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安】困兽06

「6」
雷狮想象中的“训练室”顶多和探监时的休息室房间差不多，或者稍微好一点，像什么体育竞技开场前的选手们的更衣室之类的，但是当他被带到那个房间的时候，眼前的景象着实给了他不少惊喜。
他从不知道，在这么一个肮脏的与世隔绝的监狱里居然还有如此奢侈的地方。
这是一间按照严禁的英伦风格装修的三居室，玄关处进来首先是白色瓷砖的梳洗台，所有的进出人员可以在这里进行简单的清理和整理仪容，在监狱里，洁癖和追求仪态可是可笑至极，但显然不能以牢笼的规矩来评判这里。往里走进被古董壁柜包围着的客厅，地板是红木的。雷狮进来之时被侍者要求换上了干净的拖鞋。复古的高大壁柜环绕整间宽敞的客厅，里面分门别类的摆满了各种名贵的服饰配件，西装、衬衣、领带、皮鞋、还有一个柜子陈列着价格不菲的酒，这些与地下监狱完全不符合的奢侈品被暖黄色的灯光薰着，仿佛高高在上的贵族睥睨蝼蚁。
身后的侍者依次离开，左边房间的门里传来了安迷修的声音。
“进来吧。”
雷狮打开了门，那是一间休息室，深色的地板上铺着大面积的羊绒地毯，黑色大理石茶几旁边是白色的矮脚沙发，暗红色墙壁上挂着一些以异能者为主题的艺术创作画幅。靠近墙的地方摆着两个线条流畅的皮质沙发，旁边是复古的水钻落地灯，安迷修就坐在那，身上还穿着那件拉风的机车服，只是外套脱下来，里面穿着干练的T恤，他并不是一个人，一个女人趴在他的膝盖上，闭上眼睛，似乎在休息，她巨大的半边断翼拖在地上，两人被暖黄色的灯光笼罩，宛如一樽雕塑。

“看来你这里有常客啊。”雷狮不无讽刺的说道。他认出了这个女人就是刚刚在斗兽场上表演的女主唱。
“嘘，爱丽丝很累了。”安迷修小声提醒他，口中的“爱丽丝”说的就是女人的名字。
雷狮没有客气，径直走过去坐在了沙发上。
“爱丽丝是个可怜的女孩。”安迷修轻轻抚摸她的头发，“她和那些翼人演员们一样，都是公司的附庸品，因为观众对残缺的美有种特殊的执着，所以……”
他的手抚摸到残缺的半翼：“所以她变成了现在这幅模样。”
雷狮没感觉到震惊，在看到她们登场的第一眼他心里就有数了，人工改造的异能者活体艺术品，他在贫民窟也见识过不少。
“你让我来就是为了讲崔凡克监狱的悲情史？”雷狮说道，再次环顾四周，打量着这间奢华的房间，“这房间应该不会是所有休息室的标配吧？”
安迷修轻笑了两声，解释道：“确实是用在下的存款来建造的，新人第一次参加比赛都会有些紧张，我希望能给他们提供一个安心的地方。”
“同时也是为了告诉他们，只要赢得比赛，就能得到这一切。”雷狮抬了抬下巴，接着他的话继续说道，“既然有比赛那就会有赌博，那些观众里有不少一掷千金的资本家，疾速竞赛的本质也是赞助商财力的比拼。”

“异能者非法地下擂台”——雷狮曾经见识过类似的。部分国家和地区对待异能者采取的政策并不是给他们戴上电子镣铐就放心的让他们和普通人生活在一起，而是建立一个只有异能者生存的特区，说是特区实际上就是专门用来软禁和监视的贫民窟，里面的生活和外面的贫富差距巨大，且是滋生罪犯和病菌的温床。为了寻找乐子，他们会进行非法的异能地下擂台赛，有些寻求刺激的富商们会投资直播的渠道，以此来形成赌博收益的系统，但规模都没有崔凡克的这么大。
“不，在下想表达的并不是这个。”安迷修摇了摇头，看着雷狮的眼睛，语重心长地说，“进来这里的人也许有的是罪有应得，也有像爱丽丝这样无辜的可怜人，但无论是哪种人，裁决他们的应该是坐在法庭上等待正义的镰刀，而不是在这种地方成为看客们的玩物。你的评级是S级，我知道你的能力，赢得比赛应该不是难事，但我希望你能够给你的对手留有一丝生存的余地。”
伪善。
雷狮脑海里立刻冒出来两个字眼，当然如果这就是头狼来收揽人心的方法，那他也并不讨厌，他喜欢聪明人。
“你还挺看得起我的？看来你知道我的对手是谁了？该不会你也找到了对方来摆出这套说辞吧？如果我没听错，这比赛的规则可没有两全其美的选项。”

