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虚实之间（十二）

本田菊反应极快，意识到王耀塞过来的外袍不对劲后立刻抛向一边。可他动作再迅捷，在这一刻也敌不过近在咫尺的迅雷之势，外袍才堪堪脱离他的指尖，雷电已声势浩大地劈了下来。 一瞬间炸开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爆炸般轰鸣的巨响震得耳畔嗡鸣不止，尖锐得如同长针狠狠扎进鼓膜，除此之外其他的动静一时间什么都无法听到。本就低矮的房顶首当其冲，被雷劈穿坍塌了大半，碎裂的砖瓦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同再无阻碍的雨水一道倾盆而下。 王耀蜷缩在临时找的掩体后，捂着胸口艰难地咳嗽数声。他所在的位置没有受到坍塌屋顶的波及，好险没被埋到碎砖乱瓦之下，却也因为距离过近无法避免地受到雷电劈落时的冲击，此刻喉间似有腥甜，内腑随着呼吸隐隐作痛，大抵是受了点内伤。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他道行不够，若是正面迎上这道雷，怕是会死得相当难看——所以此举也是万般无奈之下的下策。
实施起来却并不困难，只要在抽出袖袋中所有符箓时，悄悄将一张引雷符注入灵力，贴在外袍的内侧袖中。 引雷符，顾名思义，是能够招来雷电的符箓。但并不是注入灵力后便会即刻电闪雷鸣的，它需要一段时间将阴云召集起来，才能引来雷电——不如说在这样的雷雨天里，这道雷已经比平时单独使用引雷符时来得快上许多了。 王耀心知自己所持的其他符箓近身后未必能对狐妖造成什么威胁，反而会使自己陷入更加被动的局面，于是紧急关头只好剑走偏锋，用本田菊最不熟悉，其中杀伤力也最大的一张引雷符赌了这么一把—— 原本屋内点燃的蜡烛在这场浩劫下自然无法幸免，早不知熄灭后滚到了哪个角落。失去光源后，周遭一片漆黑，即使提前闭上了眼睛，方才过于强烈的光芒也好似能穿透眼皮直接探查其中人的灵魂本源，以至于那一瞬过去之后，直到此时睁开眼，眼前都晃动着若隐若现的模糊光斑。

他这类偏向使剑的道士，除妖斩魔时其实不常用到此类符箓。引雷符本身多用在布置好的阵法中，而不是像这样在实战中贸然使用并险些将自己卷进去……所以他携带的这张引雷符，不仅是身上仅剩的最后一张，品质也谈不上上乘，是个顶多能引来一两道普通雷电的下品符箓。 引来天雷自然是不必想了，不曾想运气差成这样，明明电闪雷鸣了一晚上，却在劈了一道雷后连第二道都没能酝酿得出来，这张下品引雷符就已经偃旗息鼓，化成飞灰，携着隆隆雷声逐渐远去了。 剧烈的耳鸣慢慢减淡，听力逐渐恢复。入耳的首先是不绝的雨声，滴滴答答地砸在一片狼藉的屋内，打落翻腾而起的尘土，很快便化作地面湿泞冰冷的泥水；其次是稍远处，可能是附近的人家被惊雷劈下的巨响惊动，提上灯笼打着伞出来查看情形，那样窸窸窣窣的人声与隐约的嘈杂动静；再之后，是掩藏在堆叠的砖瓦后，几声压抑又虚弱的咳嗽。
本田菊到底是仗着这些日子以来的了解，过于自负，从而轻了敌。他单膝跪立在一众残砖断瓦间，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衣袖齐肩部断裂，边缘残留着焦黑的痕迹，而整条手臂上则布满雷电留下的可怕的烧灼痕迹，看样子是他在危急关头运起妖力抵挡了一部分雷电，这才得以将伤势控制在这个程度。 王耀呼吸一沉，用手支撑着自己站起来——得在无关的老百姓接近这里之前彻底解决他！ 眼前的狐妖似乎自相遇起从未如此狼狈过，他的脊背微微弯曲，上面落了一层灰蒙蒙的碎石尘土，又被屋顶漏下来的冷雨毫不留情地浇透衣衫，雨水沿着烧伤严重的右手臂流下来，很快与地面上肮脏的积水汇聚在一起，不分你我。本田菊急促地喘气，声音嘶哑地低低笑着，随后似乎是被雨水呛到了，他压抑地咳嗽起来，笑声断续，肩头也随之不断颤动。细细的血痕自唇角滑下，还不等滑落到下颌上，就被他用手背随意抹去，在泛白的唇角擦出一道被雨水化开的红色。

