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Dreams are moments（七）

美国，纽约。 亚瑟点完餐，望了眼坐在对面的阿尔弗雷德。不爱束缚的美/国先生勉为其难地穿了次正装，正低头和勒着脖子的领结作斗争。 这是家高档餐厅，位于纽约市繁华地带的大楼高层，拥有一整面大而宽阔的落地窗，能在用餐的同时享受高处俯瞰的城市景观。此刻夜幕笼罩，都市繁华的夜景尽收眼底，美轮美奂，也让人看不清灯光散射的光圈下那些渺小的行人。 大人物们总喜欢登高远眺，好像站得高了，就和踩在地面上蝼蚁一样的人不一样了，他们用这种方式将人分出三六九等，从物理角度来讲也是高高在上极了。这使得这种餐厅的消费水平也跟着水涨船高，但有的是人愿意花这个钱，更别提是情人节当天的晚餐时间—— 亚瑟伸手叩了叩桌面：“现在这里应该一座难求吧？” “当然，hero可是提前了很久才预定到的。”阿尔弗雷德闻言一挑眉，终于放弃了调整他难办的领结，将它一把扯下来后扔在桌子一角，又不做不休地抬手解开领口规规矩矩扣着的两颗扣子，彻底解放了呼吸不畅的喉咙。
他大松一口气：“要我说，亚蒂，成天把自己捆在这样的衣服里真是找罪受，你都不难受的吗？” 亚瑟：“并不，我觉得很好。” 阿尔弗雷德百无禁忌地说道：“好吧，我承认在床上的时候它的确别有一番魅力，只有那时候hero才会喜欢它。” 面皮薄的英国人被他噎得说不出话，耳根狼狈地红成一片，只得狠狠瞪了他一眼，而后生硬地岔开话题：“王那边怎么样了？” “这可是情人节的浪漫晚餐，你却要和hero谈论别人吗？”阿尔弗雷德不满地嚷嚷，“我甚至为此戴了讨厌的领结！” 亚瑟不为所动，冷眼相对。 “噢，好吧好吧……”最终阿尔弗雷德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撇嘴说：“问题不大，中/国的上司应该很快就会找到他们了。” 亚瑟神色一凝：“你告诉中/国的上司了？” “毕竟要去他们的地盘找人，太小心容易惹人怀疑，大张旗鼓那也藏不住，不如直接说了，让中/国的上司自己去找人，我们还省事。

”阿尔弗雷德语气轻快。 “你可以多给他们一些时间的。”亚瑟微微皱眉。 阿尔弗雷德：“为什么要给？” 他露出一点惊奇的神色，随后湛蓝的眼睛里弥漫上一层不浓的笑意，像是听了个不太好笑的笑话，难得没有镜片遮挡的虹膜却将餐厅内暧昧得恰到好处的灯光折射出了逼人的锋利感：“他们在给hero添麻烦，不是吗？” 亚瑟对上那堪称冷漠的目光，神情仿佛冻上了薄薄一层冰霜。一阵难言的怒火在胸口腾起，顷刻间烧上了头，于是他尖刻地说：“本田的人身安全之类的——管它什么都行，你根本不是关心这些！说到底这事也不该是我们来管，他们两个人之间的问题也好，两个国家也好，要沟通是他们自己的事，要治失忆也得看病人本人愿不愿意！” “英/国。”阿尔弗雷德知道他不是想谈政治，所以只是望着他，敛去太过的锋芒，蓝色的眼眸澄澈得没有阴霾，好像他真的不明白眼前的人是在为什么而生气：
“你对他们产生了同理心？为什么？” 仿佛一盆冷水兜头浇灭了心口熊熊的火焰，亚瑟咬着牙深呼吸几次，试着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来。余烬中的火光星星点点地闪烁着，然后渐次熄灭。他忽然感到沉重的疲倦，冰冷潮湿的灰烬堆在胸口，很难再次燃烧起来了。 “因为我们跟他们是一样的。”他心说，“为什么你理解不了呢？” 就在这时，上餐的服务员打断了空气中无形的对峙，有些紧绷的气氛随着亚瑟一垂首避开对视无声地消散了。他看起来有股说不出的倦怠，向来矜傲自持的英国人罕见地垮下了挺直的肩背，整个人靠进沙发椅柔软的高靠背里，目光漫无目的地飘到落地窗外，望着夜幕下的城市出神。 “亚蒂，你生气了吗？”一直到服务员走出房间，阿尔弗雷德才开口，聪明地没有选择继续追问。 “没什么，”亚瑟敷衍地一颔首，收回游移在外的视线，这回落在桌面的餐巾上，“只是有些累。