雷狮提到了关键点。
“你是新人，还没有积分，所以能选择的对手很有限。我已经提前知道了今晚的参赛名单，大概知道你有多大的概率和什么样的人对决。你参赛之前，你的身份信息已经被高层的投资者们调查的一清二楚，他们对你给予厚望。但是他们只是将你视作利用的工具，比赛的时候，让对方认输就可以停手了。”
说到现在雷狮终于彻底理解安迷修的意思了。
看来错综复杂的不仅仅是崔凡克监狱内部囚犯之间的矛盾，而是涉及到金钱的整个竞技赛背后的资本家们。有潜力的强大选手在这像是被明码标价的抢手货，谁握有的优胜筹码越多，谁就能左右游戏的胜负。雷狮想如果自己真的如那群人所期待的那样在今晚大获全胜，甚至炒热了气氛，给他们带来了收益，那么一定会有不少人斥巨资来收买他。
但这肯定不是安迷修想看到的局面，他是监狱里的头狼，这里所有的野兽都听从他一个人的。他要让这群人按照自己的规矩做事，如果任由资本家收买囚犯，会导致更多混乱。
“我凭什么听你的？你能给我什么好处？”雷狮耸肩。
“这作为我们之间的一个约定，如果你能遵守，在下就会庇佑你。”

安迷修说出了当初面对凯时一样的话。
“看来这是个威胁了。”雷狮挑衅地盯着他，这次安迷修倒是没有谦虚，他笑了笑，说道：“你是个聪明人，这么想也没有问题。好了，时间也差不多了，该进行抽签了。”
他挥了挥手，雷狮站起身，临走之前他不冷不热地问：“你对所有新人都这样吗？”
安迷修愣了一下，慢慢念出两个字：“并不。”
抽签在第一场比赛开始前的十五分钟进行，舞台上由主持人宣布今晚的赛程并介绍每场比赛的参赛选手。雷狮就站在台下的等候区，久违的力量涌入四肢百骸，肉眼可见的细小电流在他的周身飞窜，他浑身燥热，仿佛置身于深海，耳边喧闹的沸腾呐喊仿佛隔着海浪被浪花拍打成细碎支离的音节。
直到他听到自己的名字——
“让我们有请今晚的选手！S级新人——Ray！和他的对手——来自「巴兰」公司的A级的‘炎魔’马修！两人的能力分别是狂雷和火焰，他们的战场是——笼内搏斗！那么今晚获胜的到底是谁呢！让我们拭目以待——”
看来比赛选手也是暗箱操作的了，火与雷的对抗，这表演视觉效果不会差。

雷狮和对手同时踏上擂台，对方身穿高耐热抗火材质制成的衣物，浑身被火焰缠绕，通体皮肤漆黑，裸露出的皮肤上布满了可怖的伤痕，那些伤痕正在喷火，像是火山熔岩喷薄出烈焰，他咧开嘴露出笑容时面容可怖得犹如地狱里爬出来的魔鬼。
这人不是崔凡克的囚犯。
如此高调的罪犯雷狮怎么可能见过没有印象，刚刚主持人喊了他是来自巴兰公司的，他们头顶的悬浮LED屏幕上也浮现出了公司的LOGO。也就是说，这个人是巴兰公司聘用的专门来打竞技赛的异能者。
雷狮盯着对方那双浑浊的蓝色眼睛，里面除了战争的杀气以外寻找不到丝毫的理智。
聘请……直白点说，就是资本家饲养的一条斗牛犬，来参加这种卑贱的只有下流的畜生以生命为代价来换得摇尾乞怜机会的比赛。
在擂台上只留下他们两人之后，比赛即将开始，围绕着他们的周围升起了铁笼，周围喧闹的呐喊声已经将气氛炒到了高潮，若能在这样的环境中心无旁骛的专注于格斗本身也需要很强的定力。
现在站在雷狮面前的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对手，他忽然想起安迷修和自己的那番对话，也不知道那家伙怎么就笃定自己能赢。

