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虚实之间（七）

拧到半干的帕子抓在那指节修长匀称的手里，小心地擦去伤口附近干涸的血液。另一只手则握着他的脚腕，温热的指腹紧贴着皮肤，干燥而柔软，不像他的掌心，布满常年练剑留下的茧子。 “这么细嫩的手，除了那些自小养尊处优的大人物，也就只有化了人形的妖才能有了吧。”王耀心中忍不住生出一点感慨。 本田菊不说话，就这样垂首认认真真做事时的样子，让人很容易就忘记他其实是个妖。收敛了那些平日里似是而非的微笑，也看不到那双过于幽深的黑眸，如此，他现下从动作到神态，看起来都十足的像一个普通的凡人。 伤口清理干净再敷上金疮药，用纱布一圈一圈缠好。本田菊手里控制得极好，虽说动作有些生疏，但包扎得不紧不松，竟比平时对自己下手总是没轻没重的王耀要好上不少。 本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伤——就如王耀自己所说，他的确不觉得这点疼算什么，自小以来的刻苦修习再加上下山历练的这两年，受过的比这严重的伤不计其数，却鲜少能享受这样动作异常轻柔的包扎处理，就像…
…就像对方手里捧着的是什么稀世珍宝，而不仅仅是他受伤的左脚。 满身的不自在逐渐淡去，王耀不再像最开始那般浑身紧绷，精神与身体一同放松下来的同时，连日来的奔波辛苦，一无所获的失望，事情再次出现不知好坏的转折，种种心烦意乱……这些复杂难言的心绪齐齐涌上心头，他居然久违地感到有些鼻头发酸，也有空胡思乱想了一回——倘若本田菊真的只是个普通凡人，没有人与妖身份的隔阂，他们或许会成为不错的朋友…… “本田。”听到王耀出声喊他，本田菊并没有抬头，只轻声应了，边细致地缠着最后一截纱布。 “你是跟谁学的处理伤口？我原以为你不会。” 难得王耀主动找他聊点什么。 本田菊敏锐地听出话音里不易察觉的试探意思，却仍是笑了笑，坦然自若地回答道：“我曾经说自己是不慎随远渡的船只来到此处，耀さん可还记得？” “嗯，记得。”王耀微微挑眉，半开玩笑道，“怎么，是骗我的？

” “怎敢。”本田菊摇头，好脾气地继续摆弄纱布，语气淡淡道：“只是那时，我不是独自来到这里的，我的妹妹也在。” “我们起初还不会化形，不过两只通了灵智的弱小狐妖。初来乍到一个新地方，也不了解这里凡人的风俗习惯，一次不小心，樱在周边村民的捕猎中受了伤。” 他似乎不太会固定最后那一截纱布，不动声色地研究了半天也不见成果，只好在上面打了个破坏整体美观的结，歪歪扭扭的，修长干净的手指不得章法地想办法打结时，才终于显出了一点笨拙的样子。 “她伤得有些严重，我们的妖力无法完全治愈。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不停地流血，一点办法也没有……就在心灰意冷之时，一个凡人救了我们。” 王耀一时忘了将包扎好的左脚从本田菊手里抽回来，问道：“也是周边百姓？” “是个老大夫，在附近的村镇里有间小医馆，他救了樱。”本田菊便也不急着放开他，手指缓缓摩挲着脚腕上凸起的踝骨，“在樱养伤期间，我看过很多次他给人处理伤口包扎，便是在那时学会的。
” 他单膝跪在地上，比坐在榻边的王耀要矮上不少，需要微微仰起头才能与人对视，因而露出线条流畅的下颌线：“倒也有些讽刺，伤害我们的是人，救了我们的也是人。” “人也分善恶好坏，一个人的恶念与过错并不能代表其他所有人。”王耀摇摇头说道。 “那你们认为，妖也分善恶好坏吗？”本田菊忽然问道。 王耀一怔，蓦地想起各大门派中，不乏有激进派要对所有妖族赶尽杀绝；这世间不谙真相的普通百姓，也通常不会对妖怪抱有什么善意的想法，仿佛妖怪这个词，本身就代表了一种“恶”……想到此处，他不由哑口无言，觉得方才自己一番话说得实在是大言不惭、厚颜无耻，颇有些无颜去回答本田菊的问题。 本田菊一哂，也不继续为难他，跳过了这个话题，继续说道：“我们不敢暴露妖怪的身份，樱的伤好后便离开了。等到修出人形时再回去找那位老人家报恩，却也为时已晚。