” “难得一起过一次情人节，不要想那些了。”阿尔弗雷德暴殄天物地咽了一大口高脚杯里的红酒，又将亚瑟的杯子向前推了推——“红酒很棒，不来一口吗？” 亚瑟的视线挪到那只手上，然后终于从手指移到了他的脸上，两人再一次对上视线。 “不了，我要赶明早的航班。”他说。 阿尔弗雷德无措地眨了眨眼，他并不想在今天惹亚瑟生气，尤其是以他拙劣的技巧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获得对方的谅解。于是他妥协地低下头，蔫头耷脑得像个被主人冷落的大型犬：“我只是不想对你撒谎，亚蒂。” “我可以隐瞒，或说些不会惹你生气的话，但……hero不想对自己的爱人撒谎。” “你知道我爱你，对吧？”他眼巴巴地看着对方。 闻言，亚瑟缓缓吸进一口气再吐出，沉默地将餐巾铺好，执起刀叉，刀尖却半晌没落下去。他盯着银质餐具上反射出的冷光，手腕晃了晃，那光就跳跃着散落开了。
良久，阿尔弗雷德才听他几不可闻地说：“有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不该相信这句话，阿尔弗。” 刀刃最终落下去，一刀斜切开半生的牛肉，淡红的血丝从切面溢出来，流到白瓷的盘子上。 “偶尔我会想，除了身为国家意识体外，我们和那些普通人——人类，到底有什么不同？”亚瑟轻声说：“不进食，就会被饥饿感折磨；不睡觉，就会头疼，会精力不济、昏昏欲睡；受伤了该有的疼一分不少，情感方面也不存在什么缺陷——除了没有死亡。” “国家消亡是我们的终焉，可除此以外，我们也会感到饥饿口渴，每天需要充足的休息来让自己不觉得疲倦；我们都有欲望，并不是心灵纯洁无暇的圣人，受伤了伤口会流血，难过了也会流泪，我们会开心会愤怒……当然也会爱。” 他盯着盘子里带血丝的牛肉，感觉胃部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拧了把。轻微的反胃感涌上来，他搁下刀叉，嘴唇抿成一道线条锋利的弧度。

然后不等阿尔弗雷德说话，就接着道：“我们努力抛开国家的身份，只当自己是普通人一样去做些荒唐事，能毫无芥蒂地说‘我爱你’。” 亚瑟倏地抬眼，祖母绿宝石似的颜色通透得有些过分：“但真的毫无芥蒂吗？‘国家’对我们来说只是身份而已吗？” “……‘国家’就是我们自身。”阿尔弗雷德接上话，然后安静地望着他，眼前并不十分宽阔的桌面好似瞬间成了不可跨越的天堑，远远地隔开了对面的人。 “不，不仅如此。”亚瑟收紧下颚，“还有我们身后的无数子民。” 所以他们永远做不成普通人，也永远不能信任对方，将自己真正的咽喉要害送进对方手中。 “爱”这个字眼，显得那么渺小易折。但光是走到现在这一步，他们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所以为什么不能给同样在这条路上跋涉的人一点点帮助呢？”亚瑟想，“哪怕这个帮助仅仅是不去阻挠。” 遥远的地球另一端已然在万籁俱寂中悄无声息地迎来了新的一天。
昨晚放肆到最后两人还是滚到了卧室的床上，将床单被褥也扯得乱七八糟。王耀记不清自己是什么时候失去意识的，或许是筋疲力竭地睡着了，或许只是在高潮的余韵下昏沉了很短的时间。然而当窗外的第一缕晨光刺破蒙昧的天空，与无数高楼大厦擦肩而过，最后穿过拉起的厚重窗帘的缝隙落在泪痕干涸的眼角时，他就睁开了眼睛。 眼睑细细颤动了两下，他偏了偏头，那束微弱的光就洒在漆黑的长睫上，露出下面清醒又疲惫的一双琥珀色眼睛。 “天亮了。”王耀想。 他听到本田菊平稳绵长的呼吸，很轻，在咫尺的距离间均匀地喷洒在他的颈窝，随着每一次吐气带来微微的酥痒感。 “他的呼吸也是温热的啊。”王耀有些恍神，本田菊柔软的发顶蹭着他的下巴，胳膊则牢牢箍住他的腰，像是睡梦中都在恐惧着失去什么。绷紧的双臂圈出一个狭小的范围，里面是他脆弱稀薄的安全感，如同守财奴守着自己仅有的财富身家，惶恐不安地要将其揣得更紧密、更严实一些。

明明最亲密的事也做过了，此刻被这样用力地抱着，王耀却忽然觉出点无所适从来。他好像很久都没有体会这样相拥而眠的温情时刻，以至于真的身处画面中时，另一个人身上传来的体温都是那么分明，温暖到能从接触的位置开始整个融化他坚硬森冷的壁垒。 他感到一晚上被过度使用的地方可能有些红肿，绵延不绝的细微疼痛拉成一线，牵住飘忽在外的思绪，坠着他踉跄地踩到实地上，掉进人类最幽微的喜怒哀乐里，让他忍不住从一个过于近的角度去回想自己的所作所为，却发现自己只是闭上眼睛堵住耳朵，甘愿做个缩头乌龟不肯回忆，还要本田菊一起闭目塞听，不让他想，也不愿意他问。 他在本田菊这一段崭新的生命里留下了唯一且浓墨重彩的一笔，却最终要将他交还不知深浅的未来与命运…… 残忍又自私。 王耀闭了闭眼，小心地抬起搭在本田菊肩头的手臂。这一动作，身体上的疲倦就无法忽视地席卷上来，手臂隐隐的颤抖一直延伸到指尖。
他就用那颤抖异常手指埋进本田菊凌乱的发丝里，慢慢梳理。 “我不该是你的安全感。”他心头酸涩地想。 按照王耀对阿尔弗雷德的了解，他们这一出荒唐的“私奔”戏码也该演到了头，离别步入倒计时，一个月落日升的时间，短暂得令人唏嘘。 “再睡会儿吧。”王耀在他发顶落下轻若无物的一吻。 没有意外，今天的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