联合,也有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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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勋贵有封地,有兵权。世族无封地,却有数百年累积起来的族地,氏族多为朝官。六百多年前大齐新朝刚立时,是勋贵拱卫皇权,压制从前朝绵延至今的世族。到如今,却渐渐有些世族一心为君,对抗列土封疆的勋贵家族的意思了。
当初送他们这些各族继承人前往京城,鲁国公就是第一个不愿的,无奈当时谁都不愿做那出头的椽子,如今……
他父亲这次会同朝廷兵马剿灭“乱党”,因他这独生子在此,自然是不会反叛。但是那朝廷的兵马到底是只剿灭鲁国公,还是坐看他家与鲁国公鹬蚌相争,他们再来一个渔翁得利?
薛慈轩皱眉沉思片刻,忽然眉峰舒展,洒脱掩去了愁容。
即便有鲁国公世子这前车之鉴,他也不能留在此地,必须想个法子离开宏京才是!
太子因为冒然行事,被老皇帝责骂了一顿,而老皇帝每天看着都性命垂危,却又熬过了一天又一天。太子想着,或许要不了几天,自己的父皇就康复起来,到时候父皇还是父皇,太子还是太子。
这本该是高兴的事情,可是太子却只在老皇帝跟前高兴,待回到了东宫便有些恹恹。虽然太子依旧如往常那般尽心尽责的侍奉汤药,但总是有些心烦意乱,提不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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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日,太子出了皇帝的寝宫,正要回东宫,他身边的内侍忽然来报:“殿下,衍国公世子薛慈轩求见。”
“父皇睡了,让他明日请早吧。”
“殿下,衍国公世子求见的是殿下。”
“求见我?”太子一怔,“行,那就见吧。把他带到东宫去。”吩咐完之后,太子自嘲一笑。
虽说是太子监国,可实际上大事都要由老皇帝点头才能办,不大的事情朝官们自己就解决了,太子连偏殿都用不得。如今有人求见,还要远远的到东宫去。更有了之前他误信小人谗言之事,如今更不得老皇帝与大臣信任了。
别以为他不知道,那些大臣一个个都在他背后说“太子终究太过稚嫩,怕是担不起社稷”,这些人不觉得诛心吗!
太子回到东宫的时候,本以为还要等一阵才能见到薛慈轩。因为薛慈轩是从外边过来的,还是徒步一路走着的。太子是从皇帝寝宫东华宫过来的,还是乘着小辇,路程更近,速度也更快。
谁想到他刚下了小辇,就有另外一个宫内的内侍过来说。
“殿下,衍国公世子薛慈轩,于宫内候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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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他怎么到我们前边去了?”
“启禀殿下,衍国公世子,他是……”内侍噗嗤一声,笑出来了。他也是照顾了太子十几年的老宦官了,且太子耳根子软,有喜欢善待下人以示仁德。所以他身边伺候的人,都会有意无意的做一些貌似失礼的小事,“老奴失礼,请殿下赎罪。”
“这有什么罪不罪,你快说说,薛慈轩到底是怎么了?”太子果然并不怪罪内侍,反而一脸的好奇。
“那衍国公世子,他是一路跑跑停停过来的,听领路的小太监说,他看见没人就狂奔,看见有人就停下来疾走。来的时候,衣衫都湿透了,跟着他的两个小太监,累得都要厥过去了。而且,那七尺的汉子,竟然哭哭啼啼的,眼泪鼻涕那是满脸都是啊。”
太子一听,顿时也笑了。
薛慈轩身长七尺有余,身姿高大矫健,面容俊挺果敢。尤其衍国公所在的乾州正与外族交界。薛慈轩曾经沙场征伐,碧血洗刃,比起锦绣堆里长出来的公子哥儿更多了一分煞气。他不是被送到京城的各家公子中最有名气的一个,也不是最俊美的一个,但他是最有威仪气概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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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太子性格懦弱,即便娇养多年,自有一股皇家气派,但却少了君王的刚性。
太子也知道自己少什么,所以自从薛慈轩入宫拜见,他见了人之后,就对这人颇有几分不喜。
如今听内侍如此形容,想到他的狼狈样子,太子即便这几日心情不好,如今也多了几分愉悦。
太子抬脚步入宫中,一边吩咐人带薛慈轩来见,一边后悔自己来得还是慢了些,否则便能看到他的狼狈样了,又在心中奇怪,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这人变成了这幅模样?
