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跟我走

晴空万里,和风丽日。
我刚坐上汽车的后排,大哥便递给我一袋面包,他扭头朝我弯眸一笑,绛紫色的眼睛里映着我有些惊喜的面容。
这已经成了一种习惯,每天早餐过后大哥都会变魔术般给我各种甜品。大多是小蛋糕一类,偶尔走得匆忙他便只来得及揣一袋面包进兜,然后像哄小孩一样突然伸到我面前。
说实话,这有点幼稚。但是我很受用,甚至每次都会感到惊喜。
“卡米尔,能告诉我昨晚又做了什么梦吗?”
大哥用了“又”字。
是的,跟前天晚上一样,我昨晚再次突然惊醒。不过这一次梦到的场景很奇怪,没有上一次那么魔幻的世界观,也没有其他人。这里一片漆黑,唯有一点朦胧的光晕从上空散射下来,稍稍点亮我眼前的视线。我发现,这里只有一个幼年的我倒在地上,浑身是伤无法动弹,以及一个同样受伤的黑紫发少年。

那少年离我太远,脸有些模糊,隐约看见他正在努力向我奔来,却在距离逐渐缩短之时,一道屏障突然腾空出现,将我二人隔开,少年用力拍打屏障,嘴里还说着“该死”。大概是气急了,他手心骤然凝聚出一道雷电,强硬地向屏障劈去。
然而并不管用。少年显然也意识到了,他垂下手臂隔着屏障望着我,嘴一张一合好像在说什么,但这一次我没有听见。他见我没有反应便开始比划手势,不过他应该很少跟聋哑人交流,有些手势根本是胡乱编造,我忽然有点想笑。
看着那少年越来越急切,我觉得自己该给他个回应。奈何身体一动就犹如散架一般,我只能侧躺着,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这一对视,我才发现他有一双和雷狮一样颜色的眼眸。如星空般耀眼美丽的紫眸凝视着我时,之前的那股嚣张猖狂与不屑瞬间转换成了温和的目光,仅仅是这样对视着,便能从心底感受到可靠与安心。
我忽然挣扎起来,即便浑身刺痛也仍然想冲破这层束缚。本能驱使着我想朝他靠拢,但还没完全站起,这个空间突然震动。一道黑色的雷电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击向对方所站的地面,那里瞬间变成黑色泥潭,我眼睁睁看着少年一点点陷入,挣扎一番无果。
他后来没有再挣扎,只是平静地看着我,却又仿佛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少年弯眸一笑:“雷鸣,照顾好自己。”

我一身冷汗的惊醒。
——
“大哥,您知道雷鸣是谁吗?”连续两天的梦境都让我十分熟悉,仿佛是我曾经历过的。这有些蹊跷,我觉得还是征求一下大哥的意见,说不定能因此想起什么。
大哥听到“雷鸣”两个字时神情明显一僵,不过仅仅是一瞬间很快便调整好。他垂眸:“一个迷失自我的人。”
迷失自我?忽然涌起的不好预感令我没有过问,我扭过头看向窗外的天空,澄澈的没有云彩的非常空旷的蓝天。我一边咬着面包一边自我梳理。总觉得,最近会有什么大事发生。
——
进入公司后,大哥再次忙碌起来,果然,昨天是骗我的,他并没有都处理好这些工作,只是将它们全部推到了后一天完成。

我想帮大哥一起处理,但是我不懂这些,或许以前的我知道,但我想破脑子也记不起来关于这个的一丁点记忆。
我准备自学,大哥的办公室有很多关于商业的书,我觉得自己只是看看就能学会,直觉告诉我的。
不过大哥似乎不想让我帮忙,他总是说:“卡米尔,你做点自己想做的事就好,不用迁就我。”
可是我想说:您的事就是我最想做的。而且,我觉得您更迁就我一些。
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认为大哥听到后又会皱眉。
还是多让他开心些吧。
——
晌午,烈阳高挂在天空,没有云彩遮挡,那光格外热切地照进人间。朦胧的光晕反射在窗户上,隔着玻璃也能感受到这股滚滚热气,空气中的微弱波动极好地证明了这一点。我有些庆幸昨天和大哥出玩时没有遇到这样的天气。

