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虚实之间（一）

直到很多年后，王耀仍会时不时地想起那只通体玄黑的狐妖，记得那双目如点漆，化成人形时也不太像一般狐妖的眼睛那样狭长而上挑，是个罕见的不带半点娇媚的清秀长相。 他见过形形色色的妖类，好的坏的，强大的弱小的，美丽的丑陋的……可见世人评判一个人的标准与给妖怪分类的标准似乎也差不多。 如果光是长得跟其他狐妖不太相似，当然不足以令人印象深刻。可或许是生死一线的记忆实在深刻，又或许是一朝失足跌进氤氲着桃色的怀抱这样的经历太难去刻意遗忘。他心中残存的悸动经年日久，每每回想起来，心尖儿便会忽悠一下震颤，仿佛还有个黑发黑眸的青年正按着他胸口，嘴角含笑的样子烙印在眼底，灼得眼眶发疼—— 说起缘由，那是他和一只狐妖的故事。 自过了立冬，天气眼瞧着一天冷过一天，官道上本就不多人，这下更是人迹罕至。忽地远远传来马蹄声，而后坚硬的蹄铁敲打地面的声响越来越清晰，疾驰的马儿飞似的掠过远近无人的宽敞大道，扬起一串的尘土——原是一人一骑绝尘而过。
这马背上的人腰间挂一柄长剑，被迎面猎猎的风吹落了兜帽，压在斗篷里的长发被带出了小半飞舞在身后，露出一张被围巾裹了一半的脸，只能看到他白净的前额和下面秀致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被围巾压住半截，倒也能看出是个俊秀的年轻男子。 男子出声低喝，手腕一抖，马鞭在空中清脆地抽响：“驾！” 他脚程颇快，离开终日湿潮的长江地带，沿官道一路往北，左右十天的时间，目力所及处已经出现了起伏的山脉黛色的背脊。与此同时，呼吸的空气也逐渐变得干燥起来，灌入肺腑时冷冽极了，刺激得鼻腔都在隐隐作痛。虽然还不到滴水成冰的时候，但他估摸着到了北方，下雪也多不过一月内的事了。 等到午后，阳光穿过稀薄的云层，照在身上终于稍稍热烈了些。年轻人隔着手套搓了搓冻得发僵的双手，在官道边一家小酒肆里歇脚。 这酒肆谈不上规模多大，但也麻雀虽小五脏俱全，除了基本的茶水酒水和干粮，竟还有个后厨能现炒几道下酒菜。

堂里几张方桌一摆，七七八八坐了不少人，有空位，却没空桌了。 年轻人问伙计要了干粮，再把随身的水壶解下来让他去灌些酒来，粗制滥造的烧刀子，新得很，香是不怎么香，好在够辣，喝下去如同一道火线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正适合天冷时喝了暖身子。 伙计去后面给他装酒，他便放松地倚在木制的柜台上，手指在剑鞘上轻轻地敲，听那坐着的几桌人闲聊。 “……你要去彭城啊？嗐，我刚从那边过来，听说最近出了点邪门的事儿……” 这话一下子吸引了周围一圈人的注意，纷纷兴致昂然地扭头过来。同桌的人问道：“什么邪门事儿啊？” 讲话的人是个颇为壮实的汉子，一只属于劳动人的粗糙厚实的手抓起桌上的酒杯送到嘴边，他啜了口烈酒，这才夸张地舒了口气，继续讲道：“听说啊，那城里出了好些个昏睡不醒的人，都是晚上正常睡觉，谁知这一睡，可怎么喊都喊不醒咯。
” 旁边有人问道：“这倒稀奇，家里人没请大夫吗？” “怎么能不请？那大夫来瞧了，什么毛病都没瞧出来！别说有病了，甚至比平常人还健康呢！” “啊？那就这么一直睡着不醒？”又有人出声询问。 那汉子看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自己吸引过来，不免有些得意，唾沫横飞地接着说：“可不是？这大夫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据说已经有十多个了，有男有女，长相衣着嘛……也没什么共同点，相互之间也不认识。现在城里可人心惶惶的，担心是什么闻所未闻的新疫病！” “但你刚刚不是还说这病人有的压根没见过，没接触怎么传染的病？疫病说不通吧！”也不知哪一桌反应快的接上了话音，扬声找到了说辞里的漏洞。 “这，这疫病怎么发作传染的，我怎么知道！” 众人一听这话，周围顿时响起了起哄声。那汉子被嘘得急了，黝黑的脸上都看得出面红耳赤的迹象：“都说了是听说！

