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翻译】《断背山》(下)

作者:Annie Proulx
翻译:十甫
有一种腐化的物质在恩尼斯与艾玛之间蔓延,并没有发生大争执还是什么的,但两人的关系逐渐疏远。她在一家杂货店当书记,因为必须赚钱来补贴恩尼斯不足维持家计的薪水。为此,她害怕再度怀孕,而要求恩尼斯用保险套。但恩尼斯拒绝,并说他不会再碰她,若她真的不想再要孩子的话。她深吸了一口气,说,“若你愿意养的话,我会要。”暗地里,她却想,无论做什么都好,但千万别“做”出更多的孩子。
她的愤怒,一年一年地增加:首先,是那个不小心窥见的拥抱;接着,是恩尼斯每一年总会和杰.侻维斯有一次或两次的钓鱼旅行,却从未带她和两个女儿去渡假;而他平时也赖在家里,不愿带她们出去娱乐;还有,他长年做着低收入、时间长的牧场散工、他习惯性地在睡觉时滚到靠近墻的位置,而且一碰到床就立刻睡着、他没办法在城里或大公司里找到适当的固定工作,以致她长时间地、缓慢地潜泳在深渊里,快透不过气来了。终于,在艾玛二世九岁、法兰丝妮七岁的时候,她对自己说,为什么我还要跟他纠缠下去?于是,她跟他离婚,然后改嫁给Riverton的杂货店老板。

恩尼斯继续他的牧场工作,在这个牧场做一下,在那个牧场做一会,虽没得到多少酬劳,但却已满足他的生活所需,而且他还过得自由自在,若他不想工作的话,随时可以丢下工作;若他想和杰上山渡假的话,也只需简单地知会一下,就可以了。
恩尼斯并没有感到太难过,生活上的改变,对他而言只有模煳不清的感觉。在感恩节与艾玛和现任丈夫以及女儿们共餐时,还表现得一切如常;他坐在两个女儿之间,跟她们说他的马,甚至说笑话、开玩笑,只是不想在女儿面前当个伤心的爸爸。
吃过派后,艾玛领他到厨房,边刮着碟子边对他说,她挺担心他的,并说他应该再婚。他却望着她隆起的肚子,猜想,应该有四、五个月了吧。
“一次已够累了。”他说,背靠那柜台式的长桌,打量着这让他感觉“太大”的厨房。
“你还在跟那个杰.侻维斯一起钓鱼吗?”
“有时候。”看着她的动作,他以为她想在碟子上刮出一些图案。

“你知道吗──”她说。而他,从她的声调中听出,她有些情绪即将发作。“我常常弄不明白,为什么你不曾带过一条鳟鱼回家,既然你常常说钓了好多好多。所以有一次,我在你去钓鱼的前一晚偷偷打开你的鱼篓盖子,发现那价格标签还贴在那儿,整整五年了。我在那鱼线的尾部绑了一个小字条,写着,‘哈啰,恩尼斯,带些鱼回家吧,爱你,艾玛’。后来,你回来了,对我说,你捉到一群河鳟,而且把牠们吃光了。你还记得吗?后来,我找机会偷看那盖子,发现我写的字条还绑在那儿,而且,我想,那条鱼线在它有用之年都不会机会碰到水!”仿佛想呼应她刚说出口的“水”字,她倏地扭开水龙头,用水冲洗那些碟子。
“那不代表什么。”
“不要再撒谎了,也不要再想愚弄我,恩尼斯,我知道那代表什么。杰.侻维斯,呵,那恶心的杰,你跟他──”
她已越过他的界限,手腕突被他紧紧地扣着;痛,使她眼泪突然涌了上来,更在眼眶内滚动,一个碟子哗咧滑落在地上。

