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虚实之间（十四）

被惊雷陡然炸醒时，浓厚的睡意仍似蒙蒙的雾不肯散去。王耀皱着眉缓缓睁了眼，尚且未能回神。 脑袋里说不清具体哪个位置在隐隐作痛，时轻时重，一阵一阵地疼。 “我这是在……”他迷迷瞪瞪地盯着漆黑的床顶，好半天才从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挖出一点记忆，“对了……彭城的客栈里……” 以此为线索，在外神游的意识这才依次归位，慢慢在脑中理出一个脉络，他想起来——约半月前，他于北上途中听闻彭城的奇怪“疫病”，恰好途径，便决定逗留些时日查明情况。在此期间，还识得一只通体玄黑的东瀛狐妖，名叫本田菊，现下正协助他一同找出这“疫病”的始作俑者…… “嘶……”头脑中疼痛蓦地尖锐起来，王耀忍不住低低抽了口气，抬手按揉着太阳穴，纳闷地心道：“怎么回事……是着凉了？” 要说原本还有几分不清醒的困意的话，这下算是疼清醒了。窗外大雨瓢泼，电闪雷鸣不断，不知怎的，心中似乎老有根弦紧绷着，惴惴的心绪驱使他起身披上外袍，犹豫着撩开床幔。
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确认什么，只是……说不上来的直觉告诉他，应该去看看这屋子里的另一个活物。 “耀さん也醒了吗？” 在串连成一片的低沉雷鸣中，突然在近处响起的声音惊得他手一哆嗦，床幔跟着剧烈地一抖，又落了回去。 那狐妖显然是故意吓他，一声模糊的轻笑过后，垂落的床幔又叫人掀了起来。恰有闪电的白光照进屋内，本田菊俯身看他，视线轻缓地扫过受惊的脸庞，漆黑的眼眸格外幽深。 王耀猝不及防地跟他打了照面，目光相交时没来由地心头一悸，瞳孔微微收缩，本能地伸手去摸放在床头的佩剑—— 不过他的动作却不如本田菊的快。大概是刚醒来，反应速度较之平时迟钝不少，王耀没来得及躲，只见本田菊朝他一伸手，无比自然地替人拢了拢随便披上的外袍，将领口紧了些。 “当心着凉。”狐妖温声道。 王耀在这亲密自然得好像做了无数遍的动作下不由一懵：

“你……” 他顿了顿，想问狐妖是怎么从阵法里出来的，可话到嘴边，又被顺势浮现的记忆打断了，伸去拿剑的手犹疑地停住。 “不对，是……我自己先前撤掉了阵法……”他恍惚着想起来。 似是见他神色有异，本田菊收敛了笑意，坐到榻边，动作轻柔地牵起他无处安放的手：“您怎么了？是身体有恙？” 本田菊的掌心温热，大概因为原型是只狐狸，体温较之人总是要更高一些。每当他靠近的时候，王耀这种怕冷的，每每内心挣扎不了一时半刻，便会轻易地放下原则妥协—— “没什么……倒是你近来，越来越得寸进尺了。”王耀试着抽手，没挣得过，僵持片刻后终于谈不上抗拒地放任了。 “耀さん明知在下心意，却不拒绝吗？”狐妖面上宠辱不惊，浅浅的笑意却挂在眼尾。话音未落，忽然拉过王耀的手臂，暖热掌心抚贴过突出的腕骨，手指钻进松松滑落的袖口，一路摩挲到小臂至肘间——然后被王耀翻手拍开。
“我拒绝了你就不动手动脚吗？”他冷着脸，不甚愉快地把重新暴露在冰冷中的手缩进外袍的袖子里。 本田菊不以为忤地微一颔首，换了个话题：“城中中术者大多已清醒无恙，除却个别中术时日太久，还需要一段时间方可醒来。眼下彭城各处都留下了侦测那位同族妖力的符咒，只要它出现，便立刻能知悉——所以耀さん……还在忧心什么吗？” “没有。”王耀下意识地摇头否认，忽然发觉刚刚莫名其妙的头疼不知何时消失了，连带心头不知从何而起的阴霾在这一番话下也一并消散，安定了许多。 是了，现在万事俱备，就等那罪魁祸首自投罗网。以之前几次不露面的较量来看，对方看上去是个对自己的猎物拥有相当执着的妖物，不知是否是出于某种可笑的自尊，在本田菊为那些受害人解开术法时，两只狐妖明里暗里于幻术方面比拼了几次，对方险些在那时就暴露了自己，令差一点便可以揪住狐狸尾巴的王耀好生惋惜。

