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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赶到了停尸间，已经是黄昏了。
在落日余晖那样的鲜红中，陆连川直接推开门进去了。
没有一点犹豫，也不管顾夏的劝阻，只想着要去看一眼徐尽欢。
要去掀开白布的时候，又被顾夏给拦住。
那张精致的小脸上满满的都是惊恐和劝阻，“连川，还是不要看了吧，怪吓人的，而且最近老是有诈尸的传言传开，说要是沾染了人的生气，死人就会醒过来，我想，还是算了吧。”
她着实是不想看。
当时为了确定徐尽欢的死，她匆匆扫过一眼，便夜夜都做噩梦，现在又到了这个地方，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但陆连川却什么都不在乎。
甚至他第一次相信了诈尸的传言。
在心中期待着，若是徐尽欢也能诈尸有多好，至少就活过来了啊。
牵着白布一角的时候，手仍旧是颤抖着，深吸好几口气，才掀开来。
那个女人躺在冰冷的铁板上，浑身都被烧得如同焦炭一般，已然是辨认不出来原来的样子了。
陆连川一寸一寸的看，一寸一寸的摸。
稍微用一点力气，那被烈火烧的已经焦脆的外皮便往下掉，露出里头血红色的肉来。
居然还有血，会缓缓往下渗透。
他看得眼眶有点发红。
这怎么会是徐尽欢呢？
那个女人生前可是最爱美的，怎么会让自己狼狈成这样呢？

即便是那会儿失明了，也是每天早起第一件事情就打理自己的。
在她尚且能够看到一点东西的时候，有一次他从背后拥住她，说她这样费劲，倒不如不要打理了，反正也没有什么关系的。
但是徐尽欢很是坚持，一本正经的说，“我得保持每天都这样美丽啊，只要是出现在你的面前，我就要成为最美的焦点。”
现在呢？
一点都不好看！
“徐尽欢，看看你现在成什么样子了，起来，给我去梳洗打扮啊，不是要做我眼中最美的女人吗，这样子算什么，起来！”
他伸手去拉那具焦尸。
过去这么长时间，尸体早就僵硬了，他去拉胳膊，整个身子就被拽了起来。
边上守着停尸间的老大爷便过来推开他，尸体脱手，重重的跌回铁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陆先生，人死不能复生，请你节哀。”
他歇斯底里，俨然失去了平时那副淡定的样子，“你凭什么说出这句话来，你有什么资格，我不要节哀，我没必要节哀，这不是徐尽欢，这不是。”
甚至跌跌撞撞的站起来，揪住老大爷的衣领，“别拿这种东西骗我，这不是徐尽欢是不是，你们把她给藏起来了，她还活着的，在什么地方，带我去找她。”

“是不是，你看看她的手吧。”老大爷指了一下徐尽欢紧握着的手。
陆连川也扭过头去看那只手。
只是一眼，便没有了力气，扔下老大爷重新冲到焦尸跟前，“尽欢，为什么？为什么？”
是不是太迟了一点，还能不能再重来一遍？
徐尽欢的身体已经僵硬了，所以手心握着的东西很是稳固。
指缝之间，滑落出的是一个项链坠子。
虽然经过烈火舔舐已经看不出来原本的样子来了，但是陆连川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他送给徐尽欢的第一条项链。
那时候他们还没有开始赌石，他还是一个穷小子。
在互述心事的那一个晚上，他去河滩捡了这块心型的石头，穿了孔做成项链，送给了徐尽欢。
那时候他还说，他们之间的感情，就像是这块石头一样，很是永恒，除非石烂，否则他们不会分开的。
直到死的那一刻，她都还握着这条项链，那时候，心里面在想什么呢？
所有的镇定，都在此时被打破了。
他费力的，一根一根手指的掰开徐尽欢的手指，还没有来得及去拿那块石头，便已经从徐尽欢的手中滑落，在地上应声响起，碎成了好多块。
原来，石头已经烂掉了。
所以他们才分开了。
陆连川强忍的泪水终于落下，砸在徐尽欢焦黑的身体上，浸润开那些灰尘，露出少许完好的皮肤，只是已经变成了青色。