“住嘴!”他说道,“这跟你无关,你根本什么事都不知道!”
“我会喊比尔来!”
“你他妈的最好试试看,喊呀,我会让他跌个狗吃屎,还有你!”他再猛扭她一下后,就放开她,那力道,足在她的手腕上留下一圈灼热的红痕。他将帽子往后一推,然后“碰”一声关上门离开。
那一晚,他去了“黑与蓝飞鹰”(Black and Blue Eagle)酒吧,喝了很多酒,还跟人打了一场乱架,然后离开。接着,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有去探望他的女儿,因为他期望她们有一天会离开艾玛,然后去探望他。
◆◆◆◆◆
他们都不再年轻了。杰的肩膀与臀部越见多肉,而恩尼斯还是如同晒衣杆般瘦,去到那里都穿着那双已磨损的靴子,而无论夏天或冬天,都只穿牛仔裤和衬衫,只在天气冷的时候才多加一件帆布外套。他的眼睑上长了一个瘤,导致眼皮下垂,除此以外,那断过的鼻子,在癒合后显得有些弯曲。
一年又一年,他们以他们的方式穿越高原和山涧,駄马进入大角山脉(The Big Horns)、梅迪幸博山脉(Medicine Bows)、加勒廷群山最南端(South End of The Gallatins)、阿布萨罗卡岭(Absarokas)、格拉尼特峰(Granites)、奥尔河岭(Owl Creeks)、布里杰堤顿山脉(The Bridger-Teton Range),也从佛瑞兹奥特山(The Freezeouts)走到雪利山(Shirleys)、费雷斯山(Ferrises)到响尾蛇山(The Rattlesnakes),然后是索尔特河群山(Salt River Range);进入温德河岭(The Wind Rivers)后,他们又再次转回马德雷山系(The Sierra Madres)、格罗范特雷山(Gros Ventres)、华谢基山(The Washakies)、拉腊米山(Laramies),但他们从未回到断背山。

先说说德州的状况吧,杰的岳父去世了,而萝伦接手了其农场装备的生意,展露出她在管理上以及谈生意的能力。杰顶着一个空衔,经常活动于产品与农耕机械展览中。他现在有了一些钱,已学会如何在其採购旅程中找机会花费。他也学会用德州人的语气说话,例如硬是将“cow”(音:靠)扭曲发音成“kynow”(音:嗷),把“wife”(音:歪扶)说成“waf”(音:哇扶)。他跌断了一颗门牙,嘴都肿了起来,却说一点痛的感觉也没有,但过后就留了一撇八字胡。
一九八三年五月,他们在一个没有名字的高山湖那被冰封的小川口渡过了几个冻夜,然后駄马穿越那里,进入希尔苏特鲁(Hail Strew)河流域。
登山的时候,天气虽晴朗,然而登山的小道却因厚厚的积雪而变得滑湿。他们任由风刮,驱马越过那易脆的林桠,而杰,仍然戴着那插着鹰羽的旧帽子,不时在烈日下抬起头来呼吸美国黑松的脂香;那干燥的针型落叶层、滚烫的小石头以及缆索似的杜松,纷纷在马蹄下被踏碎。恩尼斯,有一双善于观察天气变化的眼睛,此时正向西边望去,从那堆积的云层看来,这几天会下一场大雪;望着那逐渐变深的淡蓝色天空,对杰说,若他再继续观望那片蓝的话,他也许会沉迷下去。

大约三点的时候,他们终于通过那狭小的通道,来到东南面的斜坡,而这里,可以看到夏日艳阳高照;接着,再从那积雪的通道下山。一路上,他们都可以听到河流在轻声细语,偶尔发出如驶向远方的火车的隆隆声。二十分钟后,惊见一只黑熊正在他们上面的河岸滚动着一根树桐寻找着蛆虫;杰的马立刻人立起来,惊得在马上的杰喊:“喔!喔!”,而恩尼斯的赤褐色马虽也因不安而乱舞以及喷气着,但还是可以被控制住。杰摸出他的30-06猎枪,但却派不上用场,那受惊吓的熊用它那笨拙的步伐潜入林中,远离他们。
那带着融雪的茶色般河流流动得很快,每碰到一处高石,即激起连串长的水泡,形成小旋涡后,又再次流动。赭色的柳条强烈地摇拽,柔荑花的花粉乱舞得像一个个黄色的指纹。
让马喝水时,杰也下了马,用手掏起了冰冷的水,如水晶般的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他的嘴和下巴顿时闪烁着水光。
“喂,你这么做脸下半部会他妈的麻痺的!”恩尼斯对杰说道,接着,“嗯,这真是一个好地方。”他望向河岸上的石凳,那里有前猎人驻营时留下的两三个火圈,而那石凳后面的黑松根上还长满了野玫瑰。那里也有很多现成的干燥木材。他们沉默地搭起了帐篷,并暂时将马放逐到草原中。

