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羡忘】心归处

泠泠琴音伴着泉水飞溅而下的轰鸣声，淅淅沥沥的飘荡着，似哀似泣，铮铮绝响，声声坠落于潭水间，不起丝毫波澜，在这声势浩大的水涛之中渺小异常，却又坚定地诉说着琴师的思念。 白衣翩然的清冷美人端坐于潭边，宽大的衣物遮不住其清瘦的身躯，抹额丝带伴着重重青丝随着微风扬起。 修长双腿盘着，一架梧桐木质的淡雅古琴平稳的置于双腿之上，一枚紫色莲纹的银铃悬挂，在余晖的映照下不时闪烁着光芒，随着水流倾倒扬起的气流飞荡，却始终不闻其音。 红澄澄的落日霞光所织就的温暖纱衣却化不开蓝湛周身结成的冰霜。 弦上的纤长手指早已血迹斑斑，血色浸染的琴弦拨响，血花随着琴弦的颤动飞往空中，刹那光华晖丽，与溅起的水滴碰撞，消失无影。 弹奏之人丝毫未觉，只一遍又一遍的重复这曲烂熟于心的谱调。 他知，就算在弹奏个千遍万遍，都不会有人来为他弹响这琴弦。
可，十三年来，执念不休，日夜问灵，早已成了习惯。 习惯了寻一处地，枯坐半晌，一遍又一遍的进行着仿佛自虐般的行为，只为了，不让自己彻底陷入绝望。 终归还是抱着那一抹希冀，自欺欺人罢了。 蓝湛眼眸微阖，掩去其中苦涩，素手骤停，该回了。 抹去弦上血色，静立片刻，转身而去，指尖微颤，似有血色隐落于苍翠之间。 孤寂的背影未有停留，晃荡的草丛间似有什么，只是他瞧不见了。 一双墨色长耳突兀蹿出，晃了晃，察觉无人，瞬息来到蓝湛坐弹之处，围着转了几圈，地面上还残留着那人的温度。 眷恋般的曲腿俯身，双爪合抱，将自身团成球，挽留着点点余温。 忽的，鼻头耸动，丝丝血气萦绕鼻尖，赤瞳大睁，身随气行，来到血味最浓郁之处，只见一朵血花儿正静静的待在伏地的草叶之上，在一片绿意间，正开得艳丽。 怒意染上赤眸，半路却倏然褪去，只余心疼和无奈。

墨色团子静静趴伏在地上，待血花儿干涸，确定不会被轻易抹掉后，伸出两只短短的爪子，小心翼翼的用锋利的指甲摘下草叶儿，轻轻卷起，这对于只有爪子的小团子来说着实是件难事。 将卷好的叶片仔细的放进胸前的毛绒里，墨团儿看了看四周，飞速的离开了。看这方向，竟是蓝湛去处。 ..................................................... 蓝湛发现，不知何时，一只小墨团跟在了自己的身后，赤色的眼眸明亮纯净，煞是好看，亦像极了那人。 起初，他只以为小团子饿了，便投喂了胡萝卜。 然其赤色的眸子里，明晃晃的净是嫌弃，却还是艰难的啃了下去。 蓝湛见状，伸手想要拿过胡萝卜，墨团却又紧紧的抱住不撒手，无奈，只好随它去。 见它吃饱喝足，蓝湛便告诫它赶紧回山林去，以免被人捉了去。
辞别小团子，准备去寻处地儿弹弹琴。没成想，小团子却是紧紧的跟了过来，大大的眸子盯着他，显然是赖上了。 蓝湛未再劝它离开，只是放缓脚步。 期间，蓝湛几次欲抱起小短腿，不知为何被非常坚定的拒绝了。 只最后实在是累得狠了，团子才未在推开想要抱起它的白皙双手。 墨团舒舒服服的躺在美人怀里，嗅着人身上的玉兰清香，想一爪子拍死先前坚持要自个儿走的蠢货，有豆腐不啃偏要自讨苦吃，什么毛病。 这么想着，墨团将小脑袋塞到美人胸前，蹭了蹭，又狠狠的吸了口，咂咂嘴，迷迷糊糊地在轻柔的抚慰中睡了过去，先前赶路可是累死团子了。 朦胧间，墨团听见熟悉的琴音回响在耳边，迷茫的睁开眼，便见身边蓝湛素手翩然落下，悦耳的音符随之入耳。 月光洒落在其精致清冷的脸上，更为其增添了寂寥之色。 眼睑低垂，遮不住其间的落寞。 瞅瞅自己短短的爪子，思考自己弹琴的可能性。

