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领养了一个孩子，他有自闭症。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5年前，我陪公司的领导去孤儿院做慈善活动。
别的小孩都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跑出来迎接，不错过任何一个可能被领养的机会。而他躲在滑滑梯的下面，瞪着那双黑亮的眼睛环视着我们这群陌生人。他很警惕，有人从滑滑梯的旁边经过，他就紧张的用手抓着自己的裤脚。
我喜欢他那双干净明亮的眼睛，以至于我回到家里还一直在想他。
辗转反侧了一晚，我终究还是逃不过自己对他莫名的执念，天一亮，就请假又去了那家孤儿院。
当我说我想收养他的时候，院长劝我换一个孩子。
“他有自闭症，从7岁他来到这里，他就没有正常说过一句话。如果您要收养，您还是另外选个孩子吧，他可能会给您的生活带来很多麻烦。”
我回头看到他躲在门框后面，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打量着我。
我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他视若罔闻，把脑袋也缩了回去。
“看吧，他就是这样。他刚来的时候，不知道厕所在哪里，也不开口问，于是尿在了裤子里，饿了也不知道告诉生活阿姨，后来饿晕了，院里的医生给他输液，他又挣扎得不行，我们不知道他经历了什么。警察送过来的时候，说是他父母在交通事故中双双去世，他被妈妈护在身下，才逃过一劫。”

我想他是个可怜的孩子，谁说留下来那一个才是幸运的呢，走掉的人不会明白留下那个人会承受多大的痛苦。
“院长，我今天可以呆在这里吗？我想试一试，如果今晚他还是不愿意跟我走，那我就放弃。”
我径直走到了那个滑滑梯旁边，他果然就躲在里面。
“嘿，我叫off，你叫什么名字啊？”
... ...
“我今年26了，你几岁？”
... ...
“我现在一个人住，家里人都不在身边，你要不要和我凑个伴？”
总算抬头看了我一眼，他发现我正开着他，又赶紧低下头。
“我孤家寡人一个，你跟我回家的话，我们就相互照顾好不好？”
... ...
“你喜欢吃什么？我先说我喜欢的吧，我不能吃太硬的，我牙齿不好所以也不喜欢吃甜的。辣得也不行，我肠胃不好，受不了刺激...”
... ...
“我肚子饿了，你要吃什么吗？我可以离开这个院子，然后到外面买回来，你有想吃的吗？”
... ...
我看着他不自觉的吞咽动作，冲着他笑了笑。
原来也不是什么都不在意，至少食物能够勾起他的兴趣。我跑着出了孤儿院，把附近能买到的小吃都买了一份回来。

于是，当我再度坐在滑滑梯旁边的时候，他震惊的看着我手上大大小小的塑料底。
“有想吃的吗？”
他就像一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乌龟，只是把脖子伸得长长的，身子却岿然不动的缩在滑滑梯下面的空隙。
我慢慢的将手伸过去，让他看清楚手上的食物。
他慢吞吞的伸出一根手指，警惕的看着我，又小心翼翼的指了指其中一个袋子。
看我注意到他的动作，又赶紧缩回了手。
“想吃这个是吗？”
他微不可见的眨眨眼，那双明亮的眼睛分明在说，是的，就是这个！
毫无理由的，我看着这双眼，就觉得这一辈子的时间都匆匆过了，如果在逝世之前是看着这双眸子的，那我一定是含笑九泉。
我将他指的那个袋子递给他，他看着我，手不安分的又拽着他的裤脚。
“吃吧，我买了这么多，想着总有一样是你喜欢的。”
这一次他不像之前，飞快的将袋子抢过后又往角落缩了缩。
他警惕的看着我，用手直接把袋子里的食物拿出来往嘴里塞。
是的，是塞，而不是吃。
“你慢一点，没有人和你抢，这些都是你的。”
他使劲摇头，整个人直接背对着我。