太子在会客的小室中坐下,刚刚喝了口茶,薛慈轩就进来了。且这位衍国公世子的表现,险些让太子将一口茶喷出去。
就听噗通一声,薛慈轩跪在门口了,在嚎啕大哭的时候,膝行到太子跟前,抱住太子的小腿,一边哇哇大哭一边喊着:“殿下!我薛家绝无二心啊,还请殿下饶命啊!殿下!”
眼见他鼻涕蹭在了自己的下摆上,太子那个膈应啊。可初见时威仪赫赫的衍国公世子,如今就痛哭流涕的跪在自己脚下,这是何等的……何等的让人痛快啊。
“到底是何事,竟让薛家大郎如此?”太子心中可惜,这么好的一副皮相,就长在了这草包身上。他又想着要做个贤明仁君,弯下腰来轻拍着薛慈轩的肩膀问,为表亲厚还用了个朴实的称呼,“薛家大郎还是起来说话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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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慈轩却是不起,依旧死死的跪着,一边跪一边各种哀求解释。
在这个大男人的哽咽中,太子闹明白了。
原来不是衍国公被命出征吗?世子妃准备了数日,今日一早前往京郊的大安寺上香,结果还没出天顺大道呢,就被一路禁军拦下来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这一群女眷赶回来了。
薛慈轩出来质问,带队的小校说他们这是意图逃跑,再有下次,鲁国公世子就是前车之鉴。薛慈轩既惊又恐,赶紧就进宫来认错了。
太子一听,顿时觉得薛慈轩狼狈样没那么让他开心了。薛慈轩不是头一个跑到宫里来认错的勋贵子弟了,就这三天,各家勋贵的认罪折子堆起来都能坐人了。更有状告禁军扰民的折子,堆起来都能把人埋了。
现在的禁军统领,就是不久之前的北门守将武岭斯。
想到武岭斯,更想到了宏京府尹戴畅,太子顿时愤恨得咬牙切齿。老皇帝说这两人忠心为国,他却觉得这两人沽名钓誉是大大的奸佞。当初既然察觉了不对,那为何不通知他这监国太子,非要暗地里自己行动,还不就是为了独揽功勋!
如今一朝得用,两人都是跋扈骄横得很啊。
“衍国公一家的忠心,我自然知晓,大郎不必如此,快快起来。”太子又想只是这两句话,怕是不足以安抚人心,“尊夫人不是要前去大安寺礼佛吗?李班班拿我手诏去,看谁敢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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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旨。”被称为李班班的内侍李德恭,也便是刚才给太子讲薛慈轩狼狈样的那个内侍,当即恭躬身领命。
“殿下,不必如此,拙荆妇人之见,让她老实呆在家中便好,怎能给殿下……”
“大郎不必多言!我说如何便是如何!”太子一挥手打断了薛慈轩的话,见他惊了一下顿时讷讷不敢多言的模样,顿时觉得自己也是很威武霸气的,不由得得意了起来。
太子也是留了个心眼,以防万一,让三名内侍齐去,李德恭持手诏自然是要送衍国公世子车架出城门,另两人却是要监看着薛慈轩的。
等他们离开,太子叫人来问,果然上午确实发生了衍国公世子妃被禁军赶回府里的事,于是他就越发安心了。
薛慈轩带着三名内侍回到衍国公府,李德恭看世子妃的大肚子,不由得愣了一下:“世子妃这……”
就算他是个太监,也知道这少说有七八个月了。上午刚被赶回来,这时候再外出,于孕妇调养来说可是不好。
“殿下圣旨已下,这时候再……”薛慈轩一脸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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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恭想起方才宫中的情形,太子耳根子软,但也有说风就是雨的时候。看似宽宏,实则心胸……咳!刚才就没给薛慈轩拒绝的机会,现在再去说什么反对的话,那怕是反而要被太子牢牢记仇了。
人家的老婆人家都不心疼,他一个太监何必多事。李德恭也就不再多言,看着衍国公府准备。
因之前是被赶回来的,一干准备都是现成的,所以再来一次,速度倒是也不慢。