鬼都能做到的事，我这么大个爪子咋就不能了，握爪。 蓝湛将熟睡的小团子安放在腿边后，取出琴，静心开始弹奏问灵。 未料半路杀出一只肉肉的小短爪，一把扣在琴弦上，瞬间扰乱了曲调。 蓝湛愣愣地看着立于自己腿上，爪子还放在琴弦上的小团子，张了张口，声音却发不出。 虽然刚被打乱的琴曲杂乱无章，蓝湛却准确的捕捉到了团子弹奏出的新的音调。 ‘我在’ 是巧合吗？ 蓝湛紧咬着下唇，润湿的眼眸紧盯着墨团，颤抖着手指想要伸出，却在半空止住。 定是巧合，一只小兔儿怎会知道，分明便是巧合。 蓝湛极力的说服自己，想要将不切实际的幻想赶出脑袋，他在害怕。 脑中却有个声音一直在说，是他，那就是他，之前种种，细细想来，确是与那人想象极了。 墨团瞅着自己的爪子自豪着，耸耸小鼻子，想着蓝湛合该表扬表扬他的，看他多棒啊，听过一两遍问灵曲就能用兔爪子弹出来，兔爪诶，自己可是顶顶有天赋的呢。
心里自嗨不已，可头顶却是迟迟未有动静。 墨团抬头，见蓝湛僵硬的半举着手，下唇被咬得出血，琉璃色的眸中泪光盈满，呆愣地看着自己，似是下一刻便要落下泪来。 墨团顿时慌乱不已，想要拥住这人，为他拭去泪水，可自己现在的样子，连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正在它急得转圈圈，恨死了自己现在的姿态的时候，忽而想起身边的琴，绞尽脑汁回忆着琴谱，拨弹几声，抬眸紧盯着眼前的人儿。 蓝湛倏地落下泪来，一滴，两滴，愈渐变多。 ‘蓝湛，别哭’ 简单的音符狠狠砸在蓝湛的心口，他颤着手，小心的捧起墨团子，唇瓣抖动： “魏婴” “吱吱” ‘我在’ 捧着团子的手倏然收紧，将它紧紧锁在怀里。 “魏婴，魏婴” 蓝湛带着颤抖哭音的呼唤，一声声刺入魏婴小小的胸膛，他举起爪，轻轻的替他拭泪。 “吱吱，吱吱吱吱” ‘蓝湛，我回来了’ .................................................... 云深不知处，静室。

