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L原创．长篇】善意都市(14)

这一个清早，植若愚走向公司的脚步有点沉重。
经过了昨天的“出柜”事件，他不晓得自己在其他同事的眼中会是什么？虽然昨天大家在他承坦同志身份时都没表露什么，可是有更大的可能是，大家的脑子一时转不过来，才有这样的表现。然而过了一晚的“冷静期”，大家的想法也许就不同了……
即使走得多慢，尽头总会在眼前。
此刻，植若愚正仰望着公司的大门，迟疑着。
也许每一个宣佈“出柜”的同志都有类似的状况吧，被当成异类来看待的他们，实在要有很大的勇气去面对听过他“宣言”的人，尤其是一班即熟悉又陌生的同事。
愣呆了一阵子，植若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举步踏入公司。
一如往常，在走向自己部门的途中，总会有人对他点头打招呼。一一回了招呼后，植若愚的心情也轻松了些。
然而，待来到自己的部门时，又不自禁地停下脚步……

终究得面对的，植若愚拉了拉肩上的背包带子，然后走进办公室。
“早安。”第一个跟他打招呼的还是老吴，而其他同事听到招呼声，有的也抬起眼，对他点了点头。
感觉没什么不同呀！
植若愚向他们点点头，然后对老吴说了声“早”，就回到座位坐下。
察觉了植若愚的冷淡，本在热冷水机前冲泡咖啡的老吴立刻向他走来。
“愚仔，喝咖啡吗？”将自己的咖啡给他递去。
“早上喝过了，谢谢。”植若愚礼貌地拒绝，眼睛却只注视着电脑荧幕，看也不看老吴一眼。
看了植若愚的表现，老吴也不纠缠，便渡回自己的座位。
他早就料想得到植若愚知道真相后的反应了。
虽然他与林达有意矇骗所有人，但他并没有对植若愚故意隐瞒。曾有几次想跟他坦白，却始终找不到好时机。也对植若愚暗示了多次，他也没察觉，反而更坚定地认为他与女友的关系牢不可破，即使他对“Linda”怨言甚多。心里除了骂他迟钝外，也就此作罢。

然而，与林达多年来偷偷摸摸的关系让他厌烦极了，还得在人前演出不和的戏码，并制造有固定女友的假象……使他觉得自己再也不像自己，午夜梦迴，也恍惚地不知所从，不晓得自己第二天早上，该以哪张脸孔对人。
直到陈伟当众揭穿植若愚的同志身份，并蓄意辱骂时，他终下决定宣佈自己的性取向，因为，植若愚让他震惊。
不是没有怀疑过植若愚也许跟自己一样是同志，也曾想过引导他。然而，碍于他是恩师李校长的儿子，再加上自己也未能在人前坦白地承认，又如何教导植若愚面对真实的自己？
可是眼见植若愚在众同事前一脸无惧地承认自己是“同性恋者”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体内被淹埋了许久的勇气，也跟着甦醒了。
想起年少的自己，当年就是凭着这股勇气向一个长辈坦承自己的性取向，并获得对方的体谅与开导，才不致于因得不到认同而扭曲了心态，愤世嫉俗。

豁然开朗的感觉实在美妙，老吴也当众宣称了自己的同志身份，除了为自己，也为植若愚，因为想让他知道，他并不孤单。而随后林达也坦然面对时，更让他坚信自己的决定是对的，只是没想到此举竟伤害了植若愚，以为自己利用了他的信任。
瞧他昨天望向自己那疑惑，继而失望的眼光，他心知肚明，自己跟他的哥儿情正面临了考验。
「唉～小孩子……」老吴摸了摸自己的后颈，然后给植若愚送了一个讯息去：
『我没故意隐瞒，我其实已坦白地告诉你了，我的情人是林达（Linda）』
等了一阵子，终于等到植若愚的回应：
『是我自己笨。不谈了，我工作忙。』
明显的抗拒，显示他心中的怒意，老吴便不再打扰他了。就待他心情平伏后再解释吧！于是，也埋头苦干了。他了解自己现在的处境，他跟林达除了情人关系，还是上司与下属关系，为了不让人有诟病，自己从今天起必须比别人加倍努力工作，才不会让人说林达包庇……总之，步步为营就是了，而且还得更加谨慎小心，工作不容出错，一次出错也足以致命了。