我安静地将书本放回书架,走到饮水机前倒了两杯温水,将其中一杯递给大哥。
大哥接过,几口饮完,他擦了擦滴落在脖子上的水,动作一气呵成。随后又拿出手机划开锁屏,不过,他划开时手指顿了一下,我看见他的手机界面是我睡觉的照片。
照片中的我紧紧搂住大哥的一只胳膊,头枕在他的手臂上,整个人蜷缩着躺进大哥的怀里,像一只被安抚的小猫。大哥还比了个“耶”的手势,放在我的耳边,显得十分幼稚。但是,我的嘴角却不自觉地上扬。
大概是我的视线太过强烈,大哥显然有点尴尬,不过他没有表现的太明显,只是毫不在意地点开联系人,我转身回到沙发上安安静静地坐着,仿佛刚刚什么都没看见。

“卡米尔。”大哥放下手机,转头看我,“等会替我去大厅带两个人上来吧。”
“好的,大哥。”我毫不犹豫地回应。
——
那两个人有些奇怪。原因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们,却有种相识了好多年的熟悉感。
他们坐在等候室里,其中一名白发男子见到我,非常自来熟地朝我打招呼。我没有回应,因为我有点担心这份陌生的熟悉感。他倒是挑了挑眉没有在意我的冷漠,只是咧嘴微笑,在我进去之前,他拽醒了身旁睡着的黄发高个子男人。
“卡米尔,我是帕洛斯,我想你应该忘记我了。”白发男子伸出手,指向那个扎着长发的高个子,“他是佩利。我们是雷狮老大的合作伙伴,当然,也算是朋友。”

我凝视着他,在判断这些话的真假,却被那个叫佩利的人一把揽过肩膀,我下意识地挣了一下,那人悻悻然缩回胳膊,被帕洛斯瞪了一眼。
“昂,卡米尔你怎么才来,我都睡着一觉了。”佩利咋咋呼呼地抱怨,听语气好像我们以前很熟。不过我也不好怀疑,毕竟是大哥让来的,或许真如帕洛斯所说,我们以前认识。
不过我可没打算跟他们重新认识一遍,总觉得会很麻烦。因此面对佩利的热情,我都选择漠然避之。
我们进了电梯,三个人安安分分地等待上升的过程。佩利小声说了句:“他怎么越来越冷漠了。”被帕洛斯用胳膊肘捣了一下:“闭嘴,蠢狗。”

似乎是关于我的,我竖起耳朵听,佩利的话却被帕洛斯及时阻断,像是在隐瞒些什么我不能知道的事。
我伸手抬高了帽檐,古井不波的双眸与他们对视,气氛隐约不对,这里的空间突然安静起来,我与帕洛斯的对视似乎能磨出电花,有种箭在弦上的感觉。
佩利抽抽鼻子却没再说什么,帕洛斯率先打破僵局,他摊开手:“怎么了,卡米尔?”
“我想知道以前的事,大哥不告诉我。”我停顿一下,又说:“我觉得你们会知道。”
“你大哥都不肯告诉你,我们要是说了岂不是会被他揍?卡米尔,有些事得自己琢磨,别人只能充当媒介,记忆这种东西是要靠自己回想。而且,你就不怕我告诉你假的信息吗?那我要是说——”帕洛斯将右胳膊肘抵在左手上,他伸出手指点了点下巴,笑道:“你和雷狮结婚了。你相信吗?”

