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原创.长篇】善意都市(22)

戴志恆一句“差劲”直戳植若愚的内心深处,直击他的致命弱点。
从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刻开始,他就自我严格要求,事事都必须做得尽善尽美,除了不让母亲有负荷感和担心外,还要成为她的骄傲。
求学时代,他的自我要求无论是在学业抑或参与社团活动方面,只要多努力多下苦工,很容易就达到,并没遭遇到多少阻力。
然而,离开了象牙塔踏入社会后,他的人生考验才真正开始。
原以为自己走在经济的尖端,抓紧了领航经济的电脑科技列车,却没想到,刚从大学毕业的自己就适逢dot-com经济泡沫破灭年代,别说自己被多家公司竞抢的梦想不再,在僧多粥少之下,连寻找一份收入稳定的工作也难如登天。
到处奔走求职不果,最后托了母亲的余荫才在APEX谋得一职,使他顿感挫折,刚毕业时的意气风发、踌躇满志已消逝不少。
进入APEX工作,不知不觉已两年多,虽然工作繁忙,然而日复一复的重复工作,导致他能施展的才能极之有限,每过一年,甚至是每过一个月都觉得自己在浪费生命。

庸碌的生活,平淡的日子,一天一天消磨他的年轻斗志。想作出改变,却又害怕改变,矛盾的心思时时刻刻侵蚀他的内心,也同时困住他心中的一团火,一团足以让自己变身的火焰。
直到遇上戴志恆……
这个毫无预警地闯入自己生命里的人,以强硬的姿态剥去他的伪装,让他正视他一直以来自我欺瞒的性取向,让他从新调适他的孤岛生活,甚至间接促使他对自己工作的重视以及重燃竞争斗志──他的工作,原来不是没有施展之处。
然而这一切,如今已然崩溃,从得知自己在工作上无论多努力争取表现,结果原来早就操纵在他人的手上,一个他既信任又关系亲密的人。
为了证实查丽娜之言,植若愚与查丽娜分道扬镳后即回转公司找上司林达问个清楚。
“林生,是大志促成APEX跟灵通合作的吧?”植若愚压低声音问道。虽然会议室里只有他们两人,但植若愚还是有所顾忌。
林达见植若愚的脸色有点寒憟,于是轻咳了一声,“也不算是他促成的……他只不过是……介绍人……若APEX没这个实力,灵通也不会给予我们机会。”

“他亲自去拜托灵通的总裁,是不是?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当介绍人难道可以抽回佣?”对于林达给予答覆,植若愚一点都不满意。若戴志恆只纯粹当个介绍人,怎么会一连去了灵通五次,而且是与S市距离不近的U市?
“这个……”林达十只手指交叉合拳,重复了分分合合的动作不下十次,似乎在斟酌着答案。
“林生……拜托你告诉我真相。”植若愚心情紧张,不禁出言催促。
林达抬起头来,问道,“你为什么那么执着于真相?”
“我只是想知道戴志恆居心何在。”
“居心?”林达倏地微微一笑,“他藏了什么心,你难道不知道吗?”
植若愚一愣,随即反问,“什么意思?”
“就是你。”林达用食指指了指他,“他知道工作对你来说就如同你的生命,若失去了工作,你的生活就如同白开水一样苍白,人也会沮丧很久才会恢复元气……所以,他才会不遗余力为APEX解除困境。”顿了一下,“也许,我必须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实,若这一次与灵通的合作不成功,我们研发部就会被解散……”见植若愚倏地发愣的脸,他也就住口不说了。

为了我?……为了我吗?真的是为了我?
自听到林达说出植若愚心中已隐约预想到的答案,他就不断反问自己。
不是他自我陶醉、自信过度,他知道戴志恆此举或多或少是为了自己……只是,心中一点喜悦感也没有,有的,却是屈辱。
为什么?为什么他要这么做?!是想否定他的才能还是可怜他、施捨他?还是……
他暗地里握紧了拳头。
愤怒感在心中已悄然生起。
他倏地站了起来,对林达点了点头,“谢谢。我先出去了。”语气有点僵硬。不等林达回答,就转身开门离开了会议室。
林达见状,从怀中掏出了手机,按了两个键后就住手了,侧头想了一下,于是将手机放回怀中。他原本想拨电告之戴志恆,但转念一想,就决定不插手他们之间的事了。两个人之间的问题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才是上策。况且,刚刚他已对戴志恆食言了……承诺过的事竟没贯彻至终,也就更不好意思面对戴志恆了。

