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山外 04

04 此后半月，竟都是这般的相安无事。王俊凯每日散值回来，都会在他屋外吹两个时辰的笛，之后再去忙旁的事情。王源既不与他讲话，也不遣使人让他离开，就只是静静听着，望着他的背影默默发呆。 王源睡得早，每次都伴着笛声一同入眠，好像梦里也染上了浅淡的青竹香气。他已经很久没有像如今这般安睡过，不被任何事情烦扰，只用过好当下，自会有人妥帖地打点好一切。有时他醒了，无非就是写写字，看看书，与范无救一块下棋，和谢必安胡乱聊些幽都的八卦趣闻。 “源公子可还记得我曾与你说的每月十五是幽都最热闹的时候？就是今天了。”谢必安道，“左右我看您天天闷在府里，也挺没意思的，一会带您出去转转可好？” 王源本就生性喜欢热闹，之所以变成如今淡静自持的性格，也是被这一生的苦楚所拖累而致。听到有热闹新鲜可凑，又恢复了最初的活泼性子，双眼一亮：
“好啊！我早就想出去转转了，只是人生地不熟，有点无从下脚。现下有必安带我最好！” 谢必安和府内守门的小厮打了声招呼：“等公子回来，麻烦你与他讲，我带源公子去城中转转，让他不用担心。”小厮点头称好，谢必安便领着王源上了去城中的马车。 马车上，王源好奇地打量途经的风光，对于这个地方，他初来乍到，哪里都充满了新鲜感。他问谢必安：“这幽都与人间到底何处最不同？” 谢必安道：“要看源公子问的是风景还是人情。若说风景，必安先卖个关子，您一会到了城中央便知；若说人情，可能就是社会风气开放了许多，像人间那种乱七八糟的教条，这里通通不适用。” 王源来了兴致，追问下去：“比如说？” 谢必安耐心解释起来：“比如说人间只许男子三妻四妾，可在幽都，女子一妻多夫也未尝不可。人间伴侣都是一男一女才可称得上是婚嫁，而幽都，只要有情，两男、两女也能成为伴侣，不会遭受任何人的白眼与歧视。

” 王源没想到，谢必安的这番解释恰好戳到了王源的伤心处上，听到这里，王源不再说话，变得分外沉默起来。他想，若文武百官都能看见王俊凯纵横官场时的才华，而不是拘泥于他的身份与性别以死进谏，说他祸乱宫廷，让皇室无嗣这种引起轩然大波的话，也许王俊凯就不会死，他们也不必在这幽都相会，还带着止乎情发乎礼的距离。 原来人都是死了以后才能自由，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 正想着，马车已经驶到繁华地，耳边喧嚣沸反盈天。王源掀开帘，大步下了马车，放眼望去，才明白谢必安之前所说的“不同寻常的风景”为何物，他早该想到——是灯火。 幽都不比人间，缺少白昼，所谓晨昏全靠滴水计时，只不过是个表达时辰的名头。在繁华处，要做买卖、逛街巷，自然需要比人间更明亮的灯盏。王源抬头望天，只觉得这平日里的灯火辉煌与京城里盛大节日的灯会相比都还要夸张，分明是漆黑夜晚，却亮如白昼，人在这五颜六色的光芒中穿行，不知不觉竟也成了画面里令人称奇的美景。
王源回头与谢必安搭话：“这灯盏实在太漂亮！按说我刚来那日也路过这条街道，却未曾看到这般美景......再富丽繁华不过如此了吧？” 谢必安往前走了两步，与王源并肩解释道：“源公子那日来是正午时分，街上买卖之人都不多，再加上也不是十五这样赶集的大日子，自然不用点这么多灯盏，弄了也是浪费。” 王源点点头，朝着更人声鼎沸的前方走去了，谢必安只好紧紧跟住他。王源走了一段，看见前面围的水泄不通，便想着肯定是到了最为热闹的地方了。他也不知道为何有这么多的人聚集在此，只是站在最外围跟着瞧热闹。幸好王源够高，还能看到人群里面的景象。 只见一雕梁画栋的小楼矗立在街道一侧，楼修得精巧别致，极尽奢华辉煌。最出巧的设计在于二楼处延伸了一块露台出来，可以直接与街道下站立的人群近距离地互动。王源想了半天，也不知道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长于深宫之中，对宫外之事全然不了解，因此直接发问谢必安：“大家为何都集聚在此，这里是什么地方？” 谢必安脸红了一瞬，才支支吾吾地解释道：“这地方大抵与人间的青楼相似，不一样的是里面有男有女，且都是清倌——当然，若情投意合又是另一回事了。此中清倌干都是卖艺陪聊的活计。每月十五，本月‘评花榜’第一的清倌就会站在这露台上，楼下围观百姓依次出价，价高者则能换得与花魁一日相处的机会。今夜正是这活动。” 虽说王源早已不是什么乳臭未干、未尝情事的小孩，可听完这番话，脸也还是不免轻微红了一下。别说人间根本没有这在大街上让花魁亮相竞拍的事情了，就算是有，他贵为皇子，也不可能去抛头露面地参加这些。于是便也带着兴奋激动的心情和众人一起期待这月花魁的亮相。 他与谢必安开玩笑：“你说我将这月花魁拍下来陪我明日‘幽都一日游’可好？
” 谢必安不知该如何回复他，讲“好”是对公子不忠，“不好”又拂了王源的面子。想了半天，才说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在下心有顾忌，不知该如何作答，请源公子见谅。” 王源心道好没意思，也没再勉强他，扭过头去。底下爆发出一阵欢呼，王源回过神来，原是花魁出现了。王源定睛一看，居然是个男的，长相着实不错，尤其一双桃花眼摄人心魄，是自己喜欢的款。他便打定心思，若是今晚各位出价并不离谱，他也就来凑个热闹，过过这荒诞不经的瘾。 待一阵人声鼎沸的喧嚣过了后，那站在露台上的花魁才袅袅婷婷行了个礼，不紧不慢地做了个自我介绍：“奴家名唤俊然，琴棋书画都略有涉猎，愿今夜能遇上有缘知音，与奴家一同赏月对谈，便是奴家幸事了。” 只见这俊然一语未尽，便有男女开始纷纷起拍。最开始的底价是三千两白银，不过须臾便涨到一万两。在花魁旁边站着的老鸨听见这银子数目，忍不住以帕捂嘴笑了起来。

可能王源人间身份尊贵的缘故，从未觉得这银子有不够花销的时候，对金钱更是缺少概念。本料想着名动全城的花魁怎么的一天也要个十万，现下才拍到一万两的数目——还是一千一千地往上在涨。王源皱了皱眉，举手示意，轻松地吐了句：“两万。” 这下可好，只这轻轻飘飘两个字，就吓退了大半竞拍者。人们纷纷侧目寻找这声音的来源，想知道是哪家的公子，出手竟如此阔气，眼睛都没眨一下就以万做单位竞拍。谢必安在王源身后听得惊心动魄，刚想劝王源放弃这毫无意义的竞拍，却在不远处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原来王俊凯竟戴了面具，一直站在王源附近。 谢必安刚想向王俊凯行礼，就看见王俊凯免礼的手势，于是他又不露声色地回到原位。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在王俊凯脸上看到这种表情，冰冷的，沉寂的，即使混迹在人群之中，也不能被磨灭的贵气。只有他露出这种睥睨众生的表情，谢必安才会想起来，来到幽都之前，他本就是尊贵无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