老人家早已过世，药馆也被后来人盘下，彻底变了样。” 仅仅是生老病死，人类的生命于妖族漫长的寿数而言短暂得像是路边惊鸿一瞥的花，匆匆一眼，中间流逝的便是许多许多年。 王耀缄默着，感到有些唏嘘，随后又想起什么来，疑惑道：“那如今你妹妹又在何处？怎么没在一起？” “那之后出了些事，我们失散了。”本田菊偏过头，看样子是不愿详说，言简意赅极了。王耀也并不是要刨根问底，恍然心想：“所以初次见面时他说初来彭城不久……四处游历，是在寻找失散的唯一亲人吗？” “好了，关于在下的话题就说到这里。” 本田菊忽然起身，缓缓逼近王耀，握住他脚踝的手沿着小腿绷紧的线条攀上去，略微使力按住他的大腿。 “现在该轮到您了。”他凑得太近，王耀想要后退又被他牢牢按住，只好微微往后仰着身子以保持距离。 “伤是怎么回事？”本田菊问道。
毕竟本田菊刚给他细致地处理了伤口，王耀还不太想现在就翻脸不认人，只好咬咬牙不说什么，腰再次向后倾斜了些许。 “当时情况紧急，没注意踩到地上的碎瓷……你到底要干什么！” 本田菊是惯会在这方面蹬鼻子上脸的，看他退让，竟抬腿也跪上了榻，膝盖好巧不巧地挤进他并无防备的两腿间。虽然并没有碰到什么不该碰的地方，王耀撑在身后支撑重心的胳膊却险些一软，他直觉再这样迟早会被逼到仰躺下去，终于忍无可忍无需再忍地爆发了。 “你昨晚做的事我还没跟你算账！还敢胡来！” 本田菊腹部挨了王耀结实的一击膝撞，吃痛地抽了口气，踉跄两步退开，苦笑道：“您这可真是恩将仇报……” “那你倒说说你刚刚想做什么。”王耀坐直了，抱臂冷着脸道。 “这一点报酬也不许吗？”本田菊轻声叹了口气，似乎很是无奈可惜，再一看王耀锋利的眼神，才勉强道，“好吧，我知道了。

” 他拖过一张椅子，在王耀对面坐下，终于收敛了那点属于狐妖的轻浮气，正色下来：“您方才说情况紧急，是城中出了什么变故？” 王耀长长地吐出口气，愁绪兜兜转转又回到了脑子里，忍不住按了按眉心，整理了一下思路，将今日之事的来龙去脉挑拣着重点说给本田菊听。 “真实和……虚幻。”本田菊沉吟着，思考片刻后说，“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幻境无疑。” “幻境的内容也不难猜，最简单的有两种，一种是直接粗暴地设置一个走不出去的迷宫，强行困住幻境中的人，相对来说也更容易被破坏；还有一种，就是针对每一个被困者，在幻境中为他们实现所有想要实现的愿望。权利地位、金银财宝、美人珍馐……总归脱不开这几样。让被困者自己不愿出去，就算从外界强行破除幻境，被解救出来的人也多半接受不了现实。” 本田菊娓娓道来：“再往上更高深的幻境，那是依据施术者的想法创造出来的另一个世界。
也没必要继续说了，很显然，这个施术者所用的是刚刚说的第二种。” 王耀点点头，迟疑了一下，开口道：“那你知道……” 似是早就料到王耀想问什么，本田菊默不作声地摇了摇头。 “按思路来说一般就是这几种，具体用的是什么术法，该怎么破除……除非能找到施术者，除此之外我也并不清楚其他方法。” 王耀的话一下子噎在胸口，如同堵了块石头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心里沉甸甸的。他只好尝试换一个突破口：“那你觉得被困在幻境里的人为何会突然醒过来？” “在这之前所有的受害者全都衰竭而亡，为何单单放过了这个人？我也查看过了，实在查不出这个人有何特殊之处，总不能是凶手突然良心发现，决定放他一马吧。”王耀自嘲似的说。 “按照您所描述的，我认为此人自己走出幻境的可能性着实不大。”视线掠过王耀紧皱的眉心，本田菊似乎有些不忍说出结论，话音停顿了几秒。

“是疏忽大意还是另有目的……除了施术者，大概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话音落下，分析再次陷入僵局。 王耀脸色难看极了，看上去似乎很想骂句难听的，最终却只是抿紧了唇，攥紧的拳头用力砸在床榻上。 暮色渐深，屋内光线愈发昏暗。本田菊起身收拾了之前包扎用的东西，又去点上了几支蜡烛。 他微微垂下眼睑，将灯罩重新放好，边轻声道：“眼下不知这变化是好是坏，只能静观其变。” 王耀兀自沉默着。 本田菊端着一盏灯回身走到他面前，暖黄的光晕从他手里倾泻，点亮周遭寒凉的空气，也映出王耀黯然低垂的琥珀色眼眸。 “人的能力终究是有限的，您已经尽力了。” 本田菊站在他身前，伸出一只手慢慢捧起王耀的脸。 “请看着我。”他说。 视线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精神好似泡入了温度适宜的温水中，奇异地被安抚下来。王耀如同受了什么蛊惑一般，一动不动地任由本田菊倾身靠近，直到额头相抵、呼吸交织。
“无需自责，”本田菊低低地说，嗓音柔和得宛如耳鬓厮磨间的呢喃，“这不是耀さん的错。” “我……”王耀抬手覆上本田菊的手，不知是想拉开还是就这样按住，神情有一瞬间的茫然。 “您已经做得够好了。” 王耀的眼睫倏地一颤，怔怔地凝视那双近在咫尺的幽黑眼眸，良久，才几不可闻地道：“嗯。”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