王耀不敢放松警惕，迅速拾起丢在门前地面上的长剑。其余的符纸浸了水，上面朱砂描绘的符文被水洇得模糊不清，想必是不能用了。 本田菊随着他的动作斜斜投来一瞥，原先总是漫不经心的神情消失了，黑沉沉的瞳孔毫不掩饰地张扬着妖气，像是潭面缭绕不去的烟雾。 他笑道，似乎有点自嘲的意思，声气低而微弱：“哈……真是个出其不意的想法。该说不愧是您吗，耀さん？” 王耀并不回答，只往肺腑深深地吸了口气。下一秒，长剑铮然出鞘，银亮的剑身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下也如映照着月亮，反射出清冷的辉光，那光芒在剑身两侧锋刃敛成极细的线，最终在剑尖凝聚成最锋锐的一点寒芒，一眨眼工夫就已逼至本田菊身前，分毫不曾留情，直冲要害而去！ 本田菊不知多少年不曾受过这样严重的伤，反应慢了半拍，侧身避让时叫那剑刃擦过脸颊，削下他鬓边一小缕头发，起初还没有什么感觉，等雨水沿着打湿的额发滑下来，脸颊上这才传来一阵刺痛——此番想必是破了相了。
被他避过这一剑，王耀剑势一顿，当即横剑侧劈，在咫尺间的距离削向本田菊的脖颈，可见的确是下了决心要置他于死地。本田菊猛一仰头，腰向后弯出一道惊人的弧度，再次让过，同时相较方才更为长而尖锐的指甲自下往上，从这样一个诡谲的角度袭向王耀前心。 王耀被迫后撤数步，没了逼在眼前的剑锋，本田菊提了口气，站起时身形还略有些不稳，右手臂似乎仍然提不起力，软软地垂在身侧。他看着面色不算好，像是笼罩着层厚重的阴霾，使得原本清秀的眉眼看上去都多了几分阴沉妖气。在王耀下一剑递到之前，他锐利得堪比刀剑的指甲“锵”地格开了长剑，随后身似鬼魅地拉近距离，出其不意地去抓王耀握剑的手。 “明明已经受了不轻的伤，为什么不直接用术法令我如之前那般无法抵抗，而是在这里跟我拆招？”王耀内心飞快地思忖道，直觉有什么重要的信息被漏过了，又无法轻视眼前的争斗，情急之下不顾内伤再次运上体内灵力，一掌拍向本田菊胸口。

本田菊侧身闪避，手里准头顿失，指甲在王耀手臂上留下几道足有一寸深的长长伤口。鲜血不要钱似的大股涌出来，温热地流到执剑的手心，滑腻得令长剑险些脱手。这一掌狐妖却也没能完全躲过，挨在肩头，将他向后推了丈许远。 内腑的隐痛变得更为明显，王耀默默咽下喉咙里弥漫开的铁锈味，飞快地抹了把脸上肆意的雨水，努力回想之前中了狐妖的术法是在什么情况下。虽然并不情愿，但新雪初降的那日夜里，在寒风肆虐的窗前，冷得发僵的身体被拥入温暖怀抱的记忆太过深刻，更遑论之后那个疑似亲吻的意外，实在是令他想忘记都难。 再思及方才本田菊显然是想近身，张开的五指目的却似乎并不是要抓伤他，而是想捉住他的手…… “耀さん，这种你死我活的时候，分神可不是什么好习惯。”狐妖幽幽地说着，语气阴恻恻的。那气力不足的一掌再来几下，对他的影响大概都不如一道雷来得大。
话音未落，人已到了近前，左手五指并拢，如同短剑般直取门面。 是接触！本田菊施术的必要条件应当是要接触对方！ 王耀陡然想通这一关窍，来不及恍然大悟，先狼狈地用剑身架住了这一击。双方一时僵持不下，剑身与狐妖的指甲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响。就在此时，趁人不察，本田菊受伤后一直不曾动的右手突然在这样极近的距离下迅速抓向王耀！ 这可谓是坐实了猜测，王耀蓦地一惊，微微色变，当即便要收剑回撤，本田菊却不依不饶地追上来，显然不打算放他脱身。他一咬牙，忽地侧过身，剑身随之倾斜了一个角度，接着向灌注了灵力的长剑猛地发力，反射着银辉的剑锋霎时斩断了几根指甲，剑尖在本田菊身前斜划出长长一道伤口，锋锐无双。若不是本田菊收手及时，怕是右手便要当场交代在这里。 两人各退几步。伤口涌出的血很快染透了身前的衣衫，又被雨水将边缘晕得模糊不清，鼻端嗅到的尽是潮湿浓烈的血腥气。