一切都来不及了。
徐尽欢死了，没了，从他的世界里面消失了。
留给他的，只是这具冰冷焦黑的尸体而已。
那个冬天里头会穿着粉红色斗篷兴奋冲到楼下去，看着他从楼上洒下碎纸片欢呼着下雪的徐尽欢，已经不在了。
再也没有人会如此期盼着下雪了。
“原来你是睡着了呀，真可爱，那你还要睡多长时间呢？不告诉我吗，那好吧，那我们就回家去，咱们慢慢的睡，你想睡多久就睡多久好了。”
说着，就要抱起徐尽欢离开。
一旁没做声的顾夏实在是忍不住了，赶忙拦住陆连川，满脸的不敢相信，“连川，你什么意思，你要带着这具尸体回去？”
杏眸瞪得已经快要裂开了，看向陆连川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了一个疯子一样。
这样一具尸体，他为什么还要喜欢？
“尽欢不是尸体，他只是睡着了而已，嘘，你小声一点，会吵醒他的，你看，她睡得多香啊。”陆连川眼神十分温柔地说道。
像是对待一个小孩子一样，陆连川轻声细语的。
倒是把边上的顾夏吓得够呛，看着那张越凑越近的脸颊，吓得连连后退，最后扑通一下跌坐在地上，眼泪和鼻涕一块往下掉。
“拿走啊，把她给我拿走，救命啊、”

陆连川无视她的呼救，抱着徐尽欢往外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走在了刀尖上。
两个人的背影融入鲜红的余晖中，从来时的那条路离开。
人死了不能走回头路，但是徐尽欢没有死啊，她只是睡着了。
走一次回头路，回去之后就会醒过来的。
“别担心，睡一觉，我们就到家了。”他看着那张已然面目全非的脸颊，轻声的说道。
只可惜，徐尽欢已经什么都听不到了。
他抱着她，心口那块的温度渐渐凉透，步步缓重，回家的路那么长，又那么短。
南苑已经成为一片废墟了。
于是陆连川带着她回了最开始住的小阁楼。
四处都落满了灰尘，电灯拧开之后一直刺啦刺啦的响。
他都不在乎，轻轻地将徐尽欢放在了床上，又去柜子里面找她的衣服来。
这时候才发现，原来她几乎都没有几件衣服的，翻来覆去的那几件，已经旧的发白了。
他选了一件白色的夹袄，轻轻地给她穿上。
其实很滑稽。
徐尽欢现在全身都是焦黑的，配上这白色夹袄十分的不协调。
但是陆连川却看不出来，左右的端详着，还像是她活着一样，毫不吝啬的夸赞，“尽欢，你穿这件衣服真是好看，如果这会儿你走到雪中去，最出彩的，一定就是你那双眼睛了。”

说起眼睛，他又伸手去摸了一下早已经深陷的眼窝。
皮肤只是被烤得焦黑而已，但是那双眼睛，已经完全干掉了，只剩下两个黑漆漆的眼窝，空洞无比，好像在看着他。
但是没有了眼睛，又用什么来看着他呢？
……
一切好像都按照徐尽欢在的时候一样在进行着。
他做饭，两个人的碗筷，摆在桌上之后，就朝着仍旧躺在床上的徐尽欢取笑，“以往你也是这样，只要是到了冬天，就总是不起来，赖着说太冷了，可我要是骗你说下雪了，你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赤脚跑出去了。”
对，下雪。
他蹭的一下站起来，翻箱倒柜的去找空白的纸张，要撕碎了，专门给徐尽欢下一场雪才好。
但是这地方太久没有人住了，早就没有这些了，仅剩的几张纸，被老鼠糟蹋掉，早就不能用了。
他便走到床边上去，伸手刮了一下徐尽欢的鼻尖，很是小心翼翼，担心自己稍微用力再大一点，徐尽欢的鼻子就会被自己给刮掉。
“那你再睡一会儿，一会儿我为你下雪的时候，你就得起来了啊。”
他去了楼下的宣纸店，但是老板不卖，诚惶诚恐的样子。
无奈，他又只能去更远的一家店。
这路上耽搁的时间不算太短，甚至在买宣纸的时候，指尖还被宣纸的边缘割了一个小口子，不算太深，但是很疼。

眉心突突的跳，好像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样。
心中有个声音告诉他。
快回去，快点回去。
急匆匆的赶回去，到楼下的时候，才发现聚集了好多的人，里三层外三层的，很是有问题的样子。
他认出了停在最外头的那辆车，是顾千山的，顾夏的爸爸。
急着要进去，却被人群拥挤着，手中的宣纸落了一地。
大家的脚都在上面踩踏着，很快便踩得脏兮兮的，完全不成样子了。
而楼上也传来了动静，顾千山和顾夏走在最前头，后面，是一卷草席，里面裹着什么似的。
“尽欢！”陆连川冲过去撞开那几个抬草席的人，将其紧紧的护在怀中，“谁准你们这么干的，滚开，滚开啊。”
“陆连川，是我要他们这么做的，这是个死人，难道你要扔下我们家顾夏，和这具尸体过完下半辈子吗？”顾千山十分生气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