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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也没想到，沐云汐真的捧回来一个精致的桃木心做的盒子。
里面是一个细脚伶仃的天青色的瓶子，瓶身线条秀美流畅，犹如少女卓然而立，别具风姿。
沐云汐双手将映月瓶捧给沐老夫人。
沐老夫人的手，有些微微颤抖，指间轻轻抚过细腻的瓶身，一双琉璃眸不由的有些湿润起来。
想当初自己夫君还在时，就时常这般抚玩，如今一晃已经七八年了。
“这映月瓶是祖父的心爱之物，本就是要留给祖母的，是那时云汐年幼不懂事儿，以为留下映月瓶，祖父就能常常来看云汐，所以才任性了。”沐云汐的声音，已经带出了微微的哽咽：“今儿就借着这个机会还给祖母吧，也省的再有人打它的主意，万一真的得逞了，云汐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沐老夫人活了大半辈子，早就人精儿似的，连眼睫毛都是空的，如何听不出沐云汐话里有话。
这是她底下的奴才不忠，想要算计她，却被她反将了一军。
平素里，她其实并不太喜欢这个孙女，在她面前总是一副避猫鼠的惧怕样子，看着虽然规矩，却也让人忍不住的来气。
如今，不过三两日没见，竟让人刮目相看了。

不但谈吐清晰有度，而且性子也乖巧玲珑。
想到这里，沐老夫人的眸光，就逐渐变得慈爱起来。
“好孩子，有你这般念着，你祖父的在天之灵也会觉得欣慰。”
孙氏见状，立刻捏紧了手指。
这，这怎么可能？
真正的映月瓶明明就被自己当给万安当铺了，而且还是死当，她怎么可能再弄一个来？
肯定是假的！
想到这里，孙氏就阴阳怪气的开口了：“三丫头不会是怕打碎了映月瓶被罚，所以特特去买了一个假的吧？”
“二叔母！”
沐云汐加重了语气，眸底挂着寒霜：“祖母亲自验过的映月瓶，怎么会是假的？”
孙氏顿时语塞。
尤其是偷眼看到沐老夫人微沉的脸色后，心里咯噔一声。
不过，她心里还是不肯相信沐云汐能拿得出真的映月瓶来。
所以，便咬咬牙说道：“若非是打碎了映月瓶，那她的奶嬷嬷又怎么会来告状？难道她自己院子里的奴才还冤枉她不成？”
沐云汐的唇角，立刻勾起一抹让人不易觉察的浅笑来。

真是瞌睡就有人送个枕头来。
二叔母真是生怕祖母会忘记宋嬷嬷背主的事情吗？
这智商，也没谁了。
怪不得前世她一直都被三叔母拿捏的死死的，三叔母的手往哪儿指，她就不管不顾的往哪儿冲。
果然，沐老夫人的眸光，立刻就转向了一旁的宋嬷嬷。
“宋氏！”
沐老夫人虽然只是懒懒的靠在那里，声音也很平淡，可板起脸来，却自有一股凌厉的气势。
大户人家的后院，向来都是看不见硝烟的战场。
她年轻时也是一路拼杀过来的，那种气势早已经浑然天成。
宋嬷嬷扑通一声跪下，额头上密密麻麻的全是冷汗。
她怎么也想不通，那个映月瓶明明已经被自己偷出去交给二夫人，二夫人也拿出去当掉了。
到底是哪里不对？
不过眼下，她也没空细想，抖着嗓子，结结巴巴的：“许，许是老奴眼花看，看错了。”
“看错了？”沐老夫人哼了一声：“我看你分明就是背主弃义，欺负云汐年纪小！”
“来人，将宋氏拉出去重则三十板，以后不再是云汐的奶嬷嬷，就让她在浣衣房伺候吧。”

“老夫人，老奴再也不敢了，求老夫人饶了老奴吧。”宋嬷嬷磕头如捣蒜，声音都急劈了。
自己这把老骨头，去了浣衣房那种地方，以后还不知道能不能囫囵着出来呢。
见沐老夫人一副冷漠的样子，宋嬷嬷只得转而向沐云汐哀求：“三姑娘，老奴真的是老眼昏花看错了，以后再不敢了，求您帮老奴说句话吧。”
沐老夫人抬眸看着沐云汐，想知道她会怎么做。
若是她当真心软，为宋氏开口求情的话，那以后也就不必再来自己跟前儿碍眼了。
高门大户的嫡女，最不需要的就是不分青红皂白的良善和软弱。
“你哄骗祖母在先，冤枉我在后，又妄顾府里的规矩，言语德行皆有失，这是大错！祖母还留你在府里，已经是法外开恩了。我劝嬷嬷，还是好生思过吧。”
沐云汐抿着唇，声音软软的，可每一个字却又如同重鼓一般，狠狠砸在宋嬷嬷的心尖儿上。
前世，自己求她救救南烛和半夏的时候，她就是这般对自己说的。
如今，自己不过是还回去罢了。
沐老夫人满意的点点头。
不错，是个值得调教的好孩子。