总而言之，与本田菊相比，这绝不是个聪明狐狸。王耀心想。 他缓缓松了口气：“好了，快回去睡吧，时辰还……” “叮铃——” 话音被蓦然响起的清脆铃声打断了。深冬的屋内门窗紧闭，是决计不会有风能吹动那床柱上悬挂的银铃的，除非—— “看来是现身了。”本田菊低声道。 王耀一掀被子，伸手抄起床头的佩剑： “走！” 漆黑的雨夜，仅有天空偶尔闪过的银白光亮穿透密集的雨帘，照见湿泞的大地。一道身影在民居的屋顶上起落，鞋尖点在瓦片上的轻微动静湮没在雨声中，眨眼便掠出数丈远。 王耀空出一只手将化作原型的小巧黑狐抱在身前，本田菊施了法术，所有劈头盖脸的雨点都被隔绝在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外，唯独寒风冽冽，扬起他未束好的长发，发丝间沾染上冰凉的潮气。 “具体位置在哪儿？”他问道。 本田菊闭目感应，很快答道：“城西，姓林的那对兄妹家。
” 用来探查的方法很简单，是他们合力布下的。留下的符箓会在感应到相应妖力时自行燃烧，这样一来，本田菊留在上面的法术印记也会消失，感应到消失的印记，就能确定具体位置。客栈内清心醒神的银铃起了个提醒的作用，以便在例如深夜的时刻唤醒他们。 “待此间事了，得好好答谢本田菊才是。”王耀不由分神想到，随后估摸着距离，他轻“啧”了声，神色重新凝重起来，速度更快地向城西掠去。 与此同时。 迈进门来的年轻少女吸引了客栈整一层人的目光。她束着马尾，一身利落的劲装打扮，却也没刻意遮住脸，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少女独有的花一般的容颜，又未语先噙三分笑，瞧上去是个十足明媚开朗，讨人喜欢的姑娘。 只是这般年龄的姑娘，即使是出身江湖门派世家，也少有没有长辈随同，自个儿跑出来的。 她身上并未携带什么明显的刀枪剑戟，从厅中经过时，留下一阵浅淡好闻的药草香气，那些个坐在桌边的客人都忍不住够长了脖子，边悄悄打量这美貌姑娘的背影，边窃窃交流着。

客栈的生意较之月前红火了许多，不知名的疫病不再扩散，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远离了。人们逐渐安下惴惴不安的心，生意买卖也重新热络起来。 时辰虽不在饭点，店内桌子也零散坐了不少人。王春燕独自坐了一桌，要了点寻常吃食和茶水，不多时便有小二端了来，殷勤地躬身给她放好：“这位姑娘，您的茶水和点心齐了！” “多谢。”王春燕微微一笑，从袋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来，银两细碎的光泽在白皙纤细的手指间若隐若现，“且慢走，耽误您一会儿。我想打听个人，近些时日可曾见过一位模样俊秀的年轻男子，十七八的年龄，随身带一柄长剑。” 小二听闻这话，思考都不曾，当即回答道：“那姑娘您可真是问对地方了！那位公子前几日恰好就是在本店住宿！佩剑又如那位般模样俊朗的当真不多见，我这印象可深着呢！” “您说前几日……是他已经离去了？”王春燕微微皱眉。
小二说：“是哎！悄没声息地就走了，面都没露，怪得很……对了，不知姑娘打听那位公子是……” 王春燕眨了眨眼，眉头轻蹙，眼角眉梢顿时染上几分令人怜惜的愁思：“唉，那是家兄……我们兄妹二人一同出门历练，不想路上遭了点意外，中途失散……” “哎呀，这可真是……”小二与周边一众偷听的客人同时露出不忍的关切表情，热心道：“我给您留心着令兄的去向，若有消息，一定及时告知！” “那当真是多谢。”王春燕目光盈盈地诚挚道，随后将那碎银搁到桌上，“多出来的便不用找了，权当一点聊胜于无的谢礼。” 那小二喜出望外地收了钱：“哎！谢姑娘！姑娘大方！” 王春燕打发了他，食不知味地嚼了块点心，一仰头，不带一点品味地将茶盏里放温的茶水一饮而尽。 看来是找对地方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