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子图
首页 > 短文故事

【菊耀】虚实之间(九)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菊耀】虚实之间(九)


风卷着雨点噼里啪啦地敲打在窗棂,不时将木制的窗扉推动,窗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时辰约莫是丑时了,后半夜正是黎明前黑暗最盛的时刻,几乎所有人都在熟睡,除了不曾停歇的风雨声外,仅能听到遥远的天际隐约传来沉闷的“隆隆”雷响。 本田菊照旧化成原型睡在那张铺了被子的椅子上,椅子周边的阵法作为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凭证,今夜也尽忠尽职地运作着。 一道闪电倏忽划破漆黑的夜空,在窗前的一片地面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惨白地映亮屋内陈设。几秒后有雷声响起,宛如隔着层云做的幕布,沉闷而低回。 在这低沉雷声中,一直安安静静睡着的黑狐竖起的耳朵忽然动了动,然后无声地抬起头来,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睡意。 他的听觉足够敏锐,敏锐到能够在雷雨交加的动静里捕捉到隔着半间屋子,床榻上的人睡着时均匀轻浅的呼吸声。 黑狐站起来懒懒地伸了个懒腰,然后无声无息地从椅子上跳下去,熟视无睹地穿过那小小的一圈阵法。
阵法无知无觉,像是坏了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风雨掩盖了他化成人形后也极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地踱到榻前。 他伸手撩开垂下的床幔。 没有感受到任何刺骨的恶意或杀意,床榻上的人安静地睡着,解开的长发凌乱地散落在枕上。他眉尖微微蹙起,似乎睡得不是特别安稳,本田菊撩开床幔时带进来一阵沾着冰冷水汽的微风,他小幅度地动了动,尖削的下巴往被子里又缩了一些。 本田菊施施然在榻边坐下,收回手,床幔便晃悠悠地再次垂下,将他们二人笼罩在一方仿佛与世隔绝的小世界里。好像风雨飘摇在外,怎么也不会惊扰到此处。 他于黑暗中不出声地凝视着王耀,也不知在想些什么,一双眼眸黑沉沉的,长睫压下时几乎看不见其中有一点光亮,幽深极了。良久,他才慢吞吞地探手,于王耀眉心轻轻一点。 一小团模糊的光晕在他指尖闪烁了一下,随即没入王耀的额间消失不见。

【菊耀】虚实之间(九)


几个呼吸间,立竿见影的,睡着的人原本皱起的眉头慢慢放松下来,呼吸较之方才也更加稳定绵长。 本田菊的手却并没有收回去,只稍微停顿了一下,便向下抚摸至王耀的脸颊。睡梦中的人感受到这点暖源,无知觉地将暴露在空气中冰凉的面颊往那温暖的手心蹭了蹭,显出几分醒着的时候绝无可能的乖巧顺从。 “你们人类啊,总是那么反复无常。”本田菊轻笑一声,拇指抚过王耀的嘴唇,指腹轻柔地摩挲,良好的夜视能力令他可以清楚地看到那血色稀缺的唇角被慢慢揉出浅淡的红色,“一会儿说‘人妖殊途’,一会儿又会主动靠过来。” “不过人妖殊途……耀さん说得也对。”他收回手,轻描淡写地微笑道。 人与妖之间本就殊途,毋庸置疑……可人无疑是多情的一族。 本田菊站起身,再次撩开床幔步出,走到窗前径自推开紧闭的窗。风雨声与遥远处传来的闷雷陡然放大了许多,与冷意一道没有阻碍地从不大的窗口涌进室内,将静止垂下的床幔吹拂起层叠的波澜。
风夹杂着雨点劈头盖脸地浇进来,迅速打湿了窗台与附近的地面,却在接触到本田菊身周一尺时全部被他护身的妖力挡了下来。 “冬日里的雷雨,着实稀奇得很。”他漫不经心地想。 陷入熟睡的人没有被这点动静惊动。本田菊回身望向床幔后影影绰绰的人影,眼里那点似笑非笑还未散,温度却慢慢冷了下来。 “您既然口是心非地说‘人妖殊途’,总该让我发发脾气。” 意味不明的话似乎伴随着雨点落入熟睡之人的梦境。王耀没能从泥沼似的梦中挣脱出来,只在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梦呓。 “本田……” 本田菊轻笑一声。 敞开的窗户不知何时又关上了,雷雨声被隔绝在外,方才被打湿的窗台与地面不见一丝水痕。屋内那把铺了被褥的椅子上,黑狐一如往常地团着身子,脑袋埋在蓬松的尾巴下,似乎睡得正香。 宛如方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王耀知道自己此刻正在做梦。