杰拆开一瓶威士忌的封口,饥渴似地喝了一大口,然后急促地呼了一口气,说,“现在只有两件事是我最需要的。”盖上瓶盖,然后抛给恩尼斯。
在第三天的早上,就如恩尼斯预测的,暗灰的云层从西方涌来,带来了强风以及细细的雪花。一个小时候,雪花停止飘扬,而地上则积满了柔软的春雪,又湿又厚。
入夜,天气变得更冷。杰和恩尼斯来来回回传递着香烟,火堆一直燃烧至深夜。杰难以入睡,一直咒骂着这寒冷的鬼天气,更不时用柴枝去拨动火堆、转动收音机的刻度盘直到电池耗尽。
恩尼斯告诉杰说,他现在在锡纳的苏特欧他米勒(Stoutamire)牛只装备场工作,并拒绝了一个在狼耳朵(Wolf Ears)酒吧兼职的女人,因为她有一些他不喜欢的毛病;杰说他在超德勒斯跟他那牧主老婆有了问题,过去几个月他一直偷偷地在萝伦或“丈夫”面前走来走去,期望被骂。恩尼斯笑了笑,说,你活该受到这样的对待。杰叹了口气说,他很多事情都做得很好,但只有一点,就是太想念恩尼斯,有时这种因思念而起的坏情绪会让他忍不住鞭打小孩。

在火光圈外,只听见他们的马在黑喑中嘶叫。
恩尼斯伸手揽过杰,把他拉近自己,说他与女儿们约一个月见面一次,艾玛二世已是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了,有着他般的瘦长身躯,而法兰丝妮也一样长得细长。
杰将他冰冷的手滑进恩尼斯的腿间,说,他很坦心自己的儿子,因为无疑的,他的儿患上了阅读障碍症,都十五岁了,不会阅读,而且什么事情都做不好;可是,萝伦根本就不去正视这件事,还假装自己的孩子没有问题,拒绝想办法去纠正。他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做,自己也不能做什么,因为家里有钱和掌权的,是萝伦。
“我一直想要一个儿子,”恩尼斯边说,边解开扣子,“但却只养出女儿。”
“管他是儿子还是女儿,我一个都不想要,”杰说,“但他妈的一切就如我想要的进行,没有一件事是不顺利的。”他躺着把一根枯木丢进火堆里,火光飞舞,映照着他们的真实与谎言;有几粒火星飞溅上他们的手、脸,这已不是第一次了,他们拥着在泥地上翻滚。有一件事一直都没有改变,那就是,在他们过去结合次数的光辉纪录中,时间总流逝得飞快,永远不够用,.永远不够!

一两天后,在登山小径的停车空地上,他们的马重新被装载在拖卡车上,恩尼斯准备回到锡纳,而杰则打算回去莱宁平原探望家里的老人。恩尼斯靠在杰的车窗边,说,这一次放了一星期的长假,所以接下来他不能放假直到十一月,因为要在冬天施饲食开始前忙着货物装载。
“十一月?!那八月该他妈的怎么办?跟你说,我们早就约定好八月的,过个九天十天……天呀,恩尼斯!你为什么之前不告诉我?!你他妈的有一个星期的时间跟我说这事,一两个字也好!为什么我们总是得在这该死的冷天气里见面?我们应该做一些事情,我们应该去南方,总有一天,我们要一起去墨西哥。”
“墨西哥?杰,你知道我的,在我那些旅行中从没有一次是到那些通宵营业的小餐馆去看壼柄。在整个八月我必须负责操作那个压捆机,所以八月我才不能够放假。放轻松点,杰,十一月我们可以去打猎,去猎一只大麋鹿。看我可不可再租到冬吴鲁(Don Wroe)小屋,我们那一年在那儿渡过了好时光。”

