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虚实之间(四)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这一夜宁静极了,冬夜难闻虫鸣鸟叫,除了窸窣不绝的风声,便只有偶尔遥遥传来的打更声。 王耀却是这几天来头一次没有睡好,整夜辗转反侧,半梦半醒间乱梦一团接着一团,偏偏记不住内容,等一睁眼,记得的全是模模糊糊碎片似的倒影。夜半时他甚至被魇住了,迷蒙的意识挣扎着想要醒来,身体却怎么也不听使唤,连一根手指也移动不了,像是有人沉甸甸地压在身上,封住每一处可活动的关节——大抵就是民间常说的鬼压床。最后他也不知有没有挣脱出来,只知道后来又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再次陷进那些光怪陆离的梦里。 这就导致王耀清晨起来时脸色并不算好,连日来四处奔波的疲倦浅浅刻在他眉心,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得有些憔悴。 觉是睡了,可精神没回来。这无疑是起床时低气压的重要原因。 时辰尚早,浓郁的夜色还未完全散去,只在天边泄露出一线鱼肚白,慢慢晕开墨蓝色的天空,映亮周围几朵稀薄的云彩,染上漂亮的霞光。
王耀睁眼后第一件事便是撩开床幔一角,看向隔了半间屋子的那只狐妖该在的地方。室内门窗紧闭,光线仍然昏暗蒙昧,但也足够看清椅子上那团漆黑的小东西。本田菊似乎还没有睡醒,他放心地背对着王耀的方向,身躯随着呼吸小小地起伏着,看上去睡得很安稳。 阵法也没有动过的痕迹,还在尽忠职守地维持着运作。 这一夜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王耀慢慢地松下一口气,心下认为是自己有些多疑了,于是趁本田菊看不到,他伸了个没有形象的懒腰,又放任自己坐在床上出了会儿神,这才起身穿衣洗漱去了。 本田菊醒来时,椅子周围的阵法已经被撤掉了,屋内的饭桌上摆着简单的早膳,王耀正安静地坐在桌边喝一碗热腾腾的米粥。见他醒来,便转头过来说道:“还在想要不要喊你起来吃点东西,你自己醒了刚好。” 本田菊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动作懒洋洋地跳上桌面。王耀放下碗,伸手拿了个包子递过去:

“你既然是狐狸,应该更喜欢肉馅的吧?” “嗯。”本田菊应了声,将脑袋探过去。王耀下意识地往前送了送,岂料这狐妖突然不作提示地化了人形,趁他还没来得及缩手,稳稳握住他的手腕,嘴唇似有若无地擦过指尖,直接从他手里叼走了包子。 他很快松开王耀的手腕,坐在桌沿上若无其事地评价道:“味道不错。” 王耀不知道该怎么应付这种轻佻暧昧的行为,但他觉得这狐妖颇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于是缩回手,深吸一口气:“你……” “耀さん昨夜没休息好?”本田菊眼神专注地看着他,似有意似无意,恰好打断了他将出口的说教,“您脸色有些差。” 王耀被他噎回去,再揪着对方之前的一个动作不放,就好像显得他很在意似的。只好将酝酿在喉咙口的话努力咽回去,没好气地敷衍道:“你看错了,我睡得挺好的。” 本田菊也不去反驳,不置可否地一垂眼,坐到王耀对面的凳子上,小口地咬那只肉包子,还自觉地给自己倒上一盏热茶。
王耀拿起一个素包子咬了口,边将盘子里剩下的几个肉包子推到本田菊手边,含糊地抱怨着:“你狐狸的形态是不是吃得少一些啊?干嘛要化成人形。” “其实差不多,毕竟身体所需的量是固定的。”本田菊说完,低头看了看盘子,又抬头看他,“耀さん其实……不必迁就我的。” “没有迁就你,我早上吃不下太多。”王耀用一句话结束了这个话题,三口两口便解决了手里的包子和剩下的粥,然后起身去收拾随身携带的各式符纸与法器,偏头叮嘱道:“快点吃完,待会儿跟我一起出去。” 狐妖若有所思地望着他,而后弯起嘴角,犬齿锋利的牙尖在微笑后若隐若现:“明白了。” 朔风呼呼地刮了一整晚,到白天也没有丝毫疲倦,反而有愈演愈烈的架势,携着森森的冷气直往人衣服里钻。 王耀往手心哈了口气,稍稍暖和了一下冻僵的手指,敲响面前一户人家的院门。 昨日天色已晚,有几户人家住得实在偏远,不得已才今日一早赶来。

