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虚实之间（五）

自送出信鸽起，已然过去了两日。 是夜，王耀倚在客栈的支起的窗边，任冷风肆意吹透衣衫，再卷走室内本就微薄的暖意。他仿佛不畏这点寒冷，目光定定地遥望云层厚重的天边，神色中一抹忧虑怎么也无法淡去。 可他不嫌冷，屋里却有一个嫌冷的，忍耐了半晌，实在忍不住抗议起来： “耀さん。”黑狐跳到窗台上喊他，被气势汹汹的风吹得打了个哆嗦。 王耀甚至没低头看他，心不在焉地“嗯”了声，依旧望着远方的天际。从本田菊的角度只能看见他尖尖的下颌与紧抿着的冻得泛白的嘴唇，于是他后腿一蹬，动作轻盈地跃上王耀肩头，柔软蓬松的尾巴自然地从后面绕过王耀的脖颈。 “您就不冷吗？”本田菊用鼻尖贴了贴王耀冰凉的侧脸。 这回王耀可算是低头看他了。他垂眸，琥珀色的眸子斜瞥了本田菊一眼，倒也没急着把这个暖烘烘的围脖扔下去：“不冷。谁让你上来的？
” 本田菊乖乖示弱，恭维道：“道长有仙法护体，在下只是一介被封了大半妖力的小妖，冷得受不住。” 王耀轻哼了声，理所当然地享受起了狐狸皮毛围脖。 “您在等什么吗？”本田菊贴在他耳边低声问道。 王耀不由自主地往旁边躲了躲，避开那仿佛在舔舐他耳根的低沉嗓音，只感觉浑身不自在：“不要对着我耳边说话。”他皱眉道。 看到微微泛红的耳尖，本田菊自觉尝到了甜头，不便再继续打草惊蛇，只好有些意犹未尽地转过头，装作只是个意外，继续问道：“是在等信鸽？” 王耀没有回答，默认了他的猜测，方才被几句插科打诨扰带得轻松些许的思绪再一次沉重了起来——他们师门的信鸽，是由门内定期喂食特殊的丹药养大的，每一只身上都有门内长辈留下的印记符文，飞行速度极快。按理来说，从这里到师门所在，往返算下来两日足够了，不该到现在还没来。 掌门为人细致谨慎，在调遣弟子前来时，肯定会率先令信鸽送来回信才对…

… 难道是信鸽被…… “说不定是路上因为天气原因耽搁了。”本田菊趴在他肩头，一开口恰好打断他不好的猜想，“近来时常有浓云遮蔽日光，这些天大概会有场雪。周边其他城镇已经下了也说不定，信鸽可能在那里被耽搁了。” 本田菊说的不无道理。王耀抿抿唇，眼帘低垂了下来，轻轻点了点头：“我只是觉得……那些昏睡的人等不起耽搁了。” 就在昨天，当他们离开林姑娘家，来到下一户要拜访的人家门口时，忽然听到屋内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然后便有接二连三的哭声与啜泣声响起，每个不同的嗓音里哽咽的都是哀恸欲绝，硬生生哭僵了王耀伸出去想要敲门的手，停滞在半空中。任凭他咬紧了牙，还是露出了一副不甘痛苦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泪来的表情。 因为他的无能为力，又有人就这样死去了。 本田菊站在他身旁，目睹王耀的手抬起又垂落，忽然意识到，眼前这个自相遇时便看起来总是游刃有余的人，其实也就是个年方十七八的青年人。
他师出名门，自小是同辈中的佼佼者，天资无限，风光无量。下山历练以来，他帮助过也救过许多的人，可头一次遇上这样实力不明又无比狡猾的妖怪，他的信心自负顿时成了个笑话。口口声声说着会抓到作祟的妖怪，会救所有人，结果连妖怪留下的尾巴都抓不住…… 心中的愧疚便像熊熊燃烧的火，将他的心架在火上炙烤，每一刻都是煎熬。 王耀无声地攥紧拳头，苍白的手背上脉络凸起，修剪得当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他下了死力气，很快从拳到小臂再到肩头都细细地颤抖起来，惹得本田菊也察觉到他的情绪不对劲，试图从他敛起的眼睫下看出什么。 忽地，有什么细小冰凉的东西落在他脸上，接触到皮肤的温度，很快就融化开来，变成一点细细的水渍。 王耀一怔，握紧的拳头不由自主地松开，抬眼望去，才发现窗外茫茫的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雪。微小的白色缓缓地飘落，隐没在漆黑的夜色中，只有被窗口的灯火照亮的一小片区域里能够清楚地看到，细密轻缓，悄无声息地降临在万籁俱寂之时，像一场温柔的絮语。