“你知道吗,朋友,你以为这样的安排能让我满意吗?你总是轻轻松松地来去,要见你就好像去见教皇一样。”
“杰,我有工作呀!之前为了见面我经常辞掉工作。你跟我不同,你有一个有钱的老婆,有一份好工作。你根本不记得身无分文的苦况,还有,你有听过孩子的赡养费吗?我已负担了好多年,而且还得继续负担下去。我坦白告诉你吧,我不能再辞掉这份工作了,而我也请不到假。这一次真的很难,因为有一些迟出世的小牝牛还需要照顾。你不能离开,不能,那个该死的Stoutamire牧场主已经很不满意我请了一个星期假。但我不怪他,因为自从我离开后,他没有一晚可以睡得着的。牧场的交易是在八月。你还有更好的提议吗?”
“我曾有一个。”回答的声音听来苦涩又带点责难。恩尼斯没再说什么,慢慢站直身体,擦了擦自己的额头;一只马,在拖卡车里不耐烦地跺蹄。他走向自己的拖卡车,将手伸进拖格里,说着只有他的马才能听到的话语,然后,转身走向杰,直到两人可以面对面说话的距离。

“你去过墨西哥了,杰?”墨西哥就是那个地方,他曾听说过。他感觉自己现在正在拆除着围篱,要强硬进入可以射击的范围。
“是,我去过。你他妈的有什么问题吗?”这件事他想摊开来说几年了,如今终有机会,却没有想到这么迟以及突然。
“我已告诉过你,杰,我不是笨蛋。你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恩尼斯咬牙说道,“我警告你,若让我知道那些我不知道的事,我会杀掉你。”
“那就试试这个。”杰说,“我只说一次。我跟你说,我们本来可以好好地生活在一起,他妈的真正生活在一起。但你不愿意,所以恩尼斯,如今我们所拥有的就只有断背山而已。一切都建立在那里,那就是我们仅有的东西,靠!所以我现在让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事。算算这二十年来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你是如何牢牢地控制我,哈,现在竟问我墨西哥的事,还说你会杀了我因为你现在需要知道所有的事!你他妈的根本不知道这种感觉有多糟糕。我不是你,我不可能一年只做他妈的一两次。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恩尼斯,你这狗娘养的,我真希望自己可以知道,该如何把你戒掉!”如同在寒冬中突然从温泉喷涌的一大片蒸气云,过去那些年来没说出口的以及现在不想说的──坦承、誓言、羞耻感、罪恶感、恐惧感──如今一一围挠着他们。

恩尼斯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犹如心脏中了一弹般,脸如死灰,并流露出痛苦的神色,眼睛紧紧地合上,拳头紧握,双膝突然一软,跪跌在地上。
“耶稣基督!”杰叫道,“恩尼斯?”但,在他踏出他的拖卡车前,他在猜想,他到底是心脏病发还是因为狂怒过度而有这样的表现。恩尼斯坐在自己的后腿上,身体弯得像一枚挂衣鈎,偶尔挺直了身体一阵子,又再弯回之前的弧度。他们互相扭挠着,就如他们之前一直如此做的,而所说的话,对他们来说也不是新鲜事。没有结束,没有开始,也没有解决。
其实,让杰一直怀念与渴望的,是那一年夏天在断背山上,恩尼斯出奇不意从他身后给予的拥抱;他将他贴近自己的胸前,这一个宁静的拥抱,只有分享,不带一丝慾望,却能满足他饥渴的心灵。他们就这样拥着,静静地站在火堆前,站了很长的时间,火花妖艳地跃舞,而他们重叠的影子就如同一根石柱顶着一个礁石般稳建。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由恩尼斯袋子里的圆錶滴答滴答地计算着,而火堆里的柴枝也渐渐烧成炭。随着那上升的波浪热气看去,繁星一点一点地佈满了星空。恩尼斯的呼吸很缓慢,也很安静,他在轻轻地哼唱,并轻微地摇动他的身躯;而杰,背靠着恩尼斯平稳的心跳处,那随着哼唱的轻微晃动,彷如电流般击昏了他,即使站着,却能让他进入梦乡,不,不是入睡,而是进入一种昏昏欲睡以及恍忽的状态,直到恩尼斯用他在孩童时对母亲说话的语气,说,“上床睡觉的时间到了,牛仔,我要走了。