匆匆忙忙送别了世子妃的车队,世子也是一脸疲态,表示要去休息一番。自有人招呼留下的两个小内侍,这两人吃好喝好有银子拿,见公府中留下的众人一切如常,自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却不知道薛慈轩进了内院,立刻换了衣裳,直接翻墙出府,追车队去了。
世子妃出行虽可净街,但宏京繁华,净街哪里是那么快的。且车队人马要绕大路,中途还有禁军阻拦,速度更是快不起来。薛慈轩与两个侍卫却是一路跑着近路小道,骑上事先准备在一处客栈中的马匹--客栈乃是薛家的探子--直接扮作净街的公府侍卫,当先出城去了。
却说现任禁军统领武岭斯得到消息后,太子的手诏他不敢不遵,却又察觉事情有异,只能火速进宫面圣。无奈老皇帝已经睡下,因为老皇帝的身体,身边伺候的人没有一个敢将之叫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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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听闻,更是懊恼,赶来斥责武岭斯。谁知道老皇帝竟然半夜气喘,自己醒来了。
“追!给我将他们追回来!不过……不过这次切不可伤了衍国公世子夫妇的性命……”老皇帝先是恼怒,继而无奈,躺回床上呼呼气喘。
已经杀了鲁国公世子一家了,无论衍国公造反与否,都不能将薛慈轩夫妇杀掉,否则那真是要把分封各地的勋贵逼反了。
老皇帝长叹一声,只觉得四肢无力,手脚麻木,失去了意识。
宫内一团混乱,城外一场混战。
但这些事情,都离丹若离得很远,她还在床上睡得香甜。只是迷迷糊糊的听到有人在说话,她醒来一看,外边还暗着,以为自己迷糊了正要再睡,果然听见有声响传来,原来是隔壁的爹娘。
薛婆子呜呜哭泣,这次薛慈轩出逃,她男人薛丁自也出了一份力。
薛丁是个跛子,又长了一张憨厚的老农面皮,外人只道他早年做国公爷亲兵的时候,救过国公爷的命。这次随世子来京,是享福来的。他也确实从来不干什么,只是每天拎着大烟袋去茶楼吃茶听书,悠闲得很。
却不知道衍国公府在京中的几处钉子,都是薛丁负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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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这样的人,自然是不可能跟着世子妃一起去上香的。莫说是他,即便是薛婆子也不可能。老的、弱的、太打眼的,都不会被带着。
薛婆子在人前无恙,如今在人后,想起来留下的众人免不了要受颈上一刀,终于忍不住啼哭起来。她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对国公府颇为忠心,哭也不是为了自己,只是想着丹若还那么小,没过几天好日子,竟然就要跟着去了。
“娘?”丹若寻着声音来了,果然是薛婆子在哭泣,忍不住在门外轻声唤着,“娘,怎么了?”
薛婆子擦了擦眼泪,光着脚下了地,把丹若拉进房来:“好孩子,娘是做了噩梦,惊着了,娘没事。”
她抱着丹若躺在床上,要死一家三口也死在一块。老汉薛丁则起了身坐在床边,一口一口抽着烟袋,他死之前也要护这娘俩周全。
薛婆子拍着丹若,薛丁老汉抽着旱烟,二老一夜没睡。
丹若倒是一窝进薛婆子的怀里,立刻便睡着了。
薛婆子笑着:“这丫头倒是个心大的。”
薛丁吸了一口旱烟,也笑了起来:“若是能看见这丫头长大,必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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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头要是能配给家将最好。”薛婆子叹气,“这内院的小厮们,一个比一个油滑,又爱颜色,丫头怕是要受苦的。”
“是呀。”薛丁叹,“我看李仁家的小子不错,比丫头大上几岁,看着虎头虎脑自小摔打起来没生过什么病,体格是没的说的。他爹也是忠厚人,怕是错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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