宋嬷嬷被拉出去，没一会儿外面就传来了啪啪的板子声，还有宋嬷嬷的痛呼求饶声。
孙氏的心里，开始不安起来。
明明都是提前安排好的，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
如果三丫头拿来的是真的映月瓶，那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些什么？
想到这里，孙氏就有些坐不住了。
随便找了一个借口，就急慌慌的离开了。
看着孙氏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沐云汐的眸底，闪过一抹嘲讽。
这就开始怕了？
自己都还没准备对她出手呢。
宋嬷嬷这个年纪，三十板子几乎要了半条命。
打完后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架着进来谢恩。
面如金纸，淌着冷汗，声音也是气若游丝。
“若你以后在浣衣房还不安分的话，就直接发卖出去，绝不容情。”沐老夫人声严色厉的说道。
“老奴再不敢了，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宋嬷嬷强撑着说道，气息断断续续的，仿佛随时都会断掉一般。
只不过离开的时候，看向沐云汐的眸光，却充满了怨毒。
沐云汐勾唇一笑，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
她正盼着宋嬷嬷继续作死呢。

不然就少了几分乐趣。
就像是猫吃老鼠，一口咬死的很少，都是咬个半死，然后故意放老鼠跑，再捉回来，如此反复循环，直到老鼠在绝望和恐惧中吓破了胆。
宋嬷嬷退下后，沐云汐又和沐老夫人闲聊了一会儿。
毕竟有前世的记忆，她对沐老夫人的喜恶非常清楚，所以三言两语就让沐老夫人越来越喜欢了。
她必须要先修复和沐老夫人之间的关系。
沐老夫人作为这个家最尊贵也最有话语权的人，如果得到她的认可和喜欢，那以后无论自己做什么都会很方便。
沐云汐离开宁安堂的时候，已经是申末了。
空气中的热浪，消散了不少。
偶尔，还有一阵微风。
沐云汐穿过垂花门，在九曲桥那里见到了沐婉心。
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裙，斜坐在亭凳上，手中拿着一根柳条，正在逗弄着浅水中的锦鲤。
沐云汐心底的怒气，不受控制的就顶了上来。
双眸被染的猩红，眸底的恨意都要化成实质冲出来了。
前世的种种，瞬间在心头爆开。
取血之辱，丧子之痛，几乎淹没了沐云汐的理智。
她想不顾一切的冲过去，将这个女人杀之而后快，将自己前世遭受的种种苦难和屈辱，一并都还回去。

可是……
自己不能只图一时之快，自己还有很多事情没做。
沐云汐死死的攥着手，几乎咬碎了一口银牙，才终于压下了心头的恨意。
以后，还有的是机会。
沐云汐平复自己情绪的空档，九曲桥上又多了一个人。
明明是小小年纪，却戴了满头珠翠，学妇人一样，画着精致饱满的妆容。
看起来不伦不类的。
沐云汐心底刚刚被强压的恨意，几乎又要喷出来了。
她只能闭起双眸，用深呼吸来不断的调整自己。
等到再睁眼时，眸底已经是漆黑一片，看不出半点儿情绪。
倒是巧，今儿都遇上了。
既如此，那就先收些利息吧。
想到这里，沐云汐那微微眯起的双眸中，闪过一抹冰冷的凉意。
三人，在桥中亭相遇。
沐婉心忙的起身，见了平礼，一副温温柔柔的样子，笑意里还带着几分羞涩：“三姐，明表妹。”
她出身最低，自然先开口。
沐云汐心底冷笑。
前世，她就是用这般羞涩温柔又带着楚楚可怜的样子，夺走了自己的一切。
这一世，自己定要将她这张假面，在所有人面前撕个粉碎！

