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虚实之间（六）

这不对劲。 王耀步履飞快地往那户人家赶，表面不动声色，脑子里却乱成了一锅粥。 先前所有中了术法的人都是在睡梦中生命力不断衰竭而亡，为什么会突然有人摆脱幻境清醒过来？ 是中术之人有什么特殊之处，还是那作祟的狐妖疏忽大意了？ 他脚下不停，匆匆拐过街角，老远便看到一户人家院前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一圈人，熙熙攘攘的，都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汇聚到一起时便显得尤为嘈杂。 王耀左右确认一番，发现这正是他要找的人家。于是走上前探头张望，发现那院门不过是虚掩的，根本没有上闩，门后也并没有人。围观的群众却也不敢再往前去了，他们大多害怕被传染上传闻中的疫病，又实在好奇里面患病的是个什么情况，于是纷纷挤在门口，妄图隔着墙壁单靠里面传来的一点动静一探究竟。 “不好意思，麻烦让一让。”王耀沿着院墙边打招呼边从人群后往里挤，好不容易挤到最前面，耳畔清净不少，便听那门窗紧闭的屋内蓦地有陶瓷碎裂声炸响，随之响起的还有女子尖锐的惊叫和男子失控的咆哮怒吼。
他心头一惊，顾不得关心身后的人群是什么反应，三步两步地迈过小院，一推屋门才发现竟从闩上了，便着急地“哐哐哐”敲起门来。 离得近了，越是能听见里面混乱的动静，声气虚弱的男声一直在竭斯底里地叫喊着什么，声嘶力竭，王耀甚至觉得他的声带都会在这样不加控制的嘶吼中断裂废坏。 “……不！都不要过来！让我……让我回去！你们让我回去！” “这里不……假的，不是真的！你们都是假的！” 王耀飞快地想着：这里是假的……而这个人想要回去……“回去”，是指回去哪里？他认为的那个真实的地方吗？ 不等他想明白，听到敲门声前来开门的家属赶忙将他迎进来。老太太自是记得他的，这下如同见了唯一能倚仗的救星，慌乱无措地抓住他的手。瑟瑟的颤抖沿着那双枯瘦干瘪的手传到王耀手心，他心中苦涩，但仍稳稳地握住了这双对他寄托了全部期望的双手，安抚地轻轻拍了拍。

如果他不能做到，那么眼下这偌大的彭城中，又有谁能帮助这些人呢？ “别担心，带我去看看。”王耀轻声道，“会没事的。” 王耀走进这间屋子，首先便看到哭红了一双眼的这家儿媳，正畏缩地站在门旁，大气都不敢出，只默不作声地淌眼泪。想必刚刚在院门外听到的尖叫就是她发出的了。 床榻边的地上散落了一地的碎瓷片，原本碗里盛着的米粥也洒得彻底，在冰冷的地砖上凝固成肮脏的残骸。那男人似是昏睡过久后体力不支，又疯又闹地折腾了半晌，终于没了王耀初听到时的气势，正趴在床边剧烈地干呕。 “夫人没事吗？有没有受伤？”王耀低声问那可怜的妻子。 妻子摇了摇头，犹疑了一下，声音带颤地说：“我刚刚把粥端过来，想多少让他吃一点，他……他完全听不进我说话，把碗打翻了，不许我们任何人接近他……还一直说些听不懂的话……” 王耀沉思了须臾，继续问道：
“他是什么时候醒的？” “一个时辰前。”妻子吸了吸鼻子，小声道：“我和爹娘听到屋里有很大的动静，进来一看才发现他醒了，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发觉他，他怕是……” 她哽咽得说不出话，低头拿帕子抹着眼泪。 “我明白了。”王耀点点头，随后深吸一口气，转向床榻的方向，小心地绕过地上的碎瓷片，慢慢朝已经吐不出东西，但仍在喘着粗气的男子靠近。 走了没几步，男子一抬头，忽然注意到这个陌生人，神情立刻再次变得紧张起来，大喊道：“你是谁？不要过来！你……你跟他们是一伙的，都想把我留在这里对不对？留在这个噩梦里！” 王耀不想进一步刺激到他，只好站定在原地不动，试着问道：“你觉得这里是个噩梦？” “这里……不是噩梦是什么！”男子的目光从简陋朴素的房内扫过一圈，不带感情地从他的妻子身上掠过，最终停在地上的碎瓷片和已经脏冷的白粥上，咬牙切齿道，“我要回去…

