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耀】虚实之间（十五）

“怎么样了！” 王耀一剑劈开狐妖直袭门面的利爪，宛如金石相撞的“锵”的一声，似乎刀刃都要摩擦出火星来。 本田菊俯身在林公子的榻边，微弱的呼吸用手指几乎探寻不到，他转而直接探查病人手腕的脉象，眉头皱了起来：“衰弱得太快了……无力回天。” “什……”林姑娘跪坐在床边，闻言颓然瘫坐了下去，嗓子哽咽得说不出话，眼泪先一步掉了下来。 王耀动作为之一滞，稍没注意，便在缠斗中被那狐妖抓伤了手臂，几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汩汩渗出血来，他隐晦地抽了口凉气，后撤几步，滑腻温热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流到手心，濡湿握着的剑柄。 其实他们来到得足够及时，事先布下的保护阵法使那狐妖未能靠近一步。但林公子毕竟是还活着的人里中术时日最久的，眼下本田菊说无力回天，那便当真……救不回来了。 “耀さん！”本田菊见他受伤，当即要过来助他，却被王耀喝止在原地：
“没事，我能应付。你护好他们。” 而那罪魁祸首的狐妖正神色轻蔑地舔过利爪上残余的鲜血，似是在嘲弄他打斗中的分神，视线扫及本田菊这个同族时，目光反而露出几分警惕与愤恨。 王耀也不清楚为何此刻的心情如此激荡，怒意、沮丧、懊悔，种种激烈的情绪在胸腔沸腾，使他心如擂鼓，耳畔似有嗡鸣，连萦绕在鼻端挥之不去的血腥气都成了鼓动情绪的催化剂。 随后他狠狠攥紧手里的长剑，将所有揣测不清的思绪化作更快更厉的剑芒，刺向那个一切根源的宣泄点。 一人一妖转瞬间过了数招，王耀出手的气力竟比先前还要强上不少，灌注了灵力的剑身闪烁着莹莹光芒，锋锐可切金断玉，不过几息间便逼得狐妖连连后退，尖长的指甲被削断几根，身上更是挂彩不少，尤其是胸前一道剑尖斜劈出的长长伤口，几乎从肩下一直绵延到腹部，再深一些，恐怕就是开膛破肚了。 狐妖喘着粗气避让，他化形后长了张堪称其貌不扬的脸，五官平庸，毫无特色，若是混进人堆里擦肩而过，大概转眼就会忘记的长相。

与一旁的本田菊两厢对比，几乎可以算得上辱没狐妖皆美貌的赫赫声名。此刻又因疼痛而表情狰狞扭曲，看上去妖气森森，甚至有些可怖。 “哼……不过几个猎物，大不了不要！”狐妖咬牙切齿地道，倏地冲向窗户所在的位置，沉沉一掌拍在窗台上，直接将那并不结实的墙体震塌了半边，连带着半边的屋顶也跟着摇摇欲坠，随时就要倾覆。风雨哗啦地涌进破口，而那狐妖，则摆明了想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休想逃！” 林家兄妹有本田菊照应着，王耀并不担心，一声断喝后，雪亮的剑锋已然速度极快地逼近狐妖后心。 狐妖不敢不理，只得回身狼狈地接下这一剑，不及反应，又教王耀运足内力的一掌结结实实地印在胸口，后背狠狠撞在尚且完好的墙上，顿时呕出一口鲜血。 “到此为止了！”王耀眼神一凛，举剑毫不犹豫地刺向他的前心要害！ 岂知那剑尖迫近的须臾，狐妖抬起低垂的头，露出一张他熟悉的脸来——“本田菊”唇角挂着凄艳的血迹，虚弱又低沉地开口道：
“……耀さん。” 王耀瞳孔骤缩，下意识地手腕偏开，原本稳而准的一剑狠狠钉在“本田菊”身侧的墙面上，剑身犹自震颤不休。 糟了！ 狐妖蓦地咧开一个获胜的笑容，一只手用力攥住王耀执剑的手腕拉近，另一手五指张开如爪状，锋利的尖爪边缘流淌过诡异的光泽，随即在几乎避无可避的距离下掏向他的心窝！ “今日我便是死在这儿，也要拖两个垫背的！”狐妖狞笑着嘶吼道。 王耀脑中警铃大作，一时间却无法挣开被攥住的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指甲离自己的胸膛越来越近。 “我会死在这里吗？”生死关头，他脑海里一片空白，就剩了句茫然的疑问，和最后一点心不甘情不愿的期望：“方才歪了的那一剑……真希望本田菊没看见。” 但剧痛并没有来临。 王耀被不知何时出现在身旁的本田菊猛地推开，随后狐妖那尖长的指甲穿透了他的肩头，带出一捧灼热的血，有几滴甚至溅到了王耀脸上。

