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Dreams are moments（四）

“师傅，麻烦您前面路口停，再往前那段路该堵车了。” 司机“哎”地答应一声，打了转向灯靠边缓停。等两位乘客付完钱下车，原本健谈的司机终于松了口如释重负的气，在深冬的街边打开车窗。干燥而冷冽的寒风席卷整个车厢，驱散了车里滞留的难言气氛与后排座椅留存的温度，司机方向盘一转，看似笨重的金属巨兽吐出一口浑浊的尾气，灵巧地汇入来往车流，很快就在晚高峰此起彼伏的鸣笛声中不辨彼此，看不到踪影了。 他们站在街边，本田菊手里提着王耀的手提箱，是刚刚下车后他主动接过去的。不大的箱子里装了他们两个人的东西——主要还是王耀的一些衣物，本田菊除了证件实在没什么要带的。手提箱很轻，但他接了就不肯再让王耀拎着，此刻乖巧地站在王耀身侧，也不问要去哪儿，一副全然信任的样子，低眉顺眼的，颇有些像过去跟着丈夫回家探亲的小媳妇。 王耀为这个想法感到一阵好笑，但也没表现出来，神色如常道：
“走吧，我在这附近有间公寓，先去那儿落脚。” 本田菊点点头，不知是不是发现了他没有用“回家”这个说法，视线在王耀平静的侧脸停驻了片刻，没有多问什么。 王耀忍不住深吸一口气，凛冽的空气从鼻腔沿着气管一路灌到肺腑，随后像是结了冰，扎得胸口有点幻觉似的隐隐作痛。他的嗅觉大抵也是冻木了，反应了半天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味道——西北风卷着汽车尾气，和街边大大小小的餐厅饭店飘溢的油烟菜香各不示弱，争先恐后地在他的鼻子里争个主次。王耀被呛了一下，咳嗽时一团团氤氲的白雾逸散在路灯的橙黄灯光下，仿佛在阳光下转瞬蒸发干净的露珠。 人间烟火的味道就如同一根风筝线牵着他飘摇不定的思绪，定海神针似的镇住他动荡不安的心神。 他感觉方才冻在胸膛的冰好像被呈放在烈日下，轻易就松动蒸发了。心口虽然还不够炙热，但也有了微末的温度。

“本田。”王耀忽然出声喊道。他不知不觉间放缓了脚步，目光无意识地追逐着一间间店铺透明的橱窗，从里面透出的温暖灯火隔了层玻璃洒在他的身上，在他琥珀色的虹膜里映出一圈流光溢彩的光来。 本田菊猝不及防地望进这双眼睛，心中一悸，没想得起应答，身体就率先违背意志地靠了过去。 “你饿了吗？要不要去吃点东西？”王耀对他笑了笑，回身指指那些鳞次栉比的商铺，十分财大气粗地开口：“我请，想吃什么都行。” 原本在熙攘的人群中，本田菊一直小心地维持落后半步的距离，此刻一上前与王耀并肩走，他就有些微妙的局促不安。再一听王耀这话，他忍不住苦笑起来：“从医院离开后就一直是耀さん在花钱了，我很过意不去。” “哦，那个啊。”王耀似乎被一家店放在门外的海报吸引了兴趣，随口回道：“没说不要你还，我只是说请这顿饭。” 本田菊的表情顿时很一言难尽，王耀顿了顿，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他：
“我又不是人傻钱多，本田先生。” 是什么给了他眼前这个人财大气粗十分慷慨的错觉？ 本田菊故意叹气说：“看来的确不是，在下看走眼了。” 王耀一哂，来了个大喘气：“不着急现在还，等你什么时候恢复记忆了再还吧，我酌情少收你点利息。” 本田菊被他的“慷慨大方”所震慑，欲言又止。王耀则权当他的沉默是默认，伸手指着方才看的海报，愉快地继续之前的话题：“刚看到今天是情人节，我看很多餐厅在做活动啊，比如情侣接个吻八折，法式热吻半价什么的。” 本田菊露出个有点疑惑的表情，大概想表达“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不知道两个男人去算不算……” “我还不饿，耀さん饿了吗？”本田菊的微笑有开裂的迹象，觉得自己还没沦落到为了这点钱献身的地步，生怕被拉着在大庭广众下做出什么壮举。 王耀盯住他的脸，微眯起的眼帘后，那种无论是插科打诨还是严肃正经时都如影随形的温润消失不见了，这一刹那他的眼神锐利如刃，能直接穿透头骨刺入大脑似的，直看得本田菊浑身发毛，他才忽然一拳捶在本田菊肩头，不收敛地笑出声来：