好了,别像马一样站着睡。”轻晃了杰一下后,又推了他一下,然后在黑暗中走了。杰听到他上马时,马刺颤动的声音,以及,“明天见。”然后,听着马的喷气声和蹄声,远去。
后来,这个令他昏昏欲睡的拥抱,一直鲜活在他的记忆里,很单纯地给他带来片刻的快乐,在他们分离以及艰辛地生活的时候。这是没办法忘记的,即使后来知道,恩尼斯从不面对面地拥抱他,是因为不想看到或感觉到自己抱的是杰。或许,他想,他们的关系其实就如此而已,并未多深。那就维持原状吧,一切维持原状就好了。
足有几个月,恩尼斯一直不知道那宗意外,直到他寄给杰那说十一月的聚会还是第一选择的明信片被退回来,并打着一个“亡故”的印为止。于是,他拿起电话,拨了杰在超德勒斯的号码。这个号码这么久以来,他只拨过一次,那就是告诉杰,他跟艾玛离婚了;而杰,竟误会了他的意思,驱车从一千二百英里之外赶来,却什么也没得到。
嗯,这一切都不会有问题的,杰一定会接电话,必须接电话。

但杰没有。
电话那头响起了萝伦的声音,谁?是谁呀?
当他再问一次杰的时候,萝伦以平平的语调回答说,是,杰在路旁给他拖卡车的轮胎充气时,胎圈突然爆炸,而被炸飞的轮钢击中杰的脸,打断他的鼻子和下巴,后脑也因被击中而晕死过去。直到有人经过发现时,他已因为流血过多死去了。
不是的,杰是被那些人用铁棒打死的。
“杰经常提起你,”萝伦接着说道,“你是他的钓鱼同伴还是打猎同伴,嗯,我听说过。本想通知你的,但我不知道你的名字,也没有你的地址,杰向来将他朋友们的地址藏在脑袋里。真是不幸,他才三十九岁而已。”
来自北方平原的巨大伤心感觉此时正向他滚动而来。他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相──铁棒抑或真实的意外?他看到血哽住杰的喉咙,却没人将他翻转过来。风刮之下,他听到钢条猛然击落骨头的声音,那是脱落的轮胎钢圈的恐怖嗒嗒声。
“他就葬在那里吗?”若她胆敢让杰死在那泥路上,他就要诅咒她。

那德州女人的声音通过电话线徐徐地响起,“我们给他立了碑。杰常说死后要火葬,而且要把他的骨灰撒在断背山上。但我不知道在哪里。不过,他是如他所愿的被火化了,有一半的骨灰葬在这里,另一半则送回给他家的老人。我想那断背山应该是在他长大的地方附近吧。不过你知道杰的,那个地方也许只是他杜撰的,说可以听蓝色鸣鸟唱歌和看到威士忌喷涌什么的。”
“有一个夏天我们曾在那断背山上牧羊,”恩尼斯艰难地对她说道。
“嗯,他说那是属于他的地方。我还以为他说的是喝酒的地方,在那儿喝威士忌。嗯,他经常喝醉。”
“他家老人还住在莱宁平原吗?”
“是的。他们会在那儿直到去世为止。我从未见过他们,杰的葬礼他们也没来。你自己跟他们联络吧,我相信他们会很感激你替杰完成遗愿。”无疑的,她回答得非常有礼貌,但声音却比雪还冷。
去莱宁平原的路上,放眼望去尽是荒凉,也经过了许许多多已被荒废的牧场;越过这些平原上的荒凉约八至十英里处,有一栋耸立在杂草中的房子映入他寂寞许久的眼帘里,围栏都倒了。只见那信箱上写着:约翰.C.侻维斯(John C. Twist)。这是一个贫瘠的小牧场,长满了杂草。那些家畜都离他太远了,让他看不清那些是什么,不过好像都是Black Baldies(牛的品种)。那用褐泥灰粉刷的狭小房子的前面横着一条笔直的长廊,共有四间房,两间在楼下,两间在楼上。

恩尼斯与杰的父亲就在厨房的桌子上坐着。杰的妈妈有点胖,行动很小心,看起来刚做了手术,并在复原中,她对恩尼斯说,“你要来一点咖啡吗?樱桃蛋糕呢?”
“谢谢你,女士,给我一杯咖啡就好,蛋糕我不吃了。”
那个老人静静地坐着,但置放在塑料桌布上的手紧紧地握成拳;他瞪着恩尼斯的眼睛,有着愤怒与心里有数的目光。恩尼斯辨别出他并不是普通人,因为他有着强烈的需求想当池塘中的种鸭。从他们的脸上,他看不到杰的轮廓,于是,深呼吸了一下,说,“对杰的不幸,我感觉糟透了,我没办法告诉你我的心情有多糟。我认识他很久了。我来这里是想告诉你们,若你们要我把杰的骨灰带到断背山去,嗯,就如杰的老婆说这是杰想要的,我很乐意这么做。”
一阵沉默。恩尼斯清了清喉咙,却没再说什么。
突然,那老人说道,“我跟你说,我知道那断背山在那里。他以为他自己很他妈的特别,所以不想葬在家族墓地里。”

