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最后一个音乐家

稳定没有动乱那么气势雄壮，对抗不幸命运的伟大斗争何等迷人，抵制诱惑的心灵挣扎何等栩栩如生，为了激情与怀疑颠覆命运又何等如诗如画。身处安逸满足自然享受不到一点点这样的荣光，要知道，幸福从来都不是雄伟壮阔的。
——Brave New World
EINS
世界末日其实也没有那么可怕。
我是说，所谓末日，它来的时候气势汹汹，像是吞天的海啸，凿空的风暴，地动山摇的地震，遮云蔽日的火山浓烟。
这些自然最原始的黑暗邪恶，跨过人类文明的高墙的时候，轻而易举地能掐断整个文明的咽喉。
就像曾经的蚂蚁视角下，挖掘机覆盖整个天空的钢铁巨掌在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凌空劈下，把包含着白山王国一万年历史的土壤一把把抓起，碾得粉碎，包括王国最下层所有的孩子和几万只雪白的卵。
而那些毁灭，与人类来说无关痛痒。
就像现在，人类的存在与否，对于自然而言无关紧要。

所以说末日也不是那么可怕。
我是说，所谓末日，它来的时候气势汹汹，但等着巨浪翻过，潮水褪去，当苦难和湮灭变成了一种常态。
幸存在夹缝中的人们，还是能够继续走下去。
ZWEI
如果要用一种颜色来形容我们这些幸存者的生活，我想应该是蓝色。
不得不说，末日后的天空，要比从前更加清澈。
虽说在风暴中最先倒塌的是那些动辄几百米的钢结构超高型建筑，但是如今能让我们有一处遮风避雨的栖身之所的也只有它们了。
人们可以为了一根幸存下来的火腿肠大打出手，也可以依偎着彼此围在一起，安静地听我吹口琴。
一只末日前最普通廉价的布鲁斯口琴，或许已经是人类最后仅剩的艺术了。
那些曾经灿烂的书画、雕塑、文学、音乐、爱、恨，都不复存在。
真理湮没在生存的挣扎中。
DREI
飞船毫无预兆地在一个普通的清晨降落。

它绝不是末日前科幻电影中的形象，泛着金属光泽的合金外壳。
它像一座古代宫殿的庑殿顶，作庙翼翼。
表面刻着许多古朴神秘的花纹，像是穿越了整个文明的时光出现在了我们的眼前。
当面前的大门打开，明亮温暖的光芒映入所有人的瞳孔。
飞船，像是另外一个世界。
飞船是末日前举世界之力建造的人类最后的避难所。
它飞过变成汪洋的城市，变成沙漠的森林，变成冰川的草原，努力寻找一个新的文明发源地。
它带着最先进的科技，最智能的机械和末日前最富有的人。
我们所有人都沉浸在久违的美食中。
以为自己得到了救赎。
人群中，我竟然见到了她。
她还是那么美。
不知道是因为美食还是唆麻，我的眼前仿佛出现了从前的场景。
从前，我们在沙滩上奔跑，吹着海风，唱着歌。
我们尽情地拥吻，恣意地欢笑。

风拂过她的发丝，拂过我的指尖。
她还是那么美。
美得冰冷而虚假。
她摆着那副虚假的笑容给我们分配了房间。
大家都是几人一个房间，只有我单独一间。
她把我领到我的房间，说：“你是人类最后的音乐家了。”
VIER
飞船把从前的人类文明变成了科技的世界。
只有科技才能让人存活下来。
科技是救赎。
这艘诺亚方舟任凭文学、绘画、乐器粉碎在末日的尘埃中。
人类决不能重蹈从前的覆辙。
我被带到船长的房间。
他的房间里有一面巨大的屏幕，像一扇落地窗，能看到脚下蓝色海浪中废墟的景象。
“我们要创造一个全新的世界。”船长说。
“一个摒弃原始艺术的世界——我们新的艺术形式，是科技。”
“它不会让人们思考社会是否公平、不去做无聊的人文关怀、更不会浪费时间在虚无缥缈的爱情上面，个体的悲欢，并不重要。不能转化出实体物质的文化，都将被禁止。”

“想要重建人类文明，我们需要效率。”
“但我是个音乐家。”
“你将为他们歌唱。”
“你不能使用任何乐器，你不允许歌颂除机械唯物主义以外任何事物。”
“包括但不限于爱恨和悲欢。”
FÜNF
飞船上的人们，用基因检测的方式被分成不同的等级。
A级和B级将成为领导者和控制各个阶层的大人物；C级是普通阶层；D级和E级因为智商最低基因最差，只能从事最低级的体力劳动。
婚姻和家庭被禁止。
经济的概念被取消。
种族的延续只能通过胚胎培育的方式实现。
但是所有人都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他们有了住所，有了工作，有了美食，有了唆麻，再也没有了婚姻和家庭的束缚。
这是自由啊。
他们穿着款式相同只有颜色不同的衣服，住着一模一样的舱室。
这是从金钱的手里解放出来了啊。

累了或是无聊了，还可以到大厅里听我唱歌。
“从前想听你的演唱会，可是一票难求啊。”有人笑着这样和我说。
一般这时，我都会偏过头看看被锁在玻璃展柜里的口琴。
铭牌上写着：不要让靡靡之音，侵蚀了你的灵魂。
SECHS
我还是不习惯这样疯狂的用餐方式。
所有食物凌乱地摆放在长桌上，有的吃一口就被丢掉，香槟果汁洒的到处都是。
每顿饭都像是一场high到极致的party。
他们真的有那么快乐吗？
迷乱的空气，空洞的眼神？
我拿起地上的香槟瓶子，砸向一旁的玻璃展柜。
我拿出里面的口琴，放在嘴边，轻轻吹响。
并没有人在意我的行为。
船长说的没错，音乐确实是没什么用的东西。
SEIBEN
“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明知道乐器是被禁止的。”船长问我。
“我只是想试试，人的思想真的能被禁锢吗？”我回答。

“那你试验的结果是什么？”
“艺术确实是没什么用处的东西。”我说。
“但是我还是喜欢，”我握紧手中的口琴，“我想离开，带着我的口琴。”
“如果旧的文明已经逝去，就让我和它们一起腐烂吧。”
ACHT
飞船的大门敞开的时候，我回头望向她。
我知道，她并不愿意和我一起走。
一开始，我们只是想要更多。
但最终，我们将一无所有。
我不喜欢舒服，我想要上帝，我想要诗歌，我想要冒险，我想要自由，我想要慈悲，我也想要罪孽。
——Brave New Worl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