她欠自己的，也定要她十倍百倍的来偿还！
“四妹妹倒是有兴致，这么热的天儿还在这里赏鱼。”沐云汐故意笑道：“要是晒黑了肌肤，就堕了京城第一美人儿的名头。”
她知道，明月香自诩容貌妍丽，最不忿的就是这个。
今天，她就要借着由头，让她们演一出狗咬狗的戏码！
正好，刚刚自己做的象谷花药粉也能派上用场了。
“什么京城第一美人，不过是别人的玩笑话，三姐就不要拿我取笑了。”沐婉心笑起来确实好看，羞涩中带着温婉。
“虽然出身不好，倒是挺有自知之明的。”明月香果然呛了一句。
沐婉心垂着头，眸底闪过一丝恼怒。
又是出身！
自己也想做嫡女，可问题是自己有的选吗？
“让开，我还赶着出门儿呢。”明月香故意撞了沐婉心一个趔趄，高昂着头，像只得意开屏的孔雀：“别挡在这里碍手碍脚的。”
沐婉心的俏脸，顿时涨的通红，眸底满是屈辱，袖袍下的拳头用力的攥紧。
就算如此，她也只能默默忍着，甚至连句反驳都不能。

明月香可是祖母最疼爱的外孙女了。
瞧着沐婉心一脸咬牙隐忍的模样，沐云汐的唇角弯起一个冰冷的弧度，将象谷花制成的药粉，不着痕迹的轻轻弹向了沐婉心。
一丝淡淡的香气，在沐婉心的身边缓缓散开。
带着微甜。
沐婉心心底原本已经被压制住的烦躁和屈辱，瞬间翻滚成巨浪，在她的体内横冲直撞。
一直隐忍的愤怒，随着这股巨浪透骨而出。
将她的理智碎成一片一片的。
沐婉心被自己心中的愤怒支配着，鬼使神差的一个箭步冲上去，将明月香推下了九曲桥。
明月香不防备，整个人横栽了下去，发出一声尖叫，刺人耳膜。
沐婉心这才回过神儿来，一张俏脸迅速变得苍白。
九曲桥下的水很浅，只刚刚没过了膝盖。
但因为明月香是被冷不丁推下去的，横倒在浅水中，所以被迫连喝了好几口水，呛的眼泪都流出来了。
明月香撑着桥栏站起来，站稳的那一瞬间立刻用力的扯住了沐婉心的裙摆，红着眼睛将沐婉心也拖了下去。
“你居然敢推我下水！”
明月香一边咬着牙吼着，一边踮起脚，用力的掐住沐婉心的后脖子，压着她的头往水里按。

“喝，给我喝！”
沐婉心虽然大了明月香一岁，可自来都是走温婉柔弱的路线，不似明月香，学过几天骑射功夫，也有一股蛮力。
她怎么也挣扎不开，只能咕咚咕咚连喝了十几口，明月香这才松开了手。
“我告诉你，这事儿可不算完！”明月香又将沐婉心推了一个跟头，然后利落的跳上九曲桥，居高临下的看了一眼沐婉心，扔下这么一句话后扬长而去。
沐婉心这才踉跄着从浅水里爬起来。
发髻已经散乱，打着缕垂在身前。
素色的衣裙被水湿透，紧紧裹在身上，隐约可见里面红色的肚兜。
看起来很狼狈。
沐云汐的心里，一阵痛快。
“来人，快把四妹妹扶上来，送回清枝阁，再请府医来瞧瞧。”沐云汐招手叫来在小花园里当值的丫鬟婆子，说道。
“我没事儿，不必麻烦府医。”沐婉心双手环在胸前，脸色雪白，身子微微抖着，拒绝道。
这么丢人的事情，她可不想闹的人尽皆知。
“那怎么行！这里虽然是外头引进来的活水，但也不能直接饮用，所以还是让府医看看，才能放心。”沐云汐正色道。

不能沐婉心拒绝，就随口吩咐了旁边的一个丫鬟去请府医。
“多谢三姐关心。”沐婉心咬着牙，极其不情愿的说道。
看着沐婉心脸色难看的离开后，沐云汐这才心情极好的往百草园走去。
快到百草园门口的时候，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温柔的声音：“汐儿……”
沐云汐的身子一抖，整个人就僵在了那里。
那是她记忆深处，铭刻在心底的声音。
是她多少次午夜梦回，哭着思念却再也听不到的声音。
沐云汐缓缓转过身来，模糊的泪光中，那抹身影却越来越清晰。
温柔的手，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安抚中带着几分心疼：“乖，别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