唉……
◆◆◆◆◆
两个多星期的沉淀期过去，植若愚终于恢复以往，与老吴有说有笑了。
其实，老吴现在的处境与尴尬，植若愚是了解的。虽然，对老吴有过不满，也生气他“利用”自己，但是，他对他，还是感激的。若不是那天他挺身而出分散了陈伟以及大家的集中力，事情就不会这么快被摆平，也许还会捅出更多难堪。
不禁想起查丽娜。
顿时，歉意满腔。
这事件，其实最难堪的不是他植若愚，而是查丽娜。
公司一直有谣传说查丽娜因心仪他，不惜放下身段苦苦追求，而自己因为不想搞办公室恋情，而对查丽娜若即若离，还曾让骄傲的她哭泣。
如今，更有谣传说，查丽娜是因为心伤植若愚当众宣佈“爱同志不爱她”，严重伤害了她的自尊，所以辞职逃情养伤去。
对于这些谣言，植若愚皆充耳不闻，不予理会。偶尔遇上陈伟，被他白了两眼以及遭人在背后窃窃私语外，公司其实堪说风平浪静。

至于他与戴志恆的关系，也没多大改变。似乎他“出不出柜”对他俩都没有什么影响……
尽管如此，植若愚的心中却隐约有了不踏实感。说不上是什么感觉，然而每当望着戴志恆嘻笑的脸孔时，总会油然升起些许不安以及空荡。
……
“植哥！植哥……”
呼唤声让植若愚恢復了心神，茫然的双眼即见一隻手在眼前摇晃。
“植哥，你怎么啦？灵魂出窍了吗？”查丽娜见植若愚终有反应，立刻揶揄道。
植若愚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道，“睡不够……”
查丽娜笑着说，“对不起啦，下不为例！”
看着她的笑脸，植若愚突然想起有人跟他说过同样的话……然而却是完全不同的感觉，一个严肃冷淡，一个嘻笑热诚。眼随意转，即向戴志恆望去，只见他正忙着将箱子搬上车子，并未留意到他的注视。
“植哥，谢谢你答应让我寄放物品。我在U市一找到落脚处，立刻回来搬走。”

植若愚回眼望着查丽娜，“你真的不留在S市了？”
“不了。我想到另一个城市发展，挑战自己。”查丽娜做了一个自我打气的动作。
植若愚被她惹笑了，“我会替你加油打气的。”
“呵呵，那我先说谢谢。”
“不谢不谢。”
突然，两个人都沉默了。
不知从何时开始，两个人竟变得有点陌生，瞧他们刚刚的对话，客气生硬，实不像一对交情熟络的朋友。
半晌，植若愚开口道，“丽娜……对不起。”这是他从查丽娜辞职的那一天开始就想对她说的抱歉，却迟至今日才说出口。
查丽娜抬起头来，“你没有对不起我。”
迟疑了一会儿，植若愚道，“我知道你是为了保护我才辞职的，你不想公司里的人因为你而对我有太多的注意……怕我的秘密会被揭穿……可是，我却……怀疑你向陈伟揭穿我……所以，我对你不起，因为我竟然不信任你……”

那晚，查丽娜问植若愚有没有怀疑她向陈伟揭穿他的同志身份，他反射性地说没有。然而，经过一番沉思、反省，终于承认，在陈伟揭穿他的一瞬间，他曾怀疑是查丽娜故意安排的戏码……
查丽娜淡然地笑了一下，“我知道，但我不怪你，因为若换作我，我也会有同样的心思……不过，植哥，你太小看我了。”
植若愚更觉难受以及无地自容，“对不起对不起……”此时，除了说“对不起”，他已想不出什么话来。
看他一脸难受的样子，查丽娜拍了拍他的肩膀，“要我接受道歉的话，除非……”故意顿了顿，即见植若愚喜形上色，“答应跟我结婚！”
此言一出，植若愚当场愣住。却惹得查丽娜哈哈大笑，“植哥，你真的好好玩……”
“在玩什么？”突然有一个人插嘴道。
查丽娜用手肘撞了戴志恆一下，“你的那个，真好玩。”

戴志恆痞痞地笑了一下，“我的那个……嘿，你玩过了吗？怎么知道好玩？”
查丽娜一时反应不过来，待见戴志恆的痞笑，立刻嗔道，“你好～我现在就玩玩看，立刻可以给你答案！”说完，伸手欲扯住戴志恆的衣服，而戴志恆则左右躲闪，两个人在街上又闹了起来。
也许是即将别离吧，这两个人特别珍惜相聚在一起的时光。看他们快乐地笑，植若愚突然觉得他们才是适合的一对……若戴志恆不是同志的话……
倏地，戴志恆向他跑来，躲到他的身后，“够了吧？算我怕了你，再给你摸下去，我都快亏本了。”
查丽娜笑骂道，“亏什么亏？我都让你佔便宜了！植哥，你别护着他，我今天一定要‘玩’个够！”
听这两人口没遮拦地说笑，植若愚心里直摇头，一手遮住眼睛，作没眼看状。
后来，还是戴志恆先休战，“停止停止，我认输好了，你大小姐时间无多，快上车吧，不然赶不上火车了。”