切口再深一些便是要害，本田菊似是因疼痛而蹙起眉，面色更加苍白了，没有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后退时甚至微微踉跄了一下，看上去已然是强弩之末。 王耀却也好不到哪里去。狐妖比他预想中还要难缠，反复动用灵力加重了他的内伤，呼吸稍重一些，内腑的刺痛更会变本加厉。手臂上深可见骨的伤口已经疼得快没了知觉，伤口边缘被冷雨冲刷得泛白，短时间内大量的失血令他不免眼前发黑，轻微的晕眩感涌上头脑，执剑的右手有些使不上力。 但妖魔未除，现在没有工夫去考虑那些。 王耀低喝一声，再次提剑刺向狐妖的胸膛。本田菊不敢硬接，捂着伤口闪身后退，边抬头定定地凝视着王耀，随后纤长的眼睫半垂下来，遮挡住下面幽黑的瞳孔。他神色中含了点悲意似的低声问道：“您当真如此厌恶我？就这样恨不得除之而后快吗？” 他形容可谓狼狈至极，惨白的唇角血迹未干，短发凌乱地被雨打湿贴在脸上，原先飘逸的宽袍大袖吸了水沉甸甸地坠着，又被剑风划得七零八落，刚刚那一道伤口太大，以至于身前的衣服几乎都被血浸透了，在黑暗中显出更为厚重深沉的颜色。
“我……”纵使知道他极擅演技，可多日来早已熟悉亲近的对象露出这样的表情，说出这样的话，王耀心里仍是不受控制地一悸，浮现出一点异样的不忍。正心神不宁时，他脚下竟没注意，当当正正地踩到一块边缘锐利的碎瓦片。 脚底的伤原本这些天养得还可以，岂料今夜又是浸水又是奔波，现下又被碎瓦狠狠硌在伤处，登时一阵刺痛。王耀闷哼一声，身形不由一歪，被本田菊抓准了时机抢上前来，以掌为刃，自侧面猛地敲击在剑身上。 使剑之人，踌躇是大忌。 手腕巨震，剧烈的震颤自剑身传递到手掌，王耀手中的剑差点脱手，薄而脆的长剑经不住从侧面袭来的击打，随着清脆的断裂声，陡然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那一截剑身“当啷”地掉进脚下的砖瓦堆中，溅起大片混浊的水花。 陪伴多年的佩剑骤断，王耀心中愕然与慌乱方才起了个头，转瞬间又被更加强烈的想法覆过—— 不能再拖下去了！

王耀目光一凛，手里一柄断剑依旧去势不减地刺向本田菊心口要害！ 纵使两败俱伤——！ 本田菊显然没料到他在武器被毁后竟还如此执着，神色微变。再要往后退让，才注意到不知何时已退至墙边，无路可退了。来不及多做什么反应，王耀的剑已到了跟前，断裂的剑身猛地刺入胸膛半寸，将他狠狠抵在墙面上。 “唔……！”本田菊痛哼出声，伸手用力抓住断剑，阻止剑身继续刺入更深。 两侧锋利剑刃轻而易举地割破手掌，血液汩汩地从指缝流下去，他手指关节绷得发白，金属与骨头摩擦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响， 断剑剑身剩余的长度太短，王耀几乎整个人都贴在本田菊怀中，全部的力气都用在了将这柄剑送入他的心窝。这样的距离已经无法防备狐妖的任何攻击了，王耀咬着牙不躲不闪，目光如炬地紧紧盯着本田菊，想来是做好了今日殒命于此的准备。 汹涌了一夜的雨势不知何时渐微，隆隆的雷声也早已收敛起来，大抵是经此一夜，雷公也颇为疲倦，收起了擂鼓的棒槌。
天边隐隐泛白，将东边天空中漆黑的夜色融化成深蓝浅墨的颜色。 本田菊脸上的痛苦神色也像是被即将离去的夜晚带走了，逐渐平静下来。他似乎并不打算要眼前这个人的性命，只是与那断剑僵持着，好像正在流血的人不是自己一般，眼眸一如初见时漆黑深邃，仅仅是这样与王耀对视着，随后带了点嘲弄似的轻轻一笑，声音低得仿佛耳语：“真是可笑，您狠心至此，我却有些舍不得杀你了。” 他硬生生握着那刀刃拔出了些许，在王耀惊讶睁大的双目注视下，吻上同样被雨水浸得冰冷潮湿的双唇。 与撬开齿关的舌头一同到来的，还有无法控制的强烈的晕眩与困倦感。王耀甚至没有推拒狐妖在他口中肆意妄为的气力，眼前一阵阵地发黑，握着剑柄用力过度的手微微颤抖起来，却始终不愿松开。 “不行，不行！不能就这样……”王耀仅存的意识在胸中膨胀着挣扎着，化作最后不可思议的力量，狠狠将手中的剑往狐妖的心口又送进了些。

本田菊从鼻子里哼出短促的一声，随后宛如惩罚似的咬破了他的舌尖，让这个不合时宜的吻里充斥满腥甜的血腥味，融化在交缠的唇齿间，不分彼此。 断剑“当啷”地掉落在脚边，王耀的手脱力地垂下，黑暗吞没了他的最后一丝意识，直到最后，那双琥珀般的眼睛里闪烁的不甘都未曾熄灭。 本田菊接住失去意识后软倒的王耀，让他靠在自己怀里，宁静的神情与阖起的双目使他看上去就像一个精致的人偶，虽然被弄得灰头土脸，看上去脏兮兮的，却乖巧极了，一动不动地任人摆弄。 狐妖抱着他，似是难以自抑地笑起来，仰头靠在老旧的墙面上，看那漏了个大洞的屋顶上渐渐倾洒下半明半昧的光线，驱散沉沉的暗夜。 黎明到来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