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切」源赖光失踪的第三天（8）

主仆二人商量着，几个女妖轻手轻脚地在屏风外站定，温声软语地提醒：“赖光大人，已是白昼，该就寝了。” 鬼切闻言，便向源赖光投去目光询问，见他朝自己使眼色，他会意地点点头回应，化作一把黑柄金锷的长刀。 源赖光拾起刀来，空闲的左手一挥，丢一张和纸做的小人，凭空又变出一个“鬼切”来。 “你们家主今夜还要秉烛长谈?” 源赖光摩挲着光滑的刀鞘，神态自若地问。 领头的妖女轻笑道：“胧月大人对赖光大人很是敬佩，直言您谈话风趣不俗，还请您再多留几日。” 源赖光点点头：“家主盛情难却。这位武士大人是我的贵客，他与我商议完毕要回去交差，麻烦你们替我送他一程。” “但听赖光大人吩咐。” 妖女果然上当，领着“鬼切”先行去了。 其余侍女则簇拥着源赖光走进一间宽大的客房内，为他整理好被褥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纷杂的脚步声消失后，源赖光手中的长刀震了震，脱手而出，又重新化作那个俊俏的黑武士。
只是鬼切化形后便背对着源赖光挺身坐着，只能看到他瘦削的肩头随着呼吸耸动。 “鬼切，怎么了?” 源赖光不明所以，他那知方才自己那一阵无意的抚摸，已叫鬼切浑身不自在，主人怎能……摸那种地方。他一手扶着腰间，那里还残留着被人触碰后的酥痒感。 再联想先前主人日记里那句“我的鬼切”，他现在简直控制不住地想找个地洞钻进去，不然自己现在这副模样一定狼狈极了。 听到主人问话，鬼切还是强自镇定下来：“那纸人代替我的样貌离去，不知此刻走的是京都的大道，还是幽冥界的鬼桥。” “呵，若是胧月有心放我生路，怎会留我到现在。”源赖光把弄着客房内精致的茶具，冷冷地笑了笑，“不过是忌惮我的阴阳术，一直找不到机会动手罢了。至于寻来的武士，若将人放走便是为我制造传讯的良机，岂能让他活着离开黑夜山。” 鬼切总觉得后颈处有些凉嗖嗖的，他虽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形体，但被刀子伤到了也会流血，和常人一样拥有痛觉。

“看你欲言又止，究竟要和我说些什么?总不可能只是想问纸人的去向吧。” 源赖光面上有些疲态，他离桌上的烛火很近，明澈火光照在他的脸上，眼睑下青黑之色一览无余。但望向鬼切时，他仍旧微笑着，丝毫没有就寝的打算。 鬼切见了忙起身去为他整理被褥：“是一些小事罢了，怎好再让主人劳心费神，您还是早些睡吧。” 说罢他伸手想去扶源赖光躺下，不料对方趁机握上他的手腕，顺势一拉，二人一齐扑进柔软的床铺里。 被云朵似的棉被堆卷着，抬眼便是自家主人放大数倍的俊脸，他甚至连那低垂的眼睫都能根根看得分明。几缕发丝垂在他脸上，无意地撩拨着皮肤，将他的意识搅得一塌糊涂。 鬼切整张脸几乎都要烧熟了，他下意识地将半张脸埋进棉被离，仿佛这样就能从这尴尬的境遇中逃出生天似的。 “我的宝刀心事重重，我这做主人的如何睡得安稳，讲罢。”源赖光低下头，贴在鬼切耳边低语，末了还伸手碰了碰他的耳廓。
“是，主人……”鬼切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又顾忌着源赖光的身体，便抿着薄唇，声音如蚊蝇似地说道：“鬼切讲出来，主人就要去睡觉。” 源赖光笑着点头，将鬼切打横抱起来在床上放好，又吹熄灯盏，自己也躺了下来。 鬼切大惊，正想爬起来下床坐好，源赖光的手臂却紧紧锢住他。 “血契的反应很微弱，你应当有过恶战，别逞强。这里只有一张床铺，便同我一起将就将就吧。” “这不合源氏的规矩！” “但合我的规矩，与主人睡一张床铺并不算失去礼数。好了，现在你可以告诉我困扰你的事情了。” 隔着黑暗，只能隐隐看到源赖光的脸颊轮廓。鬼切心中默念，既然看不到，就当这一切都是虚幻吧。这样自欺欺人地想着，蛛网般缠着他窘迫感竟去了不少。 “其实我能找到这里来，多亏了这里的妖怪带路。我向他撒谎说可以将胧月姬从主人这里抢回来，我利用了他…

…” 从他自责的语气中，源赖光不难想到自家爱刀此刻定是一脸自责神色。 我的傻鬼切，你利用了他，他何尝不是利用你呢?他心下腹诽道。 却听鬼切又道：“所以我在想，如果救出贵族大人们，可否放这些妖怪一条生路?这样做于心有愧，我挥不下刀刃。” 源赖光仔细思索一番，心道鬼切当真不再是几年前那把懵懵懂懂的初生刀刃了，现在他这是在质疑自己的命令吗? 欣喜于鬼切的变化，源赖光又有些头疼这触及到道义的东西，对他来说，斩鬼乃是一生宿命，落刀又怎会思考这些。 他权衡半晌，方才选了最合适的回复：“那便凭心而斩，杀与不杀，最后由你来决定吧。” “由我来决定?！”鬼切有些慌乱，决定权忽然便压在自己头上，让他有些猝不及防，“我怎可……” “鬼切，你是为什么而战斗?好好思考罢，想通这一切，不再听凭我的指示落斩，你的刀刃才会更加锋韧。
” 见对方陷入沉寂，源赖光轻笑一声：“睡吧，醒来后还有一大票人等我们去保护。” “是，主人。” 鬼切苦着脸帮源赖光压实被角，自己则一头埋进松软的床铺中。 这下他是真的毫无困意了，他的双手似乎不仅左右了一群人的首级归处，还担上了主人的期许。 如果做不好，会被主人嫌弃吧，他可不想同那些落灰的刀一起在主人的刀架上发霉生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