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虚实之间（三）

“刀剑无眼。我主动出来，还望您不要动粗才是。” 狐妖一开口，说话时官话也算标准，字里行间却带了点微妙的发音，有些像王耀在南方富庶之地见到的那些异国商人说中原官话时的口音。 王耀觉着稀奇，见过不少异国人，还真没见过异国的妖。虽说这妖看起来同样是一副东方人面孔，黑发黑眸，穿着也是常见的服饰，没什么稀罕的。但仔细打量起来，倒也能瞧出面相上些许的不同。 他略一颔首，指着对方咽喉的长剑稍稍歪过一些：“你来自其他国度？为什么不远万里来到这里？” “只是意外。”狐妖弯了眼，往剑锋另一侧偏了偏头，好像并不介意和眼前的道士分享自己的经历，“在下本田菊，来自东方的日出之地，与此地相隔一片辽阔的海域。” “那时我初有灵智，懵懂无知，不慎乘上远航的船只来到这里……”他语速不快，慢悠悠的，咬字却很清晰，叫人不至于听着含糊难受。
日出之地？王耀先是一愣，飞快地盘算了一下本朝东边隔海相望的国家，最后只能想到周边几个岛国。再一回想这倒是有名有姓的狐妖“日出之国”的说法，不免有些啼笑皆非。 但笑过之后，他仍没什么诚意地随口点评道：“那你中原官话倒是说得不错。” 本田菊意味不明地抬眼仔细打量他须臾，眼眸微动，轻声说：“我偷偷跟着人类学了很久。” 王耀不置可否，没有就此事深入交流的想法：“那我问你，这彭城里致人昏睡不醒，吸取精气的妖物，跟你有没有关系？你知道些什么？”语毕，他不动声色地紧紧盯住眼前狐妖的每一个表情与肢体动作。 这狐妖化形后瞧着年岁不大，无意识地皱起眉，睫毛微微垂下思索时流露出的一点困惑使他看上去有股稚气未脱的少年气，很是无害。很快，他就再次正视着王耀审视的目光，轻轻摇头，说道：“我初来此地不久，关于您说的事还不太清楚。

” 王耀没能从他的言行上看出什么明显的破绽。或许是潜意识便认为这样妖气都不甚浓烈的弱小妖怪不应该是城里作祟的主谋，又或许是面前狐妖青稚的脸庞太具有欺骗性，这样一来，心里总归信了六七分。 “为什么偷偷跟着我？”他继续问道。 这回本田菊不需要思索了，他弯起唇角，黑沉沉的眸子里漾起颇有些轻浮的笑意，毫不避讳地盯着王耀道：“因为您长得好看。” 王耀结结实实地一愣，还没反应过来，本田菊竟贴着剑身欺上前两步，将距离拉近到不太稳妥的程度，压低嗓音道：“我很喜欢，忍不住多看一看。” 这话说得实在太过暧昧。王耀长这么大，从没被大姑娘小姑娘以外的人表达过爱意，更别提对方是个狐妖，还是个公的。所以一时间除了惊愕和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以外，他竟没能做出更多的反应。 “你……” “嗯？”本田菊一抬眼睫，又是方才乖巧无辜的模样，锋利的剑刃压在他白皙颈间，似乎因为刚刚莽撞的动作而被割破一点皮，伤口很快不见了踪影，只有残留的鲜红血滴染上雪亮的刃。
王耀不由走了个神，说起来妖族本就没有人类伦常的概念，行事大胆开放的不算少见，更何况狐妖一族本就崇尚美，所以自古以来，狐妖化形无论性别，向来是妖类当中数一数二的美貌…… 他木着脸，并没有被狐妖一族夸好看的喜悦之情，倒是心情十分复杂，不知该如何作答，索性就不答了，翻手抽出一张符箓来，他手里一翻一贴速度极快，符箓在触碰到本田菊肩部的瞬间燃烧起来。 嫌疑未消，不能放任这只狐妖离开。 本田菊低头扫了眼贴符箓的位置，火焰灼热，却并没有伤害他。但随着火光湮灭，他感到周身妖力如同干涸的河流般逐渐凝滞受阻，最后十成竟然仅余两成不到，细细地沿着经脉流淌。总而言之，大概比手无缚鸡之力强上那么一点。 尽管如此，他也没有动作，语气仍旧温吞地问道：“您这是何意？” “这张符不会伤害你，只会暂时封住你的妖力。眼下情况特殊，我暂时还不能放你走。