杰的妈妈否决了老人的话,说,“他每一年都回家一趟。即使因为结婚了在德州定居,还是会回来帮他爸爸在牧场工作一个星期,修修栏栅门呀、堆禾草呀以及其他事。我把他的房间收拾得就像他小时候住的一样,我想他会很高兴。我很欢迎你到他楼上的房间看看,如果你想看的话。”
老人突然发作,吼道,“我根本就不需要帮忙。杰经常说,‘恩尼斯.戴玛’,也常说,‘总有一天我会把他带回来这里。我们会把这个牧场弄得有模有样。’他还有一连串关于你们俩的计划,在这里建一间木屋,然后帮我管理这个牧场,还说要让牧场旺盛起来。然后,这一个夏天他说他会带另一个人来,说是他在德州的邻居,要找一个地方建立牧场。他还决定跟他老婆离婚,然后回到这里。可是,就如他以前所计划的,一切都不会实现。”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那是──铁棒。
他站了起来,说,嗯,他想看看杰的房间,同时,也勾起了杰对他说过关于这个老人故事的回忆。

杰是个“犹太男人”(意指割了包皮的男人,因为犹太男教徒都必须行割礼),但这老人不是;被割包皮的那段日子,杰一直感到难受和痛苦,那时他约三、四岁吧,经常忍尿至忍无可忍的时候才去上厕所,而在跟裤扣挣扎的时候,就忍不尿出来,并撒得四周都是,坐板,即使是置放在高处的东西也无一倖免。杰的爸爸因为他的行径都快气炸了,结果有一次,他终于爆发。“耶稣基督,他那时把我揍得半死,他将我按倒在洗澡间的地上,然后用他的皮带抽打我,我还以为他想把我杀掉。接着,他说,‘你想知道将尿撒得到到处都是是什么感觉吗?我现在就让你知道。’他拉开裤头,把他那根东西拉出来,然后撒得我一身都是尿,都湿透了;然后,他丢给我一条毛巾,叫我去抹地;过后,就把我的衣服全脱掉,丢在那浴缸里洗,嗯,还有那条毛巾,而我则放声大哭。不过,当他用软管替我浇洗的时候,我看到他那根东西原来跟我的不一样,那里有些东西是我没有的;
看来他们把我那儿割了一下,是想把我变得不一样吧,就好像你剪去那些牲畜的耳朵尖或在它们身上烙一个记号一样。哼,从此以后我就跟他好像贴错门神似的,不能好好相处了。”

那间房,就在楼梯的尽头,有着它自己的攀爬节奏;很小,而且闷热,中午的阳光从西面的窗口照进来后,都洒在杰那张靠着墻壁狭而窄的床;房里还有一张墨迹斑斑的书写桌和一张木椅、一把搁架在床头的手削bb枪。从窗口往下望,可以看见那由砂砾舖成的路向南面伸展而去,这才发现,在杰成长的这些年来,这是唯一一条他所认识的路。床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不知名的黑发电影明星的杂志老旧彩照,颜色都褪成品红色了。在这里,他可以清楚听到在楼下的杰妈妈正扭开水喉把水注入烧壼里,然后将它放回火炉上,询问着她的男人一些意思含煳的问题。
房间里那所谓的衣柜,只不过是在墻壁的浅凹处,横架上一条木杆以及挂上一条褪了色的大红型瑰丽装饰布作为遮盖,使其与房间其他物件分隔开来而成的。衣柜里,挂着两条被烫熨得笔直的牛仔裤,整整齐齐地被折叠挂在铁线做成的鈎子上,而地上,放着一双已磨损了靴子,让他看来熟悉。在衣柜北面尽头的墙壁上,还有一个狭窄的凹入,成为一个不起眼的藏东西地方;这里,打了一口钉,在那条长而挺直的鈎子上,挂了一件衬衫。他将它从钉子上取了下来。他认得,那是杰昔日在断背山上穿的旧衬衫。那袖子上的血迹是他留下的;在山上的最后一天,他与杰打了一场架,在扭打中,杰的膝盖踢中了他的鼻子,鼻血顿时长流,流得到处都是,还有他们身上。杰连忙用袖子替他止血,但仍然止不住,因为恩尼斯突然出拳,将他这个正在救护他的天使击倒在野耧斗菜上,羽翼拆断。