他出神地望着翩然落下的雪花，喃喃道：“真的下雪了……” 肩头的黑狐轻轻回应：“嗯。”随后似乎站起身从他肩头跃了下去，被捂暖的位置还没感觉到冷，一个更宽阔的怀抱忽然从他身后靠了过来。王耀还没反应过来，脊背已经贴上身后人温暖的胸膛，一只手从侧面伸出来，将支起的窗户严丝合缝地放下。 当意识到姿势不太对时，他几乎整个人被拥在本田菊怀里，前方无处可让。他们身形相仿，这只惯会找机会的狐妖便将下巴搁在方才自己待过的单薄肩头，一字一句地贴着王耀的耳根说话：“您该去休息了。” 王耀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猛地朝声音的方向扭头，岂料本田菊根本没往后退，他这一回头，刚好迎上模样清秀端正的狐妖近在咫尺的脸，彼此的嘴唇险伶伶地擦过，只蹭到一点柔软的触感，转瞬即逝，是个意外的不算亲吻的亲吻。 本田菊好心情地看着王耀耳垂上艳丽的红晕迅速扩散到白皙的面颊，随后呆滞了两秒的道长显而易见地恼羞成怒起来，二话不说屈起手肘一击撞向本田菊胸口。
这一下挨实在了可不得了，好在本田菊早有准备，当即后撤一步侧身躲过，随后竟又贴了上去，这一回甚至伸手抚上了王耀的侧腰。 王耀差点被他气笑，敢于在他面前耍流氓的，不管是人还是妖，本田菊还真是妥妥的头一号！他的手已经摸到了袖袋中的符箓，正要抽出来给本田菊一点教训，就听这不要命的狐妖悠悠叹了口气，说道：“奔波了一个白天，又在窗口吹了一整晚的冷风。耀さん，您不觉得累吗？” 王耀冷笑一声，想回答他“再累也够给你个难忘的教训”，却在本田菊话音落下的同时，真的感到浓浓的疲乏席卷了身体。这股疲乏来得不对劲，太过突然，他好像一下子连支撑起身体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软了下去，被本田菊放在腰间的手托扶住，没骨头似的倒在他怀里。 困倦像是无尽的潮水，一波比一波更汹涌地涌来。王耀的头枕在本田菊肩头，眼皮开始打架，渐渐地越来越难睁开，意识逐渐迷蒙，他强撑着不这样睡过去，声音断续地开口，低如蚊呐：

“你……对我……做了什……” “一个不需要多少妖力，就能让您好好睡一觉的简单术法。”本田菊温声道，嗓音低回轻柔，“耀さん这些天都没休息好吧？” “您累倒了，就没人能帮那些人了。”他抬手覆上王耀的额头，往下合上那双不愿闭上的眼睛。 “安心睡吧，我会在这里守着您。” 这一觉便睡到天光大亮。 王耀好些天没睡过这样的好觉，一夜无梦，意识整个沉入深深的睡眠。他睁眼时，精神与身体都处于完全放松的状态，整个人都好像懒洋洋的，睡得十分餍足。 他盯着床帐顶发了一会儿呆，听着枕头边稳定绵长的呼吸声，安逸了没多久，他倏地反应过来这不是自己的呼吸声—— 王耀一惊之下翻身坐起，这才看到枕边趴着的黑狐，乖巧地窝成一团，也没被他的动静惊醒，还在睡着。 看着熟睡的狐妖，昨夜断片前的记忆开始逐渐回笼…… 王耀心情复杂，反应到脸上就是表情狰狞地盯了本田菊好一会儿，而后杀气腾腾地掀开被子穿衣洗漱。
“这会儿先放过你，回来再找你算账！”他恶狠狠地想。 等本田菊睡醒，屋内已是空无一人了。 他还睡在床榻上，没被王耀扔下去。饭桌上也留了早膳，看样子应该是算好了他平日醒来的时间，在这样寒冷的天气里食物还是温热的。 本田菊化出人形，走到门边伸手去推——门扉纹丝不动。他又回到窗边尝试打开，窗户也纹丝不动。 “果然如此。”他叹了口气，早有预料地坐回桌边开始用早膳。 “还是生气了。”他想。 设了阵法将本田菊留在客栈房内的王耀，此刻正一个人走在街道上。 这一晚上雪下得看来不小，积雪还没完全化掉，每家每户都在清扫门前和瓦上的白雪，街道上也已被做买卖的店家们清理得差不多了。 气温相较前几日更冷了些，王耀依旧在城里四处查探可能的线索与那作祟狐妖的踪迹，大半天过去仍是一无所获。他鼻尖冻得发红，手指僵疼，不得不时不时地放到嘴边呵气，再用力地摩擦以获得一点暖意。

睡眠充足带来的精力与乐观支撑不了太久，很快就开始衰退。王耀忍不住又开始想迟迟不来的回信和不知何时到达的援手，就在此时，他突然听到擦肩而过的两个人正聊着的内容。 “……好像今早醒过来了。” “最近那个奇怪的疫病？有病人醒过来了？” “是啊，但刚听人说，好像是疯……” 王耀神色一变，转身追上那闲聊的两人，问道：“请问你们刚刚提到有病人醒来的是哪户人家？” 中了狐妖术法的人，自己醒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