…快让我回去！那里才是真实的，噩梦什么时候才能醒？你们为什么把我困在这里！” 看样子并不是完全不能交流。 王耀眯了眯眼，尝试套出更多信息：“冷静些，我们并没有困住你，只是想问你一些事。” “你们没有？”男子显然困惑了起来，随即立刻愤怒地质疑道，“那我为什么还回不去！” “梦本身就不是说醒就醒的。”王耀干脆顺着他的话编了下去，高深莫测地说，“到了时辰，你自然便会醒了。” 见男子的怀疑开始动摇，他赶忙趁热打铁地问道：“在这之前，我们不如聊聊——比如，你所说的真实又是什么样的？” “真实……”男子又开始恍惚起来，“真实里有我的一切！我的良田千顷、万贯家财，还有无数娇妻美妾，所有我想要的统统都在手心……” “那你还记得，你是怎么到这里的吗？”王耀有些紧张地问出最重要的问题。 “怎么到这里的……还不是因为被你们困在这里！
”这男子显然思维处于一片混乱，转眼又对王耀怒目而视，随后又像是想起了什么，喃喃自语道：“在梦里……梦里死了是不是就可以醒了？” 他仿佛突然想通了什么关窍，恍然大悟地笑道：“哈哈！在梦里死了就可以回去！你们困不住我的！”然后猛地将头朝身旁的床柱上撞去！ 屋门旁的妻子惊叫出声，王耀来不及思考，在那一瞬间冲上前伸长手臂，拽住男子狠狠往后拉开，险之又险地在最后关头将人救了回来，随后赶紧并指为刃切于后颈，将男子敲晕了过去。 直到这时，王耀才敢松了一口一直没敢喘的气，在这寒冬腊月里，那一瞬间的冷汗几乎浸透了整个背心。他松开手，僵硬的指节还有点不听使唤，边对跑过来的妻子说道：“夫人放心，只是晕过去了，还会醒的。” “谢谢道长……真的……太谢谢了……”那年轻的妻子从没见过这等场面，此时终于啜泣出声。 王耀轻轻摇头，他感到有枚格外锋利的瓷片在方才情急之下用力踩踏时刺入了左脚脚底，这会儿冲上头的热血慢慢冷却下来，才觉出一阵阵刺痛。