“唔……！”本田菊闷哼出声，接着无视仍没入在他血肉中利刃般的五指，不顾伤势是否会加重，用力拔出钉在墙上的长剑，一剑利落地贯穿狐妖的心口。 狐妖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目瞪欲裂，血从他口中大股大股地涌出，让话音如同泡在铁锈中嘶哑地挤出来：“背叛同族的……叛徒……既然……挡了这一下……报应……” 本田菊表情不变抽身后退，唰地将长剑拔出。利爪在他的动作下自被贯穿的肩头分开，他痛苦地喘了口气，额角遍布冷汗。 王耀有些怔愣着没反应过来，一切似乎都在几息间发生，回过神时，狐妖已经断了气，尸体顺着墙壁滑落，委顿在墙根。本田菊则拄着他的佩剑，肩上是血肉模糊的几个血洞，血洇湿了旁边大片的布料，正顺着袖子滴滴答答地落在被雨水打湿的地面。 “你没事吗！”王耀心头一紧，赶紧几步上前，伸手扶住他未负伤的那边手臂。 本田菊微微侧头，对他露出一个不大的微笑：
“耀さん，结束了……” “是，多亏了有你……你先别说话！让我看看伤……”话音未落，王耀只感觉手臂一沉，本田菊整个人脱力地压在他身上，呼吸紊乱又微弱，吹拂过颈间裸露的皮肤时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田？”王耀不知所措地支撑住他，揽住他失去意识后垮塌下来的身体，手掌隔着底下一层单薄的衣服，仿佛触到一块冒着森森寒气的冰块。那吓人的伤口处竟肉眼可见地渐渐覆上一层霜，与血液的颜色融合，凝结成微红的半透明冰晶，正慢慢扩散开来。 王耀微微睁大眼睛，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心随之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那鱼死网破的一击，是带了毒的。 这之后的两天，本田菊大部分时间都在昏昏沉沉地睡着。 王耀将炭盆里的火拨得旺了些，又回到床榻边坐下，低垂着眼看本田菊青白的脸色与冷得泛白的嘴唇，就像这几日几乎每时每刻在做的一样。 那天在昏迷不久后，本田菊醒来过一次。

他似乎知道自己中了怎样的毒或是术法，在艰难地给自己使了个王耀不清楚的法术后，只告诉说没事，也不用带他去看大夫，撑过这几日就好，然后很快再次失去了意识。 王耀带他回了客栈，清理包扎完伤口后将他安置在床榻上，盖上几层厚厚的棉被，炭盆里燃烧的火焰烤得整个屋内温暖如春，本田菊的身体却始终是冰冷的，体温低得如同死人，只有仍旧跳动的心脏与平稳轻微的呼吸证明他还活着。 也不是没找大夫来看过，但除了肩上的皮肉伤，大夫们无一能看出他身上发生了什么，皆是无能为力。 也是，毕竟严格来说他是只狐妖，普通的大夫看不了也正常。 王耀扶住额角，眼下有一片不明显的青黑，神色是掩不住的疲倦——这两日他日夜照看着本田菊，还要让屋里一直保持着温暖，几乎没怎么休息。 幸好本田菊的症状虽然缓慢，但的确有在逐渐好转，中间也醒过几次，确认过真的没问题，他才能稍稍安下心，只是坐在旁边守着。
在没有其余任何事可以做的时候，思绪只得漫无目的地沿着床柱向上，与热气一道绕着屋内四角逡巡一圈，又沉甸甸地落回这身躯壳，将王耀压得抬不起头，鼻子发酸。 如若那时，本田菊没有将他推开，那现在就不是在客栈里焦心守着的事了，他此刻大概会躺在义庄的薄木棺材里。 这是救命的恩情，怎样报答都不为过。 忽然，王耀也不知自己是如何察觉厚厚棉被下一点轻微的动弹的，只一刹那，他就反应过来，不由自主地牢牢盯着本田菊缓缓颤动睁开的眼睫。 “……”本田菊一睁眼，就见王耀凑近了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他似乎是怔住了，接着眨了眨眼，“噗嗤”一声偏头笑了出来。 王耀的关心还没能问出口，被他这一笑笑得哑了炮，不明所以地瞪了本田菊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刚刚自己眼巴巴守着人醒的模样有多好笑，立刻面红耳赤地直起了腰，却不知从何辩解，臊得头顶都快要冒烟。

还好本田菊并不打算揪着这点不放，将笑意收敛成眼尾的一点弧度，如往日一般。他轻咳几声，霜白似的脸上竟浮现出些许血色，不太明显，如同天高气爽时那些轻絮似的浮云，风一吹便消失不见了。 王耀还是忍不住干巴巴地问道：“你还好吗？现在感觉如何？” “托耀さん的福，好多了。”本田菊垂了垂眼，“只是……” 王耀顿时紧张起来，追问道：“只是什么？有哪里不舒服吗？还是冷吗？” 约莫是从未见道长如此关怀备至，狐妖刻意卖了个关子，迎着对方急切的目光，大喘气道：“只是这棉被实在太重，压得人喘不过气……不如劳烦您拿掉一层？” 王耀深吸一口气，半晌又颓然地吐了出来，起身将那三床厚实棉被的最上面一条抱起来收进柜子。 “不会冷吗？”他转过身，犹豫问道。 “自然是冷的。不过棉被盖得再多也无济于事。”本田菊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仔细端详自己冻得发青的指尖，笑意慢慢沉淀下去，神色几乎是漠然的，“这是个很像毒的术法，过程也很简单，身体里的严寒会在极短的时间内破坏五脏六腑，直到最后将全身的血液都冻结起来，整个人变成一座冰雕。

” “术法不似毒物，只要掌握，连调配炼制的过程都不需要，成本太低廉了。所以施术者才也会遭到一定程度反噬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果然是你死我活时方才会用的东西。”本田菊淡淡地道，语气凉薄微讽，“幸好，到底是同族，很多东西一脉相承。”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