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虚实之间(十)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王耀脸色微变,蓦地探手抓向椅子上并无察觉的黑狐。 穿过阵法屏障的整只手传来烧灼似的疼痛,他顾不上去想阵法为何完好无损,一把掐住表情惊讶的黑狐,然而手底甫一用力,却没有触碰实物的实感,黑狐的身形转眼间被打散,化作一缕虚无缥缈的轻烟消散在他眼前。 是个妖力变出来的幻影! 王耀这才吃痛地缩回手,胸口随呼吸剧烈地起伏,脑子里有那么一时半刻几乎是空白的,直到他无意间往前踏出一步,脚尖踢散了布阵用的符纸灰,阵法的气息登时湮灭在风雨声中,不复存在。 如果说,本田菊的妖力强到足够在不破坏阵法的情况下脱困而出,那彭城的诸事恐怕真的与他有关。除他之外有没有其他妖也牵涉其中?他是帮凶还是主谋?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地接近自己,获得自己的信任?他还有什么预谋? ……这一段日子里所有的表现都是演戏吗?那些似真似假的暧昧难言,所有的关心和陪伴,口口声声说的“只因为是你”…
…都是假的吗? 无数的问题从心底涌上来,乱哄哄地各自叫嚷一通后,又很快平息下来,最终汇聚成一行苍白的真相,沉甸甸地砸在他胸口—— 人妖殊途……原是一语成箴。 王耀咬紧了牙,攥起的拳头上筋脉毕现,似乎要从薄薄一层血肉底下跳出来。但现在不是该愤怒自己一腔真心都喂了狗的时候,他一口气灌下桌上放了一宿凉透的茶水。冷茶入肚,只觉从心口到肚胃都凉了个彻底,整个人强行冷静了下来。 深夜留下一个假货以防被发现,之后离开客栈,本田菊是要去什么地方? 王耀飞快地套好衣服,一把推开窗户,雨点飘进来打湿他无甚血色的脸庞,闪电晃眼地骤亮,映亮漆黑的雨夜,他遥遥望向一个方向,紧抓着佩剑的手指关节用力得泛了白。 最后一个尚未苏醒的人……本田菊的目的,会是他吗? 窗口敞开的客栈房间内已空无一人,寒风与雨水肆意地从窗户闯进来,带走室内的最后一点余温。

有人影掠过城内成排的房顶,足尖轻点屋上瓦片,转眼人已到了几丈开外,飞快地赶往彭城的另一侧。 而瓦檐上的这点细微声响,在雷雨的喧嚣下,显然不会有任何人察觉到。 病榻上的年轻人沉沉地睡着,两颊凹陷,几乎瘦得脱了形,安详的睡容上笼罩着一层发灰的死气,气息也十分微弱缓慢,不注意看的话,或许会以为他已经是个死人了。 本田菊轻轻合上方才进来时打开的窗,天性使他即使并不畏惧寒冷,也总归是不喜的。他整整一路过来稍有凌乱的衣袍,不紧不慢地走到床榻前,低头看那沉眠的人,眼神古井不波得近乎有些诡异,不像是在看活人,更像是在衡量一件物品的价值。 “总归你醒来的概率存疑,死了也不会叫人怀疑,不如让我拿走剩下有用的东西。”本田菊弯了弯嘴角,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的波澜。 他伸出手,掌心悬于床上的人面前两寸。也不见他具体做了什么,但没一会儿,便见有莹白的光点自人眼、鼻、口中溢出,漂浮至手心,慢慢凝聚成一个约莫枣子大小的朦胧光团,散发着莹润的微光,随着他收回手,静静悬浮在他的手心。
本田菊漫不经心地端详那象征着生命力的光团片刻,随后将它托起,下颌微微扬起。光团便顺着手掌倾斜的角度被送入张开的口中,随着他姿态文雅地一抿唇,消失在淡色的唇后。 屋内另一人极微弱的呼吸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断了,如这场声势浩大的风雨中一根脆弱的蛛丝,在雨点砸下时轻易地消逝了。 本田菊表情中透出一点像是吃饱喝足后特有的餍足,估摸着时辰,虽然临走时给王耀的梦做了点手脚,让人睡得更沉,但为防出什么变故,还是早点回客栈的好。 他低头冷淡地瞥了床上的尸体一眼,转身离开床榻边。但没走出几步,他的步子便倏地顿住了。 似是感应到了什么,他神情意外地偏了偏头,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却又很快地舒展开来。本田菊心中升出一点隐秘的愉悦,这种心情大概类似于将一只漂亮的瓷瓶用力摔碎的瞬间,油然而生的那种畅快感与纯粹的愉悦。