但是。
雷狮唇角上扬，傲慢的抬起下巴，他周围的雷电仿佛有声音的群鸟发出尖锐的噼啪嘶吼，紫色的眸子在雷电光耀的返照下仿佛引人坠入深渊的贤者之石，本就该属于他的如同神罚般的操控雷电的力量在他的血液里沸腾。
安迷修说的没错，他就是能赢。
眼前的炎魔面对这电闪雷鸣丝毫不畏惧，他浑身的火焰宛如火山喷发一般熊熊燃烧，每往前踏出一步，地下就留下一个深陷的被灼烧的黑色脚印，当他咆哮发出怒吼之时，整个人更是宛如被通天的火柱吞没，势必要将在场的一切燃烧殆尽。
周围的观众像是围绕在烛火周围聒噪的飞虫，互相推搡着因为即将上演的皮开肉绽的血腥舞台而兴奋不已。
雷狮很久没有动真格了，他从被关进这里之后被压抑的太久了，现在终于有机会能够彻底发泄。他从来都不是该被套上锁链的宠物，而是一头野外的巨鹰。周身的闪电宛如在他的后背组成巨大的翅膀，现在，他要开始捕猎了——
圣空星集团内部。
有着最强异能者之称的圣空星王刚刚结束了集团内部线上会议，此时，他接到了一通消息。

发件人来自超能研究所所长，圣空星王犹豫了30秒之后才终于决定点开，里面立刻传来了所长尖锐而聒噪的声音。
“今晚的比赛你看了吗？出现了个很有意思的家伙。如果我没记错的话，那家伙好像跟你的得意产品嘉德罗斯对打过，虽然最后嘉德罗斯是赢了，但是他的状态好像不太对吧？我有预感，那个人的出现可能会打破崔凡克现在被‘头狼’控制的局面，我打听过了，他是监狱里来的新人，上台之前，头狼肯定给了他警告。但是他的对战风格又完全不像是头狼的作风。话说，我之前给你的建议怎么样啊？你什么时候把你的产品投入到擂台上去啊，我的竞争对手。”
圣空星王关闭了音频消息，打开了今晚部下发来的崔凡克的擂台赛视频。
崔凡克地下斗兽场的死亡竞技赛的线上观众是会员制，所有的会员都经过严格的层层审核，每场比赛流动金额上千万乃至亿计数，这在上流社会圈已经是个众所周知的秘密了。最开始的擂台赛仅限于崔凡克内部的斗争，但后来，由于残酷的比赛机制，每场比赛必有死伤，随着举办频次的增多，过去参加的选手数量已经不能满足观众们，于是便允许将外面聘请的异能者参战。确实有些人在那段时间赚的盆满钵满，但这一切直到那个人出现为止——头狼。

头狼到现在依然霸占着冠军之位，且直至今日依然拒绝归属于任何一家财团。无数人对他趋之若鹜，对他阿谀奉承，他积攒来的金钱也收买了不少人。崔凡克的每一场比赛他都动过手脚，由他操控比赛后，伤亡频率大大减少。崔凡克的囚犯们全都听从他的命令，比赛时让对方服输先于取人性命获胜。
一开始，谁都想将头狼纳为己用，随后当他们发现根本无法撼动对方之后，便开始筹谋打破头狼的地下统治。超能研究所就是其中之一，他们常年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并研发出多种人造异能者投入到崔凡克的地下斗兽场比赛中，但面对头狼，无一例外满盘皆输，像他这样与头狼作对而失败的人比比皆是。
眼下，他们除了尝试挖掘出新的冠军候选以外，还将目光放在了圣空星的最强人造人嘉德罗斯身上。
但圣空星王——嘉德罗斯的创造者，从一开始就拒绝了他们的提议。
之所以将嘉德罗斯交给异能者特勤部而不是崔凡克，是希望嘉德罗斯的身上不留下污点，圣空星要向世人证明，他们创造出的最佳的人造人，不是人类的敌人，他们能够协助人类，保护人类，甚至够格成为一名英明的统治者。然而时机尚未来临，人们对异能者力量的恐惧难以消除，特别是嘉德罗斯拥有强大力量的同时也让他成为不可控的危险因素。