【菊耀】虚实之间(九)


这种感觉很奇妙,让人少有的得以从一个旁观者的视角审视自己梦中的一切—— 起初他看到的尽是些记忆的碎片组合而成的散乱片段,从眼前一幕幕地闪过,如同书页被风吹起时飞快地翻动。他如同一叶浮萍,浑浑噩噩地沿着记忆的长河漂流,好似前一秒还在门派内听长辈讲授课业,与同龄的师兄弟笑闹,下一刻就一步跨到正式下山历练那日,少年人背起简单的行囊辞别师长与伙伴,自此踏上云游四海、斩奸除恶的道路。 他又一次见到那些曾经有过交集的人与妖,人姑且不提,形形色色的妖怪却也不少。有些识时务的妖会主动避开凡人聚居的城镇,躲进深山老林里自行修炼,他也不会刻意为难;有些偏要作恶的,不是被他镇压封印,就是当场打散魂魄。自小长辈们的教导使他并不会在这方面手软,他不怎么能记清至今消灭了多少妖怪,自然更记不住那些妖怪都是些什么模样。所以此刻在梦中,那些曾经在他面前咒骂过或者哀嚎过的脸也都是模糊不清的。
然而不知从哪一刻起,那些迄今为止见过的或熟悉或陌生的脸逐渐淡出他的梦境,混乱的记忆片段趋于稳定,“本田菊”这个名字的出现变得频繁了起来。 先是在那个斜阳似火的傍晚,有着一身罕见漆黑皮毛的狐妖走出草丛,化形后一张脸端正清秀的像哪家涉世未深的小公子,从容地推开紧逼的剑锋,对他说“刀剑无眼”;到烛火跳跃温暖的光下,那双漆黑眼眸里不见妖邪气,映着明灭的火光,第一次叫他“耀さん”;再到抓着人偷看自己时,眼底冷漠的坚冰顷刻间融化成温柔的潭水,令他心口一悸的瞬间;再然后是单膝跪在他身前,小心翼翼地为他处理脚底的伤,语气平缓地同他聊起过去故事的样子;还有那双总是温暖灼人的手,将他的手拢入掌心时的无声体贴;还有,还有那晚……嘴唇擦过时算不上亲吻的意外…… 一桩桩一件件,王耀都不知自己竟记得这么清楚。以至于梦到最后,梦里除了本田菊,就再没有其他什么人了。

【菊耀】虚实之间(九)