“逗你的，你刚刚笑得好假！” 本田菊：“……” “走吧！在飞机上吃过了，我还不饿。”王耀拉住本田菊的胳膊继续往前走，长长地呵出一口气，看白雾蒸腾而出又转眼消失干净。“他还仅是本田菊。”王耀想，都是虚与委蛇惯了的人，他清楚那个本田菊只会给他一些冷淡无趣的回答。“这是最后一次试探了，”他告诫自己，“剩下的时间有限，总该珍惜点。” 本田菊踉跄了两步才跟上他，王耀却也没松手，两人保持着这样一个显得过于亲密的姿势安静下来，各自心事重重。本田菊不太习惯这种亲近，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心率过速，扑通扑通的，连带着全身的血管都在震颤，聒噪得甚至令他开始担心是否会被身旁的人听到。他只好强行将注意力分散出去静心，这才发现情侣们相握的手在情人节熙攘的街头几乎要形成一道风景线，甚至有一对迎面走来的小年轻到了他们跟前，一人向左一人向右绕行，牵起的手却没有松开，抬高后径直从本田菊和王耀的头顶举了过去。
那女孩做完才感到不好意思，拉住男朋友的胳膊给他们道歉，临走时两人的手自然而然地牵在一起，而后身影双双消失在相似的人潮中，找寻不到了。 本田菊余光窥见王耀稍显无奈的表情，一侧店铺的灯光为他优美的侧脸轮廓打上一层模糊的光晕，漆黑的长睫随着眨眼的频率颤动，像是落在五光十色中振翅欲飞的蝶。“这个人真的很好看。”他不由自主地想，怕惊动了它似的屏住呼吸，心跳声再次聒噪起来，他挨着王耀那边的手指幅度微小地动了动，冰凉的指尖只触到了外衣的布料。 “你在看什么？” 本田菊一惊，回神就见王耀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方向偏了一点落在他们身旁，那里是一家电影院的广告牌。 王耀：“想看电影？” 虽然没被抓到盯着对方的脸出神，但本田菊仍觉得心虚气短，回答得十分没底气：“只是刚好看到。” 这个时间正是电影院的营业高峰期，更遑论今天日子特殊，他们仅在原地停留了这几句话的工夫，就有不少举止亲密的男男女女越过他们进了一旁电影院的电梯间。

可见看电影这项活动至今依然是情人节的保留项目，地位不容置疑。 王耀仰头琢磨了会儿张贴的电影海报：“我倒是有想看的电影。而且现在回去也没什么事好做……”他收回视线，自言自语似的开口，而后停顿了下转向本田菊，冲他弯起眼笑了笑，说出的话却让本田菊感到隐隐不安：“趁还有时间，我想多做一些事。” “你愿意陪我吗，菊？” 这是个突如其来的意外称呼，本田菊怔愣了片刻，感觉有什么东西如流星般飞快地从大脑里一闪而过，他想抓但没能抓住，只在触到它留下一星半点的尾迹时心口一滞，好像光是听到这个声音喊出这个名字，就足够令他潸然泪下了。 “……当然。”他回答。 答案毋庸置疑是肯定的。 两人没去凑情人节档电影的热闹，而是选了部春节档票房大火的科幻片。就算如此，因为买票太晚的缘故，位置还是有些差强人意，好在两人都不是要求很高的人，不介意这点将就。
电影即将开场，本田菊能听到影厅里其他观众窃窃私语的声音，像是什么嗡鸣声音的伴奏带，兀自播放着。他一时间有很多问题想要问，关于王耀称呼的转变，关于他们之间的过去，曾经的关系，还关于那句“趁还有时间，我想多做一些事”……难道他们的时间，这就已经不多了吗？ 本田菊感到一阵难言的恐慌，但又无从开口，理性上他清楚地知道这件事只是比他预期的来得早了一些，感性上却不能接受这个结论，他的眼眶有些潮湿起来，一时间好似委屈得不得了，默默地想：“我仅仅是想多做一会儿我自己啊。” 灯光渐次熄灭，嗡鸣声弱了下去，影厅如同沉入漆黑的沼泽。本田菊很难形容这一刻的心情，但大抵是和此情此景相称的，什么也无法看清，连影子都没有，他仿佛要在这一片黑暗中溺毙了。 就在这时，忽然有一只手准确覆上了他搭在座椅扶手的手背，在温暖的室内，那只手的手心也是滚烫的，温度似乎能灼伤他冰冷的皮肤。

王耀不知何时凑近过来，声音轻得好似耳语：“别想。” 话音未落，屏幕亮了起来，他的声音随荧荧光芒一起点亮了一个世界。 “我……”本田菊一怔，声音湮没在响起的背景音乐中，王耀没能听清，但手掌所覆之下本田菊的那只手随即动了动，继而换了个方向，寻求安慰一般与他掌心相对，指根交缠，缓缓地握住——他明白他的意思。 想得再多，该来的总会来，不如不想，好好珍惜当下的时光。 王耀垂眼，唇角动了动，轻轻回握住本田菊的手。 电影的评分票房不虚，是一部优秀的科幻片，讲述了为逃离预测中的太阳氦闪爆发，人类决定带着地球一起逃离太阳系，迁往适宜的最近恒星系，这样一个宏伟如奇迹的流浪计划中的一段故事。 远离太阳后的地表气候变得恶劣，仅剩冰封的大地与极寒的温度，满身疮痍的地球守护着躲入地下的人类文明……人口锐减，无数国家分崩离析，所有城市都被埋没在厚厚的积雪和冰川下，高楼大厦冻结成一个个旧日辉煌的纪念碑——电影服化道和特效都很用心，明明是个面目全非的世界，却真实得好像故事就发生在距今并不遥远的未来。
“如果真到了那种地步，我们会怎么样呢？”王耀漫不经心地想，“合并的合并消亡的消亡，剩下的……人类空前团结，国家观念也就相对模糊了，剩下的总归不会像现在这样猜忌来猜忌去。” 当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的时候，过去有什么矛盾仇恨，看起来似乎也不值一提了。 “那样也挺好的。”他不吭声，目不斜视地摩挲着本田菊的指缝，引得本田菊偏头看了他一眼，“每一天都像活在末日前一天，每个人都在不顾一切地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本田菊握紧他乱动的手指，有点无可奈何的意思，低头悄悄在他指尖落下一吻。 王耀蓦地蜷了蜷手指，突然间忘了怎么呼吸。 他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顷刻摧枯拉朽地席卷了所有思维，连带着理智一道溃不成军—— “就这一次。”他魔怔了似的想着，“我想不顾一切一次。”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