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虚实之间（八）

转眼间又过去了三日，那天雪虽落了一夜，天却始终不见晴霁，厚积的云层低低压在天穹，重叠出泛着灰的阴沉颜色，似乎正酝酿着一场新的风雪。 回信仍旧迟迟不到，更是不见师门来人。事到如今，再迟钝的人也该反应过来了——那封寄往师门的求助信，怕是早在一开始就被截了下来，根本没有送达。 王耀尝试了各种方法呼唤其他的信鸽，但无一响应，犹如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没有惊起。 而城中事态也变得越发扑朔迷离。本以为一个人的苏醒是特殊的例外，却不料这几日里，几乎所有中术之人都陆续从昏睡中清醒了过来。也如同首位醒来的人一样，他们无不陷入癫狂之中，对美梦结束后的现实异常的排斥、憎恶，这种厌恶的情绪甚至波及到了他们的亲人身上……他们或痛哭或咒骂，暴怒又神经质，不少人还尝试通过自戕来回到他们幻想中的桃源乡…… 虽说眼下的情况已经比起预想中好了不知多少，王耀却始终高兴不起来。
倘若是援手来到，也只能强行将中术者从幻境中带出，势必会造成同样的结果。疯癫的起因源于幻境与现实强烈的落差感，并不是受术法影响，这是心病，即使师门最精通医药的长辈来了，也无法医治。 而他的举动想必早早就被那幕后凶手盯上了，所以起初便切断了他向外联络的渠道。若是即刻动身离开彭城直接回师门求援，恐怕不等他带人回来，这凶手便会先一步吞食干净那些受害者的生命，然后堂而皇之地逃之夭夭。 那么又为什么，明明掌控了所有事态的发展，却不在一开始就除掉他这个后患，还要放过这些已经中术之人？ 王耀想不通这其中的关窍，只觉自己从头至尾都被对方牵着鼻子走，既猜不透也看不穿。每每思及此处，所有未解的谜题都仿佛沉沉摞在了他眉间，在上面压出几道深刻的沟壑。 本田菊这些天每日陪着他东奔西跑，倒也不见丝毫怨言。见他心情郁郁，便倒了盏热茶递到他手边，微碧的茶水中涟漪晃动，腾腾的白雾缭绕在眼前，给指尖相触的皮肤留下一点湿润的感觉：

“眼下中术者基本都醒来了，这是好事，您该高兴才对。” “可如果不找出凶手，就这样一了百了，那些死去的人的公道，又由谁来给他们呢……”王耀将那发烫的茶盏拢进手心，低声说道。死去的人无法开口说话，诉说不了痛苦与祈求，活着的人就要装作无知无觉，任由黄土一抔草草将他们掩埋，然后遗忘吗？ 本田菊凝视着王耀兀自出神的侧脸，忽然道：“已经死去的人，有那么重要吗？” 王耀惊愕地转头看他。本田菊脸上的表情几乎是纯粹的，他仿佛只是单纯地在困惑这个问题，言语中带出某种不易察觉的天真，就像是许多幼童会展现出的不谙世事的残忍一样。 “既然已经死了，耀さん不论做什么，他们都不会知道了。为什么还要执着于所谓的……‘给他们一个公道’？”本田菊垂首想了想，又补充道，“何况并没有人要求您必须去做。” 王耀哑然片刻，面对本田菊一派坦然的神情，反倒说不出什么责备的话。
他大致能理解妖与人之间理念不同，妖族对人也不太会有什么同理心，但乍一听到本田菊这番话，仍是觉得如鲠在喉。 他端起杯子啜了口，微烫的茶水沿着喉咙滚下去，始终暖不热心口倒灌的凉气。王耀嘴里发苦，不动声色地推开了那盏茶，眉头拧得更紧：“我不是特意为了谁，或是说特意为了死去的人才这么做的。” “惩善扬恶、匡扶正义，无关对象，这些事总该有人去做。‘公道’二字在人心里，总归要人自己掂量着。” 本田菊听他语气压抑，便知自己说错了话，低眉敛目道：“抱歉。” “……无妨。”王耀暗自一哂，觉得这么认真给本田菊解释的自己也是傻，人妖殊途，难道还指望一只狐妖理解这些吗？ 他轻叹一声，还没捂暖又很快凉下来的手指捏了捏眉心，主动岔开了话题：“我这些天记下了中术者醒来的时间早晚，发现了一点规律。” “什么规律？”本田菊续满方才被王耀推开的杯盏，再次推到他手边。

王耀像是没注意到，并没有碰那盏茶，低阖着眼道：“中术时间越短的人苏醒越快，反之昏睡越久也会越晚醒来，而且后者由于被吸去太多阳气，身体也会更加虚弱，没什么力气发疯闹腾，调养恢复大概也需要好一段时日……” “中术时间越短，受其影响越小吗？”本田菊一点就透。敏锐如他，自然也发现王耀肢体语言上表现出的抗拒，不由眸光微黯。 “只是知道这一点好像也没什么用处，一条说不上线索的线索。”王耀低头苦笑道，“现下也仅剩林姑娘的兄长仍未醒来了。” 那林公子昏睡的时间太久，身体虚弱得不像话，几乎可以说命悬一线，靠丹药与王耀每日渡过去的一些灵力艰难维系着摇摇欲坠的一丝性命。也不知会是他先从幻境中醒来，还是近在咫尺的死亡率先追上他。 在这最后一个人的生死确认后，那已然全身而退的凶手又打算做些什么？是物色更好的猎物，还是寻找新的城镇下手？
“耀さん……”本田菊伸手想要握住他发白的手指，这是除了用一身暖烘烘的皮毛给人当围脖之外，这些天他从王耀那里得到的另一项许可。王耀是个典型的冷骨头，每年天气稍微一冷下来，手脚就冻得像块冰，很难暖和过来。由于指节冻僵了做事会不方便，他纠结许久才同意这体温偏高的狐妖的提议，默许他时不时就蹭过来，握住他的手来给他捂着。 然而这一次，还不等本田菊碰到，他就不作声地蜷起手指，将手缩了回去。 “抱歉。”王耀闭了闭眼，似乎在这须臾间做出了什么决定，再睁眼时，面上已刻意带上了几分疏离。 “耀さ……”本田菊一怔，直觉王耀接下来要说的绝不会是什么令他高兴的事，可话刚出口便被打断了。 王耀认真地注视着他，说道：“事到如今，我继续留在这里也没什么意义。待确认林公子的情况稳定后，我会即刻返回师门禀报彭城事宜，除了查探凶手所在，还会分派人在周边的城镇警戒起来。

” “这些天以来多谢你。说好的，等此间事了就放你离开，我自然不会食言。” 本田菊张了张嘴，一时哑然：“您是说那林公子醒来之时……” 便是他们分道扬镳之日吗？ 王耀点头说道：“嗯。当然，你想要什么报酬也可以提，此次受你帮助良多，报酬也是应……” “我帮您不是为了报酬。”本田菊终于笑不出了，他罕见地因为不快而皱起眉，一把攥住王耀的手，“只因为是耀さん，所以我才会帮您。” “我很感谢你的心意。”王耀垂眸，面色如常地低头一根根掰开本田菊的手指。 桌上那一盏茶水只留一点微热的余温，随着他起身的动作震荡出起伏的波澜。王耀犹豫了一瞬，还是轻轻拍了拍那少年模样的狐妖的脑袋，低声说：“人妖殊途……还是早日看透彻点比较好。” 窗外似乎响起淅淅沥沥的雨声，不过片刻，雨声连绵渐成势，酝酿成一场冬日里罕见的风雨如磐。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