“你慢慢吃，不够的话，我这里还有其他吃的。”
我的牙是真的不好，所以吃东西很慢，每一口必须嚼十三下，专家说这样有助于消化。
所以当我吃完两颗肉丸的时候，他已经吃完了一整袋的粉条，正呆愣的看着我。
“吃饱了？”
... ...
“要不要吃丸子？”
没点头，也没摇头。
我将手上剩下的一串丸子递过去，他看着我，不停的吞咽口水。
我晃了晃，“你不吃，我就拿出去给别人了。”
果然，他立马伸手把丸子抢了过去。
过长的指甲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一条短短的划痕，他也注意到了。那串丸子他拿在手里，吃也不是，扔也不是。
“不用的担心，这个，没关系的。你继续吃，好吗？”
他还是有些担心，好看的眸子泛上了一层薄雾。
“我真的没事，如果你担心，我让院长给我一个创口贴，然后我惩罚你帮我贴上，好吗？”
他听完，反应了好一阵，才轻轻的点点头。
“那现在，你继续吃丸子，我去找院长。院长回来前，你必须把丸子吃完，不然那她会生气你吃了外面的食物，懂吗？”
他用实际行动回答了我，嘴里撑着一个不算小的肉丸，以至于他的双唇嘟起来，着实可爱。

当院长给了我创可贴，我回到滑滑梯的时候，我买的那些食物都不见了。
就这几分钟，难道他都吃光了？
我蹲下身来，“其他吃的呢？你都吃光了？”
他从滑滑梯的缝隙看向外面，打量着四周。
“周围就我一个人，院长没有出来。”
他听见我说的了，于是小心的挪动身体，将藏进角落的食物袋露了出来。
我不自觉的笑了，他还记着我走之前说的话。
“真乖！你那么听话，那这些吃的都是奖励你的。”
他好看的眸子大概因为兴奋，又渡上一层亮光。
“我们也相处了那么几个小时了，你还是不愿意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他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那不急，我们换一个问题。我现在要领养你，要带你回我家，我们以后的家，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伸出一只手，对他做了邀请。
我也不知道就着这个姿势等了多久，他终于伸出了一直背在背后的手。
“啪！”
我以为我等到了。
但他打掉我的手，逃走了。
我抱歉的和院长打了声招呼，准备离开。
“抱歉，耽误一整天的时间，我以为我可以打动他。”

“不不，是这孩子的问题。其实他能接受你在他旁边，还听你的话把吃的藏起来，已经是很好的表现了。往日，他对我们的反应都是呆愣，明明他就是可以听见我们的声音的，可他就是呆愣在那里，我们拿他也没办法。再过两三年，他就成年了，我们这里也不能再继续养他...也不知道，他会被送到哪里去...”
是吗，再过两三年，他就成年了吗...
我坐上车，准备踏上返程的路。
车刚起步，开出不到50米的距离，从后视镜就看到被人拦住的他。
踩了刹车，赶紧跑回去。
还没来得及问，他就挣脱开拦住他的人，往我怀里一扑。
我下意识的接住他。
好瘦，瘦到我这样抱着他，都没有真实感。
“怎么了？”
我强行用手抬起他的脸，一张脸上全是泪水。
那双好看的眸子也被遮住了...
“别哭了，好吗？”
“gun...”
“什么？”
“gun...”
我捧着他的脸，沉浸在他开口对我说话的惊喜之中。
“gun是他的名字...”
院长不知什么时候也掉泪了。
“gun，你愿意跟我回家吗？”

他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两只手紧紧的拽着我的衣角。
“衣服...”
“新的...”
我不解的看向院长。
“这衣服，大概是以前有好心人捐赠的吧，他从来没穿过。”
我仔细瞧了瞧，这衣服的确很新，但穿在他身上已经短了一大截...
我小心翼翼的把手放在他的头顶，轻轻的揉了揉。
最初那一秒，他下意识的躲闪，但也就那一秒，之后便乖乖的任我揉他的头发。
装作很乖，而紧拽的手却赤裸裸的出卖了他。
我拉过他的手，强行从他的手指缝里穿过，十指紧扣。
“gun，时间不早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