他眉头微微皱起，趁着妻子去看她的丈夫，不作声地拔掉了那枚瓷片，再转身过来时已经掏出了一张和最初查探妖气时一样的符纸。 他将符箓贴在男子的额头上，被灵力催化后的纸符若隐若现地发出朦胧的光晕，不久后慢慢黯淡下去，看上去与刚拿出时没有任何分别。 “没事了，他身上已经查探不出任何妖气，不会再昏睡不醒了。”王耀犹豫片刻，还是选择实话实说道，“但他刚刚的表现……不是因为妖法，是他自身……” 也就是说，这个精神或许已经不正常了的男子，是发自内心地想通过寻死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怎么会……”那妻子难以置信地哽咽着。 最终王耀低声地，仿佛宣判什么一般说道：“这些天……还是严加看管的好。” 当紧闭了一天的客栈房门被推开时，天边已是暮色低垂了。 本田菊抬眼看向门边，便见王耀脸色苍白地迈步进来，脸颊与嘴唇不见血色，仿佛能透过皮肤看见下面青紫的血管，一时间竟好似是个冰雪雕琢的人偶。
“耀さん，您脸色怎么差成这样？”本田菊敏锐地嗅到空气中对他来说尤为明显的血腥味，平时不言语不动弹也总是似笑非笑的表情不见了，他眉头紧蹙，起身过去扶王耀。王耀竟没有拒绝，表面上却一如既往地看不出什么波澜，只随口说道：“没什么，就有点失血。” 本田菊动作一顿：“您受伤了？” “是我没注意，只是小伤，没事。”王耀轻描淡写道。当时那男子的家人皆是焦头烂额，不知如何是好，更何况不是什么家境不错的人家，家中未必备有伤药和绷带，他便不想给人家添麻烦。而客栈中还有从师门带来的金疮药，回去自己处理就好。 只是没想到瓷片刺入面积不大，却竟然不浅，伤口的血源源不断地往外渗，很快就浸湿了鞋袜，然后在干燥寒冷的天气里与布料冻结在一起，随着走路时的每一步挤压着伤处。 本田菊扶他坐到榻边，问：“伤到哪儿了？有伤药吗？” “那边的布包里有金疮药。

”王耀指了指桌上的行囊，“我上来前已经让小二送热水和帕子来了，待会儿帮我端过来就行，我自己处理。” 本田菊去他行囊里翻找出金疮药，拿给王耀确认后，小二也已经动作麻利地送来了一盆热水。缓缓做了个深呼吸后，王耀刚要动，本田菊忽然两手按住他双肩，再次问道：“您伤到哪儿了？” 王耀看出他的意图，不由地愣住：“这种小伤，我自己处理就好了，你去坐着吧。” 本田菊按着他不让他动，不容置喙地重复了第三遍：“伤到哪儿了？” “……左边脚底。”王耀被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睛逼视着，嘴里不知怎么的一松，说完又立刻后悔起来：“就算说了，你也不会给人处理伤口吧，还是我自己……！” 话没说完，就见本田菊眸色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后竟丝毫没有迟疑地在他面前单膝跪下，捧起他的左边小腿就要给他脱掉靴子。 “不嘶……你，等等！”王耀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回缩腿，但被本田菊牢牢抓住了膝弯，竟没能缩得回来，就这样被脱去了靴子，露出里面血染透了半边的白袜。
脚腕被人捏在手里动弹不得，出血差不多自行止住了，伤口边缘和布料却被凝固的血液粘在了一起。本田菊拿起准备好的剪刀，捧着他的左脚，一点一点小心地剪开伤口附近的布料。随着多余的袜子被剪开丢在地上，裸露出来的皮肤因为失血而愈发冰凉，直接被本田菊温热的指腹贴着，就更显得他手心温度灼热。 王耀实在尴尬得不行，伤口正在处理，他动也不太敢动，一低头看见本田菊短发柔软的发顶，再往下是低垂的纤长眼睫，眼尾温柔地敛成一线，看上去专注又认真。这下王耀连目光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全身的血液好似都涌到了脖子以上，莫名其妙地闹了个大红脸。 “奇了怪了，我脸红什么？！”王耀在心里抓狂地怀疑自己。 本田菊挤了热帕子过来敷在和伤口粘在一起的布料上，等凝固的血化开了些，再小心翼翼地从伤口上揭下来。 “要是疼的话您就说，我会再轻一些。

”说话时本田菊抬眼看向王耀，却见平日里总是镇定自若的人将头别向一边，只露出泛红的耳朵和同样泛红的侧脸，看上去竟有几分在这个人身上极为罕见的不知所措。 “这点疼不算什么，你不用这么小心，赶紧处理好就行了。” 原本只是说话时抬头看一眼，本田菊却有那么几秒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的表情，手里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但在王耀察觉之前，他已经挪开了视线，拿着被血脏污了的帕子转过身。 “帕子冷了，我去洗一下。”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