王耀之于他,便是那个漂亮的瓷瓶。 变故嘛……总是难免的。本田菊素日总是黑沉沉的瞳孔微微亮了起来,染上兴致盎然的色彩,显得尤为生动:“被发现了啊……倒是我低看了耀さん。” 虽然这和预想中有些出入,但若是全照着他设计好的剧情往下走,那岂不是也很无趣? 这下本田菊不急着回客栈了。他想了想,步到房门前轻轻推开门,昏暗的堂内传来雨水滴入接水的盆盆罐罐中“叮叮咚咚”的声音,空气中尽是潮湿又冰冷的水汽。一只不大的烛台搁在桌上,细小的火光闪烁跳跃着,朦胧地照亮周围一小片地方。 听见门响,堂中正要把水满了的罐子换下来的少女顿时受惊,猛地抬头看过来,又在认出本田菊的时候险之又险地将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咽回肚子里,半是惊疑半是放心地松了口气。恐惧未消,她站起来拢紧身上随意披着的外袍,怯怯问道:“公子……公子是如何进来的?
怎么这个时辰……” 本田菊不动声色地站在黑暗中,烛火照不到他的脸庞,自然也没人能看清他的神情。只听他开口轻声道: “深夜造访,冒犯了。” 林家不大的房屋笼罩在黑暗中,雨水从屋檐珠串似的滴落,连成一线坠散在门前的台阶上。里面静悄悄的,好似整间屋子都在沉睡。 王耀利索地从窗户翻进屋里,低头喘了口粗气,一把抹去脸上湿漉漉的雨水。 依旧是那个除了几样必要的家具外空荡破旧的房间。他来不及多歇口气,赶忙大步来到榻边。可他显然来晚了——床上的人面色灰败,隐隐泛着青灰色,颈侧也探不出丝毫脉动,断然是没有一点活气了。 雷声沉闷地轰鸣,从敞开的窗外一直隆隆敲到不安的心头。王耀收回手,快步走向通往堂屋的门——他得去确认林姑娘的安危。 推开虚掩的屋门,老旧的门轴转动时发出“吱呀”的声响,堂屋里也没有人在,低矮的房顶沉甸甸地压在人头顶上,墙角接水的罐子倒了几个,旁边有一大滩水泊,还不断有从屋顶漏下来的雨水滴滴答答地往下掉,在地面上溅起小小的水花。

堂屋另一侧相对的房间里似乎亮着灯,橙黄的光线从门缝里流泄出来,在地面上映出一线光亮,诱惑身处黑暗中的人追寻前往。 但此刻还不到寅时,夜色深沉,正是寻常人睡得最熟的时候,林姑娘为何会在这个时辰亮着灯? 王耀的心跳不由快了起来,明明浑身湿透冷得要发抖,手心却不知何时渗出细密的冷汗,紧紧抓在冰冷的剑鞘上。他意识到接下来将要面对什么人,但一时间,难以置信或是愤怒之类的情绪与他之间好像忽然有了什么隔阂,他难以分明地感受到那些,只是带着一种异样的平静,不发一言地敲响面前的门。 “叩叩——” 敲门声沉寂下去,几秒后,他听到里面传来一声熟悉的,低沉而温和的声音:“请进。” 王耀闭了闭眼,伸手推开眼前的门扉。 温暖的烛光照亮不大的屋子,与林公子的房间相比,这间屋子的条件显然也没有更好到哪里去,除了向阳窗边一张桌上摆放的铜镜与女子梳洗打扮之物,能看出这是林姑娘的房间,此外便没有什么大的差别了。
本田菊似乎已经等他许久了。他坐在榻沿,坐姿并不如平时端正,一旦不加以掩饰,他身上那种属于狐妖的轻浮气就会暴露出来,散漫又漫不经心,用一脸似笑非笑的表情望着他,语气轻柔地喊:“耀さん。” “您终于来了。”他说。 王耀注意到他身后的床榻上躺着的人正是林姑娘,胸口还有起伏,看上去性命无忧,好像只是陷入了沉睡——他不想再跟本田菊多费口舌,直截了当地问道:“你对林姑娘做了什么?” “她没事,只是睡着了而已。”本田菊似乎刻意用了平时常用的那种令人安心的口吻,手里却勾起林姑娘散落的一缕长发在指尖把玩着。 王耀分不清他说的“睡着”是指普通的“睡着”,还是也像林公子那样被困在幻境里。但还没等他追问,本田菊已摊开手松开了那缕长发,目光移到他的身上,话音一转道:“比起那个,耀さん不问关于我的事吗?” “除了你有没有同谋之外,还有什么好问的?

”王耀一哂,反问他道。 “没有同谋。”本田菊连着这句话里藏着的“自己就是彭城整个‘疫病’事件背后的主谋”这件事一并坦荡地承认了,表情看上去却似乎有些失望的样子,“别的您都不问吗?” 王耀一顿,强行压下的难平心绪登时又沸腾起来,难以自控。他沉默了许久,才冷声接道:“你利用幻境之术,杀害彭城内十数人……其罪当诛。” 所以其他多余的,也不需要再问了。 本田菊的神色也冷下来。王耀的反应不似他预料的那般激烈,一言一行也是将所谓的正义贯彻到底。为了“解决”彭城事宜,他特意解开剩下所有猎物的幻境,死去的人不会再活过来,活着的人也不会再死去,事情已经有了最好的结局,可王耀仍要继续追查下去——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人总执着于那些发生过的事,驻足于过去就会看不清脚下与未来,而死死抓着不放在他看来就更为愚蠢了。 “那您现在是想杀了我吗?
”本田菊不甚在意地笑了笑,手指毫不掩饰地搁到睡着的少女颈侧,陡然伸长的尖利指甲虚虚抵在跳动的血管上,意图昭然若揭—— 王耀不敢轻举妄动,咬牙道:“……你是在威胁我吗。” “是啊,我就是在威胁您。”本田菊笑着说,全然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耀さん肯定不希望她因您而死吧?” 王耀手按剑柄,死死地盯住他,良久终于开口道:“你想要什么?” 本田菊似乎一直在等他这句话,闻言露出些不出所料的微讽表情,仍是似笑非笑地道:“不如这样,一换一,您自己过来,我便放过她。” 做出选择吧,是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无力保护的人死去,还是心甘情愿地踏入这显而易见的陷阱中——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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