就算他无法唤醒这些受害人,倘若能找到更多线索,为那些心系亲人的家属带来一点希望和帮助也是好的。 小院里很快传来脚步声,来人在里面拉开门闩,从拉开一点的门扉里探出半个脑袋:“谁呀?” 声音一出,清甜婉转,来应门的原是个大不过及笄的少女。见是两个陌生人登门,不由地往门内缩了缩,低声道:“家中兄长近日染了疫病,不方便待客,不知二位公子所为何事?” 王耀抱手施了一礼:“清晨登门打扰了,不过我正是为此事而来。” “为此事而来是说……公子有办法医治我兄长吗?!”少女沉不住气,一下拉开了半扇门,语调明显激动了起来。 王耀却不能作保证,只是说道:“我需要查看姑娘兄长的状况,可否进去细聊?” “当然,您请进!”少女拉开门,侧身将路让了出来。 “多谢。”王耀一点头,拽住后面好像在出神的本田菊往前走。 本田菊被他拽得一个趔趄,险些没被门槛绊倒,忍不住道:
“耀さん,怎么……” 王耀面不改色,耳语似的轻声道:“别发呆,待会儿要你帮忙看看。” 根据消息,这位姑娘的兄长应当是除了死去的人以外,目前昏睡时间最长的一个人,已有半月出头了。那这里留存的妖气应该最为浓重,同为妖类的本田菊,或许能察觉到一些他察觉不到的事。 少女领他们来到堂屋中,这屋子不大,顶似乎建得低了,房梁端正地悬在上方,一进门便有种压顶的压抑感。屋子角落处还摆了不少盆碗罐子,大概是屋顶漏雨,下雨时用来接水的,所以那片墙角才因为发霉泛起了青绿的颜色。 王耀不动声色地扫视了一圈,屋里处处可以看到经年日久的破旧痕迹,甚至连少女的裙角上,都有修饰得不算明显的补丁痕迹,想来这家人的生活必定是有些拮据的。 少女给他们端来热茶,问道:“小女姓林,不知二位公子如何称呼?” 未出嫁的女子不便告知闺名,王耀点点头,谢过她的茶水,答道:

“某姓王名耀,是个道士。” 本田菊接过茶杯,趁王耀开口的工夫抿了口热茶,感觉暖和舒服了许多,这才温声道:“在下本田菊,是耀……是这位王道长的追随者。” 王耀喝茶的动作一滞,偏头瞥了这小狐妖一眼,被本田菊噙着笑意看了回来,忍不住起了半身鸡皮疙瘩,暗含威胁地瞪了他一眼。 “原来是王道长。”林姑娘施了一礼,好似无暇去在意本田菊话里的深意,有些急迫地问道:“我兄长他……” 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忽然止住了话头,然后喃喃道:“不是大夫,是道长过来……难道说……莫非是兄长惹上了什么脏东西,才患上了奇怪的疫病?” “林姑娘很聪明。”王耀不吝惜地夸奖了她,然后正色起来,“不过不是疫病,是有妖邪作祟。他和城里其他昏睡不醒的人一样,被施了妖法。” 林姑娘慌了,问道:“那,那这可怎么办?父母亲过世得早,这许多年只有兄长与我相依为命…
…道长,王道长可有办法救我兄长?求求您!只要能救回兄长,您想要什么答谢,只要是小女能做到的,必定赴汤蹈火……” 她泫然欲泣起来,说着说着便作势要跪下。王耀赶忙搀住她,虚虚一托将她放回椅子上坐好:“不用什么答谢。斩妖除魔匡扶正义是我辈中人应当做的。我已写信递回师门,派精通这方面的弟子前来,动用法器赶来用不了几天,林姑娘的兄长会平安无事的。” “可不知兄长还能不能撑过这几天……”林姑娘的眼圈红透了,低声道,“外面人都说染了这疫病的活不过一个月,短的不过半月就……我每每想到都……” 她话音里终于泄露出一丝哭音,随即马上用袖子掩面,不想叫人看到自己落泪的狼狈样子。 王耀低声安慰:“会没事的。” 本田菊百无聊赖地盯着杯里热水上方蒸腾缭绕的白雾,没什么表情,却也能看出他的心不在焉。无论是人之间的亲情,还是眼前的兄妹情深,对他而言实在是难以琢磨理解的东西,索性也就不去理解了。