那一刹那我有些怔住,不过随后帕洛斯又说:“骗你的,开个玩笑。”
这种玩笑我当然不会放在心上。我低下头,拉低帽檐,留给他一个冷漠的后脑勺。但是说实话,得知我和大哥结婚的那一瞬间我的心脏是砰砰砰猛跳的,那种莫名其妙的满足感仿佛拥有了全世界。
不过也只是玩笑。
我暗自嗤笑一声,嘲讽自己过于贪婪的心,却又很失落。毕竟我没有办法回应大哥的真心,虽然大哥不止一次暗示他喜欢我,但我认为这样的喜欢仅仅是因为他所爱的人是卡米尔。可这与失忆的我有什么关系呢?总觉得他在透过我看另一个人。

是雷鸣吗?
雷鸣又是谁?
直到电梯“叮咚”一声,门自动打开,帕洛斯推着我出了电梯,我才缓过神。
“别想那么多呀,卡米尔。想的越多越难受,你也不想雷狮为你担心吧。”
我撇了他一眼,没有回应,只是带着他们往大哥的办公室走去。我听见佩利感慨一声:“老大的新地方还真够上档次的。不过,总觉得有点束缚,还是我们那儿好。”
——
“大哥。”推开办公室的门,我看见大哥正撑着脑袋无聊地批阅商策书,眼神没有光,却在见到我的那一刻,黯淡的星火亮了。

“雷狮老大。”
“老大!”
帕洛斯随我身后进入,与佩利走到大哥身边,大哥那一身刻板感隐没起来,恢复了一种霸道痞气感。三个人站在一起,像极了黑帮组织。
等等,我为什么要说恢复?
察觉到我眼底的疑惑,大哥揽过我的肩膀将我稍稍往怀里一带,他低头在我耳边轻声问:“怎么了?”
温热的气息扑打在耳朵上,像甜甜糯糯的棉花糖,我毫不争气地脸红了,慌忙躲过大哥的怀抱,向后退了几步。
“没事,大哥。”可能是心理作祟,也可能是受到先前帕洛斯那个玩笑的影响,总之我现在的情绪有些高涨,必须要静一静。

“大哥,我想出去走走。”
“就在这层楼上逛好不好?”
“好的,大哥。”
我离开得有些匆忙,没有注意到自己这番身影落在大哥眼里更像是逃避,也没有注意到大哥晦黯的眼神飘在帕洛斯身上,后者微微勾唇摆了摆头。
出了门,那股压在心口上令我喘不开气的窒息感终于消失,就像一只脱水的鱼终于回到了大海,新鲜的救赎感将我拉回现实。我背过手抵在墙上,低头盯着脚尖,大哥好看的眼眸以及漂亮的嘴唇陡然出现在脑海,脸不知不觉又红了,但是心也越来越痛苦。
忽然想起佩利之前说的那句话。

——“老大的新地方还真够上档次的。不过,总觉得有点束缚,还是我们那儿好。”
我环视这一层楼,高档的装饰将这里显得十分阔气,尽显贵族气息。只是看着这些上档次又干净得似乎能发亮的东西,总觉得很假。徒有一番华丽的外表却没有一点能让人感到温暖的能力,这里很压抑,没有自由,没有光亮,甚至一种若隐若现的疏离感和排斥感也在向我袭来。我有些紧张,攥住的手心已经捏出汗,大概……我不是属于这里的人。
——
有脚步声传来,我下意识地往声源处望去,一个高大的男人向我走来,他原本就臭着的脸在看见我的时候达到了极点。如果眼神可以杀人,我可能已经被他杀死无数次了。幽怨感几乎化为实体,缠绕在他的周围,他气噔噔地走过来,没好气地瞥了我一眼。

“怎么还在这儿。”
“我不能在这吗。”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抬起头与那人对视,他跟大哥很像,却没有大哥那种生来的王者气息。这位应该就是大哥提到过的兄长,雷蜇。不过看这个样子,他似乎非常讨厌我和大哥,为什么大哥不告诉我,我是做错什么才让这位雷家大少爷如此厌恶我?
雷蜇有些惊讶,仿佛没有料到我会这么与他说话,他的脸色有些发青,我好像听到他咬牙切齿的声音。“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跟我说话?雷狮?你不过是个小杂种。”
小杂种……我的眼神恍然瞪大,这种熟悉的屈辱感和不甘刺激着我混沌的大脑,有什么东西即将呼之欲出。像一阵漩涡席卷着我眼前的一切,所有的东西化为碎片随着旋风碰撞,激烈的撕扯感令我发晕,一股热流喷涌出来,燃烧我的大脑。我强忍住一拳挥到他脸上的冲动,咬着下唇,颤颤喘息。