感觉手上那件衣服似乎有点过重,直到看见原来衣内还藏有另一件衣服,连袖子也被小心翼翼地藏在杰的衣服袖子内。啊!那竟是他的衣服,他一直以为遗失在哪间见鬼的洗衣店里的脏衣服,不但口袋脱落,连扭扣也不见了……原来,它是被杰偷偷拿去了,然后藏在自己的衣服里;这两件衣服就好像两层皮肤一样,一层包着一层,合二为一。
他将脸埋在那衣料子里,用口和鼻子缓慢地呼吸着,仿佛能嗅到那让他感到晕眩的烟味、山上的鼠尾草味以及杰微咸而带甜的体味,但那都不是真实的,他嗅到的,只不过是他自己的回忆──那一段在断背山上的日子,他所不曾失去的,并且紧紧地捉在手中的一切。
直到最后,那种鸭还是拒绝让他把杰的骨灰带走。“我跟你说,我们有自己家族的墓地,而他,必须躺在那里。”而杰的妈妈则站在桌边,正用锋利的锯齿工具挖取苹果核,“你下次再来吧。”她说。
当车子颠簸在如洗衣板般的路上时,恩尼斯就这样经过一个围着网状栏栅的公家墓地,那只是平原上的一小块地皮,里面已有几个墓碑被鲜亮的塑料花供奉着。恩尼尼不敢想像杰已被葬在那儿,在这一个令人伤感的平原。

几个星期后的一个星期六,他将苏特欧他米勒所有的肮脏马毯都丢上自己的小货车后厢,打算送到“快.停洗车中心”(Quick Stop Car Wash)用高压喷管来清洗它们。而当那些乾淨的马毯都塞满他的小货车的厢床后,他却走进希金(Higgin)礼品店,忙碌于那明信片的架子前。
“恩尼斯,你将那些明信片翻来翻去,到底在找什么?”琳达.希金斯(Linda Higgins)问道,顺手将一个湿透了褐色咖啡过滤器丢进垃圾桶里。
“断背山的风景图。”
“坐落在弗里蒙特(Fremount)县的吗?”
“不,在这里的北部。”
“我并没有入货,不过我可以记录在订购单里。如果有货的话,我替你订一百张好不好?嗯,我其实还有其他的明信片要订购。”
“一张就够了。”恩尼斯说道。
当明信片送来的时候,他只花了三十分钱而已。他将明信片钉在自己的拖卡车上,其四个角上各钉了一根黄铜大头针。在那明信片之下,他打了一口钉,挂上一个铁鈎;而那个铁鈎上则悬挂着那两件旧衬衫。他向后退了几步,望望那明信片,又看看那两件衣服,突然泪光闪烁。

“杰,我向你发誓……”他说道,想起杰从不曾要他承诺过什么,因为他根本就不是一个轻易许诺的人。
从那时候开始,杰就经常出现在他的梦里,梦中的他就如他初次见他时的模样,有着卷卷的头发,很爱笑,还露出他的犬牙,正对他说着如何掏出他口袋里的东西,并将一切状况控制得很好,然而,那罐插着一根汤匙至握柄处的豆子,此时正被平衡在一根圆木上,非常卡通式以及佈满紫红色彩,使其梦充满喜剧性的色情味道。然而,那汤匙握柄,是可以摇身一变成为铁棒的。
有时候,他会从悲痛中醒过来;有时候,从昔日的欢愉、轻松心情中醒来。有时候,湿的是枕头,有时候湿的却是被单。
尽管在什么是他已知道以及什么是他该尝试去相信之间有一段留白,然而他却什么都不能做。如果,你没有办法去改变,你就得忍受一切。
(完)
亲姐妹闹翻伤心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