查丽娜也是识时务者，见植若愚脸色有点僵硬，便立刻停止嘻闹，“嘻，说得也是，我可不想花了钱却搭不上火车。”
戴志恆对查丽娜笑了一下，然后摸了摸植若愚的头，迳自走到驾驶座去，开门上车了。
查丽娜走到植若愚面前，“植哥，你最大的优点是坦白，而恰恰也是你最大的缺点。”
植若愚不解地看着查丽娜。
……坦白？吓～这怎么可能？他自认自己最虚伪不过，怎么在查丽娜眼中，自己竟是坦白的？
“植哥，有时候，不要太自以为是……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最后选择相信我。”大大的眼睛一直注视着他，“我喜欢你。也喜欢大志。……你们都是我注重的朋友，答应我，一定要幸福……呀！不能说幸福，你们男人不注重这个……呣，那就好好地过活吧！”
“傻瓜……”植若愚伸手摸了摸查丽娜的头。
查丽娜笑了一下，“怎么你跟大志的口吻和动作那么相似，小心受了他的不良影响。”

“喂！查丽娜！别背着我说坏话！快点上车吧！”戴志恆突然绞下车窗，探道喊道。
查丽娜向他做了个鬼脸，“我就当着你面说。”
却惹来戴志恆的一个虚晃拳头。
只听查丽娜嘀嘀咕咕地说，“这么暴力！植哥，你打架可别输他，将他狠狠地教训一下，呼哈！”
植若愚不禁发笑，推了推她，“快上车吧！”
刚关上车门，车子就如箭般飞出去，看来，驾驶的人刚刚等得非常不耐烦了，植若愚与后座的查丽娜对望一眼，相视而笑。
顿时，让植若愚察觉，自己与查丽娜之间的隔阂已打破，立刻感到无比轻松，竟主动聊天说笑起来。
三个人就这样谈谈笑笑，火车站一下就到达了。
只见人头窜动，搭客似乎都为回乡忙呢。这也难怪，还有不到一个月就到春节假期了，离乡背井的岂有不回乡过年的呀！尤其是S市这个高科技城市，因制造了无数就业机会，吸引了四面八方的人才涌入，游子几乎佔了人口的六十巴仙呢！

查丽娜接过了戴志恆递给她的行李，对他们说道，“你们要保重。”笑了一下说，“要好好工作，别给公司踢出门了。”
戴志恆立刻骂道，“你嘴巴给我好一点，别咒我们！”
“你真不领情，市道不好，人家也是担心你们才特别提醒的嘛……”
“你少担心我们，倒是你，快点找一份工作啦，别当蛀米大虫！”植若愚笑着说。
“你放心好了，我一定会谋得高就，大展拳脚，看我的！”查丽娜臭屁地说道。
三个人倏地哈哈大笑起来。
笑了一阵子，查丽娜说，“我真的要走了，你们保重！”
戴志恆与植若愚同时道，“你也是。”植若愚还加了一句，“到达后给我们一个电话报平安。”
查丽娜点点头，“你们要好好照看我的东西呀，若不见了或损坏了，我要你们赔！别欺负无壳蜗牛！”
“切！你那些垃圾，只有你才当宝贝……对了，我都还没向你收寄放费，你竟先跟我算赔偿金！！”戴志恆叫道。

“不要脸！植哥都没说话呢，你凭什么！哼！”
植若愚但笑不语，却在不经意间，看见戴志恆的脸突然抽搐了一下。
此时，火车站响起了催促搭客上火车的最后通知，查丽娜向他们挥了挥手后，便转身上了火车。
不一会儿，火车鸣笛开动，缓缓地送走了查丽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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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丽娜的担忧并非无谓。
当大家领了公司在春节前的分红以及特别奖励金后，有些同事就递上辞呈，另谋高就去。这一个指定动作，年年都会在公司上映，然而，今年更为严重的是，市场部的的高级执行员陈伟辞职了，并带走了一班长期客户，让公司的营运陷入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