◆◆◆◆◆
眼前的植若愚似乎有点情绪失控,戴志恆只觉心寒。
从认识他开始,就知道他自尊心既强又脆弱,容易相信人却又容易受伤,于是对他总是多番忍让,给予他更多的耐性,即使一次又一次地受到他的伤害。
两人的关系以及感情建立,从无到有,不知花了他多少心血与精力,此刻,巳面临了危机……也许,早在初遇时,此刻的局面已可以预知,然而,偏偏是自己的执着不愿面对而已。在植若愚的心里,也许由始至终都不曾为他预留一席位。
听他刚才对自己吼道,“你凭什么支配我的人生!”心就凉了一载。
支配?到底谁支配谁?他难道没察觉,一直以来都是他牵着自己的鼻子走的吗?在两人的交往中,他的表现总是显得随心所慾,从来就不顾及他的感受……
搬沙发的那一次,留查丽娜过夜的那一次,还有更多大大小小的无数次。而这一次,更严厉指控他想“支配他的人生”,戴志恆不禁心寒,觉得自己对他的用心犹如付之流水……难道自己这一次又错看了一个人?

不禁在心中冷嘲自己,不自觉地吐出一句,“真是差劲!”
此言一出,不禁一愣,因为他已从植若愚眼中看到明显的“受伤”。
见他渐渐握紧了拳头,本想向他解释的慾念顿时消失,徒留一阵苦笑。
“植某如何差劲,还请戴先生明言,好让植某能即时改善。”半晌,植若愚不带一丝感情地吐出这句话。
戴志恆心中一凛,随即也不爽快起来,“你这是什么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
戴志恆不禁有气,“你最差劲的地方就是自私!你难道不知道你们的部门将面临解散吗?若没这个机会,你以为只有你失业而已吗?我只是想帮我的朋友,而且,我不认为自己出手帮忙就会连带支配了你的人生,你这个联想未免太异想天开了吧!”
植若愚瞪着戴志恆,“你难道没有私心?难道不曾想过只要帮了我这一次大忙,我就会一辈子感激你,一辈子在你面前低声下气!”咬了一下唇,“一辈子供你(省略內容)!你当初接近我的目的不是为此吗?”

“碰!”戴志恆倏地踢开了一张沙发。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为了让你低声下气,为了让我(省略內容)……妈的!我戴志恆会为了这些理由去灵通对骆泽楷低声下气吗?”狠狠地瞪了植若愚一眼,“为了你?哼!你会不会太高估自己了,植先先!?”
听戴志恆语气恶狠地否认,莫名地,植若愚突感一阵心痛,然后怒火越窜越高,“原来你也是为了自己的利益去攀骆泽楷,那就别装什么义气!”
“我去攀骆泽楷?他妈的!我若真想如此,我何必等到现在!你真是不可理喻!”戴志恆大声地反驳。
瞧戴志恆青筋直冒,咬牙切齿,一副恨不得冲过来揍自己的神情,植若愚突然光一闪,冲口而出,“骆泽楷是你的旧相好,是不是?你去找他原来是想重修旧好?噢…不对不对,你刚说是为了帮朋友才去向他低声下气,像你这么讲‘义气’的人,一定是不肯白佔人家便宜,怎么?谈了什么条件?上床吗?多少次?”植若愚越说越管不住自己的舌头,只想狠狠地刺伤戴志恆。他的直觉告诉他,戴志恆与那个灵通的总裁骆泽楷之间一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原本与他对恃着、不肯相让的两只黑眸竟在瞬间黯淡,随即见戴志恆微微牵动嘴角,轻蔑地一笑道,“原来我在你眼中竟是这样的一个人。”看了一眼植若愚,弯腰捨起了刚刚气得脱下丢在地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往大门走去。
怔怔地看着戴志恆拉开了门,踏了出去,再关上门,植若愚的脑袋此刻一片浑浊。
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又再次伤害他了吗?为什么会如此?……
不知道……不知道……
他将双掌按在自己的头顶上,慢慢蹲了下来。
细心地回想,为什么自己的情绪会有如此大的波动?为什么知晓戴志恆出手帮忙促成APEX和灵通的合作机会自己会有如此大的反弹?
难道只是为了他给予自己的屈辱感?
他到底给了自己什么屈辱感呀?
……他太自以为是……不是……他太…不对……他对我……没有……不…不……
苦苦思索,深深地挖掘自己的内心。