”王耀收剑还鞘，继续道：“等此间事了，我会放你离开。在此之前，你若是愿意跟我走那再好不过，若是不愿意……” 王耀抚过腰间乾坤囊，意思很明确—— 不愿意就只好先收了你再说了。 本田菊跟着他的动作看到那绣纹精细的乾坤囊，虽说从前没有见过类似的东西，却也明白王耀是摆明了威胁，于是很识时务地点头道：“明白了。” 还行，不笨。王耀想着，碰到的不讲道理的妖怪多了，难得遇见这么听话的。 “要是城里作祟的妖怪也能这么省事就好了……” 自知是痴心妄想，他暗自叹了口气，很快便打消了这个念头，对新晋的跟班说道： “走吧。” “所以……您想让我睡在哪儿？” 客栈的床榻还算宽敞，但要睡下两个身形相仿的男子，位置就显得有些紧迫了。本田菊规规矩矩地站在榻前，话是问王耀的，目光却一直在往铺好的柔软被褥上飘。 王耀刚洗完脸，额前滑落下来的碎发上还沾着湿漉漉的水汽，他一掀眼皮，挑眉望着本田菊：
“怎么，你还怕冷？” “妖力被您封得差不多了，是有些冷。”本田菊看他走近，声音便放轻了，轻飘飘的，有些像是调笑的口吻，“放心，我不会对您做什么的。” “哦？你想对我做什么？”王耀瞥了他一眼，大剌剌地往榻边一坐，漫不经心道：“抱歉，我对人以外的种族没兴趣，对狐妖，尤其是公的狐妖格外没兴趣。” “还有，关于你睡在哪儿……”王耀不等他表态，伸手一指屋内一把挨着墙边的靠背扶手椅，上面不知何时铺了床备用的被褥，椅子不大，被子厚厚地叠了几层，看上去倒也十分厚实柔软。 “你不是能变成原型吗，椅子这么大足够了。”他说。 本田菊：“……” 他看了看那把椅子，转头试图再争取一下：“您就不怕我趁您睡着时逃走？” 王耀掩嘴小小地打了个哈欠：“封住你妖力的符，我不给你解是没法恢复的。” 本田菊沉默须臾，看来实在是没话说了，一阵轻烟过后，重新变回原型的黑狐脚步轻盈地跳上椅子，在厚厚的被褥上踩了一圈，找了个最舒服的位置团起来。

入夜后，白日里本就刺骨的北风刮得更加厉害，肆虐过空荡荡的街道，撞在紧闭的窗扉上，使活页发出不稳当的声响。有寒风自不严实的窗缝里顽强地钻进来，拂动桌上的烛火，火光明明暗暗地摇晃起来，屋内家具陈设的影子也跟着晦暗不明地晃动。 靠墙的椅子周围却有几堆燃烧后的符纸灰，风吹不动，不甚起眼地洒在地面上几处位置，乍一眼看根本看不出什么玄机。 王耀在桌上铺开纸，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后开始研墨。他看上去有些倦怠，眉头微微皱着，写字的间隙中不时抬头眨眨干涩的眼睛。不知是不是在这中途看到了背对他睡在椅子上的小狐狸，他动作顿了顿，好像这才良心发现似的，也不管对方睡没睡着听不听得到，提醒了一句：“椅子周围有阵法，只进不出，睡的时候小心些。” 可能是担心那条蓬松的尾巴晃动时会不小心遭到无妄之灾吧。 黑狐默不作声地团地更紧了些，王耀以为他今晚是不会再说话了，便低下头继续写要递回师门的信：
“……彭城事态恐将进一步恶化，弟子学艺不精，以一人之力实难突破当前僵局，还请掌门恕罪，并速派援手。” 落款的最后一笔落下，王耀轻叹了口气，将笔搁下，等着纸上墨迹晾干。这时，半晌都没动静的本田菊却忽然开口喊道：“耀さん。” 王耀愣了下才抬起头，有些疑惑地问：“什么？” “家乡的人们之间的一种称呼。”本田菊不知是何时换了姿势转过来看着他的，并重复念了一遍王耀的名字，漆黑的眼睛里闪烁着烛火暖色的光，显得没那么有妖邪气了，“耀さん。” “嗯……”王耀皱了皱眉，有些不习惯这种叫法，但想了想反正是只狐妖随口叫的，也懒得较真，便随口问道：“那你的名字该怎么叫？你是叫……本田菊来着，复姓本田？” 本田菊点点头，看一只狐狸郑重其事地点头，有种说不出的滑稽感，王耀忍不住笑了，竟真的和他闲聊起来：“那按你刚刚的那个称呼，さ…

…ん，该叫你本田さん，还是菊さん？” “您可以不说这个，直接称呼我的名字就可以了。”本田菊的下巴枕在自己的尾巴上，说话时慢悠悠的。 “哦？为什么？”王耀被他勾起了好奇心。 “您也用不惯，不是吗？”本田菊说道，“况且直接称呼名字也显得更亲近。” 王耀吹了吹纸面上的墨迹，确认干透之后才小心地折叠起来：“那就喊你本田好了。” “我以为您会叫我菊。”本田菊的话音里倒也听不出太多不满。 王耀轻笑着瞥他一眼，拿着折好的信纸走到窗前，将窗户支起一小半，对着满街寂寥的夜色吹了声口哨。 寒风呼啸着往屋里卷，扬起站在窗边的人的长发与衣袂，也吹散了他指尖稀少的一点血色。与此同时，有鸟儿振翅的声响藏在风中，在哨声后越来越近，最后“哗啦啦”地收起翅膀落在客栈的窗棂上。 “您要寄信给谁吗？”本田菊轻声问道。 王耀把信装进信鸽腿上的信筒中，言简意赅道：
“师门。” 本田菊便识趣地不再问，将脑袋埋进自己的尾巴里，看样子这回是真的打算睡了。 寂静的偌大彭城中，忽有一只信鸽扑腾着翅膀飞上夜空，平稳地向着远方而去。就在快要离开彭城地界范围时，倏忽有破空声撕裂平静夜色，再然后是一声闷响，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利矢击中，信鸽发出一声哀凄的长鸣，笔直地从空中坠了下去—— 王耀一直目送着信鸽消失在目力可及的天际处，这才放下支起的窗户。回身见那黑狐似乎是睡着了，便吹熄了蜡烛，放轻动作走到榻边，正解着外袍准备休息，心中蓦然不明原因地一悸。 他回头望着窗户的方向，心头有丝丝缕缕的不安弥漫上来，说不上来的感觉。 “希望掌门能尽快看到信件派人前来……”他心想。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