梦里不知何时,他从漂浮无所依的状态回到脚踏实地的身体中,梦到自己坐在床边,茫然无措地顺着本田菊捧着他脸侧的力度微微仰头。本田菊微笑着低头亲吻他的额头,烛光映亮他一侧面庞,柔和那双冷黑的眼眸,将里面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融化成灼热的蜡油,烫得他快要战栗起来。细碎的啄吻从额间慢慢下移到眉心,然后温热的嘴唇贴上眼睑,吻他簌簌颤动的睫毛。 一切都顺理成章得过分,人在梦里通常很难反应过来其中错乱的逻辑。王耀隐约意识到不对,心中生出一点微妙的慌乱,想要抬手推开本田菊,才发现自己操控不了这具身体,他仿佛一个被困于其中的灵魂,只能被动地感受眼前令人心醉神迷的一切。 绵密的亲吻沿脸颊向下,待吻落在唇角时,本田菊忽然很轻地笑了,喉咙没有振动出声,仅仅是一点颤动的气音,呼出的热气与他的鼻息交织在一起。离得太近了,只要嘴唇再偏过去一点,这就是一个真正的吻了。
王耀心如擂鼓,说不出一个字。 本田菊眼里笑意更深,慢慢贴近过去。 “轰隆隆——!” 蓦地一声惊雷炸响,宛如直接从天外劈到了耳边,顷刻将王耀从梦中炸醒,一惊之下陡然从床上坐起。 他心跳极快,眼前因为猛然坐起的动作而有些发黑,不稳地伸手撑住床边,呼吸急促不已。 怎么回事?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只是打雷吗? 耳畔除了自己剧烈的心跳声,王耀有那么一时半刻几乎什么都听不到,直到几个深呼吸后呼吸缓缓平复下来,他才注意到窗外一夜未曾停歇的雨声,伴随着偶尔传来轰响的雷鸣。 惊醒前梦中所发生的事仍然历历在目,王耀坐在床上揪着被子愣愣地出神。冬日夜里的寒冷岂是一层单薄的中衣足以抵御的,没一会儿他就被冻得浑身冰凉,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才大梦初醒似的反应过来,将脱放在一边的外袍拿过来披上。 这下王耀算是彻底睡不着了,雷公电母此番可谓是声势浩大,不知方才那一声雷惊扰了多少人的好眠,唯独解了他梦中的围,令他好生松了口气,却不知是庆幸还是遗憾,脑子里一团乱麻。

【菊耀】虚实之间(九)


“我不会真的对他……”王耀胡思乱想了一半,又飞快地掐断了指向不妙的思绪。 一道闪电短暂地映亮黑沉沉的雨夜,王耀忍不住掀起床幔一角往外看,见黑狐一动不动地在椅子上睡得安稳。闪电带来的光迅速黯淡下去,他心中纷乱,眼一垂,正要收回手放下床幔,一点理智倏地在乱七八糟的思绪中冒出头,他下意识地抓住这根线头往外拉扯,顿时想到了什么,动作不由一顿。 之前那声惊雷,能将他从沉眠中炸醒,没道理不惊醒睡在同一间屋内听觉更灵敏的本田菊。而且方才他弄出的动静也不算小,按照平时本田菊也早该醒了才对。 怎么还会睡得这么熟? 梦中的风月无边叫雷打了个烟消云散,王耀心里疑窦顿生,干脆掀了被子从榻上起身。还不等他走到椅子前,方才那道闪电后的雷声才姗姗来迟,“轰隆隆”地炸响,恰巧与他出声呼唤的“本田”重叠在一起。 似是这声音终于惊动了本田菊,黑狐的耳朵动了动,随后慢吞吞地抬起脑袋,眼睛半阖不阖的,看上去十分困倦。
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王耀,他才眨了眨眼,问道:“耀さん,时辰还早,您怎么起来了?” 王耀一怔,避重就轻地答道:“……没什么,雷声太大,被吵醒了。” 再自然不过的对话,还是平常的那个本田菊,刚才的疑虑顿时有些站不住脚,王耀自己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疑心病太重,思想太根深蒂固,以至于时至今日都不能完全信任本田菊——只因为他是妖族。 “我正要回去休息。”王耀接着说。 可始终有那么点说不出的违和感,如一根牛毛细的针似有若无地扎在心上,不算明显,但也难以完全忽略。 他犹豫了一下:“你……” 本田菊像是有些困惑地仰头看他:“怎么了?” 果然只是错觉而已……王耀摇头,想要甩开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没什……” 又一道闪电肆意地撕裂整个夜空,整个黑夜在这瞬间似乎都被映得大亮,从外面透进来的光使眼前短暂地明亮了几秒。而这几秒,也足够人看清一些原本在黑暗中看不清的东西了。

【菊耀】虚实之间(九)


王耀还没能发出下一个音节,声音就彻彻底底卡在了喉咙里。他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眼前毫无察觉的黑狐。 雷声轰然落下,震得人胸腑一阵沉闷的压抑。 他为什么……没有影子? TBC.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