难道我……
一阵恐惧感突然从内心窜起,他“霍”一声站直了身体,然后迅速拉开了脚步,冲出了家门。
一口气从四楼跑到一楼,焦虑地东张西望,只盼自己能立刻寻找到焦点。
大志……大志……
心中不断呼唤着那个刚刚出走的人。
从这一栋楼跑到另一栋楼,绕了一圈又一圈,终于在这个社区的儿童游乐场中看见那个人的背影,正倚在千秋旁静静地吞云吐雾。
似乎感觉到植若愚的视线,他倏地转过头来,四目对上。
半晌,植若愚一个箭步向戴志恆冲去,张开双臂狠狠地将戴志恆抱住,口中急急嚷道,“不要走不要走……”
戴志恆抽出双臂,回拥植若愚,笑道,“你是不是应该先说对不起?”
植若愚立刻抬起本埋在戴志恆肩窝的头,与他眼睛对望,嘴唇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来。
戴志恆将手上的半截烟抛掉,然后举起手抚着植若愚的脸,深深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在想,你刚刚这么反常的表现,是不是因为……吃醋了?”

植若愚怔怔地看着他,“对不起……”随即迅速吻住戴志恆的唇。
双臂将戴志恆环得更紧,强烈的需索,让戴志恆明白他赤裸裸的感情。正如戴志恆所问的,他的确妒嫉了。
直到戴志恆出走,他才真正了解自己的内心,戴志恆在这个事件上给予他的,不是屈辱感,而是恐惧感,一种即将失去他的恐惧。
从查丽娜口中吐出骆泽楷这号人物时,他的直觉就告诉他,这个人与戴志恆之间有不寻常的关系,内心也开始有了恐惧感。待亲眼见到戴志恆提起这个人的反应,他的潜意识里更急速扬升他内在的恐惧。然而,这种恐惧感给他的反差却很大,他越是害怕失去戴志恆,就越是表现对他抗拒……
这都是因为自尊心作祟的绿故。
若非戴志恆“出走”,他也不会正视自己的内心,也不会真正正视自己对戴志恆的感情表现。一直以来,他以为自己给予戴志恆的感情已够多了,因为他,他毅然成为同志,放弃查丽娜;为了他,他在众同事面前坦承自己是同性恋者;为了他,他也愿意放弃工作……

然而,这一切一切,只不过是他为自己的自私开脱的借口而已。
自己从很早就了解自己真正的性取向,根本不是因为戴志恆才成为同志。至于查丽娜,本就不打算与她发展男女感情,放弃之说从何而起?在众同事面前承认自己的同志身份,实为形势所迫,而愿意放弃工作,只不过是自己欲逃脱压力的堂皇理由而已……
原来,自己什么都没给予戴志恆,反而一而再地伤害他。
对不起对不起……
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对戴志恆说着道歉,唇上更是一次比一次更强的吸允需索,将戴志恆箍得紧紧的,根本不让他脱离自己的唇。
终于因彼此缺氧而放开戴志恆时,即听他气喘喘地在自己耳边问道,“哈…哈…你…不怕被人看到吗?哈……呼…”
植若愚用力地摇头,紧紧地抱着戴志恆,“我不会再躲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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