我的状态不对劲。雷蜇当然也发现了,他露出戏谑嘲讽的笑:“怎么,看来你还没有恢复啊。想不想知道自己的身份?雷狮那家伙不会告诉你真相的,不过我倒可以告诉你。”
他俯下身,心情愉悦地欣赏我挣扎的丑态,低沉的声音一字一字地蹦进我的耳朵,我想捂住,但身体不受控制般又想听他说。
“私生子,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配拥有存在的意义,你本身就是个错误。”
“可是你却诱引了最为放肆的狮子,那头孤傲的狮子甘愿为你画地为牢,放弃自己追寻的自由,但你又回报给他什么?”
“一日又一日无限轮回的束缚。”

“你害了他。”
“你亲手杀掉了他的自由。”
“雷鸣。”
脑中的一根弦突然断裂,我猛然推开他,朝外面跑去。窒息感再次袭来,跟之前的不一样,这一次格外痛苦,格外慌乱,格外无助。眼前的世界逐渐模糊,我哭了,却没有发声,喉咙仿佛被卡住。这种感觉就像被潮汐卷入大海,狠狠呛了一嘴,咸咸的苦涩的海水一同灌进鼻子和耳朵里。周围一片混沌,找不到逃离的方向。
我几乎是胡乱地逃进一条深巷里,无力的靠在湿冷的墙上。身体缓缓滑落,我抱着双腿跌坐在地上,咬着嘴唇不让呜咽声发出。我讨厌死这样哭泣的自己了,真麻烦。一个人独坐在这里发呆,过了很久才发觉周围一片阴冷,没有光亮。我抬头,随手抹掉脸上的泪痕,望着愈发黑下来的天空,如波涛汹涌的心也渐渐沉缓下来。

身体越来越冷,我开始打哆嗦,夏季的夜晚总是与白天差距极大,湿凉的风吹过,携着暴雨来临前的预兆。我摊开手,屋檐上的水滴刚好“啪”一声落在手心,沿着纹络流淌最终滴在地上不见了踪影。
风开始刮的猛烈,与巷口的树相冲撞发出“呜呜”声。我听见有雨滴落入装满水的桶里的响声,一开始很轻且落声的间隔很长,随后声音愈渐变大直至变成了倾盆大雨的“哗啦”声。没等我站起找地方避雨,便措不及放被淋成了落汤鸡。再加上之前被凉风吹了很久,身体开始发烫发软。我没由来地唤了一声“大哥”,又好笑的低下头。这种地方大哥怎么可能会找过来。

然而奇迹就是这样发生的。
在这条阴暗的巷口,大哥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他没有撑伞,大概也没想到出来找我的时候会下雨吧。我呆滞地望着他在巷口停顿一下,然后朝里扫了一眼,原本从外面往黑暗的巷子里看是看不到什么的,但我们仿佛就是有心灵感应般,他坚定地走了进来,眼睛一直盯着我所在的位置。
我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盯着大哥缓缓向我走来。他走了几步后巷口的灯忽然亮了,逆光之下,我看到大哥的眼眸十分明亮,像燃烧的紫焰,像风雨中气势汹涌的雷电。无论是哪种,在他朝我伸出手的那一刻起,统统化为一滩柔水。似温水蔓延身体,我的手脚顿时恢复知觉,不再冰冷。

像梦一样,我又唤了一声:“大哥。”
然后瞬间得到了他的回应。
“跟我走,卡米尔。”他说。
TBC.
人民的名义第三集台词剧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