圣空星王观看完擂台赛的视频后，心里先前的怀疑终于得到了证实。
视频中的内容是今晚擂台赛的新人——能召唤雷电的S级异能者Ray对火焰操控者马修。获胜者是Ray——圣空星王太熟悉这个男人了，雷狮，曾经与嘉德罗斯对决，并让嘉德罗斯失控的雷狮海盗团的首领。
这场比赛相当诡异，因此在内部也引起了轩然大波。本来观众们期待的是两大元素控制者的力量比拼，然而马修的死法却是——自杀。
在比赛开始后的一分钟，他就陷入了疯狂的自虐模式，他将自身的火焰热度调到了超出身体承受能力的极限，最终，在所有人的面前自焚而亡。
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在他倒地不起，笼内的生命检测系统发出死亡宣告后，全场因震惊足足沉默了有数十秒。随后，斗兽场的工作人员和医护闯入笼中再次确认了马修的死亡，裁判这才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宣布雷狮的胜利。
可以肯定的是，雷狮一定做了什么手脚，在短短的几分钟内，不用动手就杀死了他的对手。而这伎俩，同当时激怒嘉德罗斯的力量是一样的。
想到这里，圣空星王打开了一份秘密的资料报告，写这封资料的是格瑞。

当时在于雷狮对决之后，嘉德罗斯情绪失控，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人造人过强力量的反噬，在他们眼中，嘉德罗斯和那些毫无心智的野兽无异，但格瑞却不这么认为。
是他亲自负责雷狮的案件，将雷狮送入打牢的，而圣空星王正是因为信任他，才将嘉德罗斯交给他。
格瑞在调查有了结果，将收集来的信息整理完毕后秘密发送给了圣空星王。
人造人嘉德罗斯的强大之处在于他与每个对手战斗之后，通过战斗经验都会使自己变得更加完美，同时，在圣空星的培养皿中，定期更新异能者能力数据库也是必要的升级战力方法。
资料中表达，雷狮同时具备两种力量，一种就是操控雷电，而另外一种，在一些罕见的案例中，被称为“言灵”。
然而言灵的力量难以估测的，它不像操控雷电火焰又或者是力量型、速度型的异能者可以凭借检测来知晓极限在哪里，以及如何控制。因此，崔凡克囚犯们脖子上戴着的抑制能力的电子锁环并不一定能完全抑制“言灵”，他们能做的就是禁止雷狮发声。
在雷狮入狱之后，格瑞曾跋涉到国外少数民族生存的高山区域，在那里得到了更多的信息。既然有对异能者恐惧的人存在，那么对异能者崇拜的人群同样存在。伫立于雪山上的神庙里一直有圣女在侍奉神灵，传闻她们有预知未来与神明通话的能力，当地的村民都相当敬仰圣女。格瑞调查之后发现，所谓的圣女是有预知能力和言灵两种能力的异能者，后者的力量体现在她们的语言会产生群体催眠的效果，让所听之人产生幻觉并因此对她们所有话语确信无疑。

还好她们并无作恶之心，但有着相同能力的雷狮却明显是个恶徒。
他挑拨嘉德罗斯至发狂，現在又在崔凡克肆意妄為，其目的肯定不简单。
圣空星王陷入沉思，为了让嘉德罗斯能获得更强的力量，同时，揭开雷狮的阴谋来证明他一直以来所坚持的“异能者能够帮助人类”的信念，他必须要有所行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