蓝湛捧着本书，端坐在玉兰树下，眼神却是温柔的注视着在一群白团子中间蹦跶的正欢的团子婴。 自那日魏婴自曝身份后，蓝湛便询问魏婴是否愿意一同回云深不知处。 望着蓝湛镶嵌在冷艳精致的面庞上的那双饱含着期冀的琉璃明珠，魏婴自是无法拒绝，亦不想拒绝。 一只肥硕的白团子蹦跶着来到蓝湛身边，支着后腿将前爪搭在蓝湛腿上，耸动着小嘴巴，抬着头，红红的大眼睛纯澈地瞅着面如冠玉的清绝艳丽的美人。 蓝湛轻柔的抱起，将它放置在腿上，边抚摸着柔软的细毛，边拿起旁边切好的胡萝卜递到白团子的嘴边投喂。 “吱吱” 一道黑影迅速蹿出，一爪子踹飞了啃食的白团子。白团摔落在草地上，满脸呆滞的不知发生了什么。 蓝湛无奈，检查了白团子并无大碍，便抱起占据自己大腿正愤慨的冲自己吱吱叫的团子婴。 顺顺毛，揉揉脑袋，在团子额头轻轻落下一吻，成功的止住了团子的狂乱动作。
团子婴羞涩的将小脑袋埋进肚子装死，头顶轻笑传来，魏婴一眼便瞧见了蓝湛嘴角上翘的弧度，这可是他们相识这么多年以来头次见到蓝湛的笑容啊，好美~ 团子婴的小脑袋里此时此刻满是蓝湛的笑容，美人一笑，从此君王不早朝。 翌日 蓝湛一早醒来便没见团子婴，奇怪于魏婴竟能起那么早的同时，并未在意它去了哪儿，只道它又出去玩耍了。 只是到了饭点，仍不见魏婴的时候，这才慌乱了起来。 将整个云深不知处都寻了个遍，甚至惊动了叔父与兄长，才从一名巡逻弟子口中得知，天未亮时曾看到一小黑影往山下的方向去了，现在看想来，定是黑兔子无疑了。 ‘离开了，吗’ 蓝湛在桌案前枯坐，双拳进拽着衣摆，视线落处，是一副墨迹未干的团子婴。 直到被门人传唤，这才起身去了家宴，满心都是魏婴为何离开的他并未注意到所谓家宴的异常之处。 席上，蓝老先生见自家侄子心不在焉的样子简直要气掉了胡子，一直瞪着蓝湛，可对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未给一个眼神，还是知晓实情的蓝大哥无奈心疼的看着弟弟，出面缓解了尴尬的气氛。

草草结束了家宴之后，蓝湛回到静室，路过院子的时候，看着兔子窝里一只只依偎着的团子，神情落寞。 推开门，窗边一黑色人影伫立，蓝湛迅速来到桌案边，伸向摆在其上的避尘，莹白指尖触及剑柄之时，一声轻唤将他钉在了原地。 “蓝湛！” 琉璃色的眸子倏地瞪大，水汽弥漫。 烛光亮起，照映出正向他走来的人影。 陌生又熟悉的面容，阳光帅气，一双挑花笑眼，赤色的眸子为其增添妖异之感，唇角大大的翘起，正笑嘻嘻的望着他，玄色修身的衣袍勾勒出其劲瘦的身材，一支三削两砍制成的粗陋竹笛别在腰侧，不是魏婴是谁。 “魏，婴” 魏婴走到蓝湛面前，环过他紧窄的腰肢将人抱进怀里，拿脸蹭了蹭蓝湛的，真软乎。 “蓝湛，我回来了！” “恩” 蓝湛乖巧的任由魏婴抱着，软软的回应了一声，清澈的泪滴终是不受控制的坠下，滴落在魏婴垂于身后的发丝间，消失不见。
他以为，魏婴不会再回来了。 魏婴轻抚着怀中人的背，收紧手臂，紧紧拥抱着。 “啊，这个，给你！” 突然想起了什么，魏婴松开蓝湛，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油纸包递到他手中。 “这是什么？” “打开看看！” 蓝湛轻轻揭开油纸，睁大眼睛，纸包着的，赫然是互相拥着的两个糖人儿。 只不过，这手艺，显然不是熟练之人所做。 “昨日，我在云深不知处晃荡的时候，听见蓝大哥与蓝老先生在讨论你的生辰宴，才知道今日是你的生辰，就想着要给你过生辰。” 他顿了顿，挠挠脸颊，继续道: “今个一大早我就去了彩衣镇。我，我不知道送什么好，逛了老半天看到做糖人的老师傅，就想着送个糖人给你。就是我学了一天也没学个什么出来，做的马马虎虎的，你，你要是不喜欢，就扔了吧。” 魏婴磕磕绊绊的说完一长串话，却一直没等来蓝湛的回应，心里焦急，正要在说什么的时候，便被蓝湛抱了个满怀。

那人将脸埋在自己怀里，一手小心的紧紧捧着糖人，一手拽着自己的衣襟，软声道： “喜的，我喜欢的，魏婴！” “蓝湛” 魏婴轻声唤着蓝湛，抬起人儿的下巴印上淡色的唇，渐渐加深这个迟来的吻。 烛光照耀出二人紧紧拥吻的影子，一室温馨，天还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