毕竟要不是因为王耀,他也不会坐在这里听一个人类女子哭哭啼啼。 王耀似乎注意到他的无聊,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随后又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一样,轻声细语地问:“可以带我们去看看你兄长的情况吗?” 林姑娘点头,努力止住抽噎,默默地抹干泪水,站起身将他们领到一个房间里。 这间屋子相较刚才的堂屋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依旧是低矮的屋顶与寥寥几样破旧的家具。榻上的人无声无息地睡着,脸色灰白,厚重的被子遮盖下看不出胸口的呼吸起伏,有那么一瞬间,王耀甚至认为这个年轻人已经死了。 但奇怪的是,这个人脸上露出一种……可以称得上安宁愉悦的表情——不止是他,所有处于昏睡中的人们,脸上的表情几乎是如出一辙的,就像是在做什么美梦一般。 他走上前,征得林姑娘允许后,从棉被中轻轻拉出这年轻人的手臂给他号脉。好在脉搏虽然比起寻常人微弱了不少,仍是在稳定跳动的。
王耀稍微松了口气,捏开他的下颌喂进一粒药,然后手指顺着咽喉一抹,让昏睡中的人将药咽下去。 药丸进了肚,眼见原本灰白的脸色恢复了点红润,王耀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掖好,说道:“我给他喂了定心安魂的药,也有一定滋补的效用,起码能让他再撑几天。这两天继续给他喂些流食吧,他能撑到现在,林姑娘的照顾功不可没。” 林姑娘趴在床边,睁大了眼睛看着面色有所好转的兄长,一时刚止住的泪水又掉了下来,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向他道谢:“谢谢……王道长,谢谢……” “不用道谢。”王耀摇摇头,余光突然瞥见一直安静靠在门边的本田菊,不由地一怔。 他的眼睛……那双色泽纯黑如墨的眸子里像是凝了不深不浅的一层冰,笼罩在睫毛下一小片阴影中,淡淡地望着床上的人与旁边哭泣的少女,连微微抿起的嘴唇都仿佛透着冷漠。 随后像是注意到王耀的目光,他转脸看过来,像是抓到了王耀偷看自己的证据,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他眼中的坚冰似乎在这刹那间融化,变回幽深却水波柔和的潭水,凝望着水边的人—— 王耀愣了愣,张开嘴,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他连忙垂下眼,思考片刻后走到本田菊身边时已然调整好了方才莫名的心悸,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你刚才……你能察觉到什么吗?比如作祟的是哪个妖怪之类的?” 他心道:本田菊到底是妖,人类都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他对人的喜怒哀乐没有丝毫动容也是正常且不容置喙的…… “具体到哪个妖我不清楚,但是凭留下的气息来看,应当与我是同族。”本田菊回答道。 王耀收回思绪,神色一凝:“你是说,这城中作祟的是一只狐妖?” “不出错的话应该是。”本田菊点点头,继续道,“我族善蛊惑与幻境之术,按这人的情况来看,八九不离十。” 他微微颔首,指的正是床榻的方向:“不过具体用的什么术法,我就不太清楚了。”他状似无奈地笑了笑,“毕竟相隔遥远,文化传承不同。
” “幻术……”王耀皱起眉,忍不住忧心忡忡地想:“幻术这种东西,向来很难从外界突破,稍不注意,还会伤害到被困在幻境中的人……” 他势单力薄,背后作祟的妖邪不露面,实在是无计可施。如今之计,也只有等到师门精于此类的人前来了。 TBC.

姐弟之间暖心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