反正城里都是这么说的，你们不信自己去问问就知道了！” 这时嘈杂的人声中有个略显年轻的男声插话问道：“既然是同样的症状，这些人总该有什么共同点才对。” 汉子拼命想了想，迟疑道：“除了都是年轻人之外……”他随即又故意吓唬人道，“所以说邪门儿啊！没病没痛的突然染了这奇怪的疫病，谁也不晓得下一个会不会是自己啊！” 一群大老爷们儿谁也不怕这种危言耸听，集体哄笑起来，甚至有人高声玩笑道：“我看啊，根本就不是什么疫病，没准儿是妖精来吸人阳气了呢！狐狸精啊……什么的哈哈！” 此言一出，顿时得到了诸多附和之声与隐晦的笑声。 那汉子似乎不信这些木魅山鬼的传说，嗤道：“这有男有女的，哪个狐狸精连女人都吸？” “哎哟，那可不一定！谁能说公狐狸不能修成精？” “哈哈哈说得对啊！” ………… 伙计不多时带着打好的酒回来，远远便听店里的客人热火朝天地讨论这个精那个怪的，又见那男子正靠在柜台前若有所思地不知想些什么，便出声唤道：
“客官，您的酒好了！” 年轻人回神，接过水壶时笑着道了声谢，将一点碎银搁在柜台上，在伙计“您慢走”的招呼中跨出小酒肆的门槛，仰头喝了一口火辣辣的烧刀子。 彭城——他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坐落于贯通南北与中原之地的彭城。 “真是赶巧了。”他利落地上马，思忖着。 那就顺便解决吧。 方家上下几代人都住在这彭城的一角，守着一方不大的院子和几亩地聊以维生。老两口年纪不小了，俱是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腰，最近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怪病，家中顶梁柱一般的儿子没了，仅剩一个自小身子弱的闺女，日子几乎不知该怎么过下去，叫人唏嘘得紧。 邻里私下皆窃窃私语：“听说就是那个邪门儿的疫病，也不知道哪里染上的，人就一直睡着不醒，一日见一日地憔悴下去，最后撑不过半月就不行啦！” “还不止老方家，我还听说街口卖豆腐的那家姑娘也是！” “可不止呢…

…光染病的就有数十人，都快死了十几个了，没一个能撑过一月的……” “大夫也认不出什么病，这可怎么办啊……” “唉，能怎么办，尽量躲远点吧。” 人心惶惶。所以唏嘘归唏嘘，终究是没人有这个闲心去操心别人家的事，或许说避之不及更恰当些。 今年似乎冷得格外快，节气到了小雪前后，彭城这样地处南北之间偏北的地方，按理说不会这么早就开始降雪。可抬头观望天色，却是云层厚厚地积压着，一片阴霾的灰色，像是随时就要飘下雪花来。 方老爷子手里提着竹篮，里面零零散散地放着几个药包和半篮蔫头搭脑的菜叶子，沿着回家的路慢慢地走。 四下无人，唯有他的脚步声迟缓地摩擦着地面沙沙作响。平时散步常走的这段路好像一下子变长了许多，也陌生了许多，走到他脚步发沉，双膝颤抖，几乎很难再继续向前…… 女儿与妻子调理身子的药，家里日常的吃穿用度，度过这日益寒冷的冬天需要的柴禾与棉衣棉被…
…在失去了家中正值年富力强的顶梁柱后，这些事通通压在了方老爷子嶙峋的肩头。 他似乎有些走不动了，喘气时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嗬嗬声，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和生活的重担压垮了一个老人的本就挺不直的背，在短短几天内更加地佝偻了下去。 他忍不住停下脚步，试图将不听话的气息喘匀，喉中却一阵哽咽，悲意涌上心头。 “老人家？您还好吗？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走？” 一个陌生的声音忽然在身后响起，没等方老爷子反应过来再吃力地转身，就主动走到他身旁，关心道：“您还提着篮子，太吃力了，我搀您回去吧？” 方老爷子微微眯起混浊的眼睛，转头打量了这陌生的热心人一眼，发现对方模样端正俊秀，年纪看上去也很轻，差不多跟自己刚过世的儿子一般大，不由心头更为酸涩，叹了口气，颤颤巍巍道：“谢谢……人老了，不中用。我家就在前边不远，劳烦你了……

” “哪儿的话，敬老尊贤，应当的。”年轻人一手接过篮子，一手稳稳搀住老人的胳膊，陪他慢慢往前走，“您的子女呢？怎么大冷天的让您一个人出来？” 方老爷子叫他这么一说，被寒风吹得干涩的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只得抬起袖子抹着眼角，哀切地说：“家中原有一子，也是公子你这般年纪。近来染了闻所未闻的疫病，大夫也束手无策，就这么去了……还有一个打小身子弱的女儿，此番受了打击更是一病不起……” 年轻人听完却是一顿，神色微凝地问道：“您说的疫病……可是近来会致人沉睡不醒，一月内必定身体衰竭而亡的那个疫病？” “正是……”方老爷子回答后，似乎忽然忆起邻里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登时无措地偏头打量对方的表情，险些没有站稳，好在被年轻人及时扶住了。 年轻人耐心地等他喘匀气，便蹲下身将后背朝向他，温和地道：“还是我来背您吧。
” “你……”方老爷子没动，犹疑地道，“公子既然知道，不怕传染上疫病吗？” 年轻人琥珀色的眼眸里却浮现出某种温和而笃定的神色。 “是不是疫病还不好说。”他笑了笑，保持着姿势没动，低声道：“然后还得冒昧问一句，可否到老人家家中拜访一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