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浮生见莲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雾越来越浓了,尹途几乎快看不见竹篾的顶端,那浓墨流散着,偶尔透出一小片摇曳的桃红月季,耳边质问不断,尹途有些受不了的掏了掏被蹂躏的耳朵。
他现在根本分不清方位,无奈只能往回退,他跨过门槛,关上了门试图隔绝那凄厉的叫喊声。
他下意识的抬头看了一眼那菩萨,都说菩萨是救苦救难的,说不定他拜一拜还能显显灵让他赶紧离开这鬼地方了。
他抬头看的一瞬间就怔住了。
那菩萨脸上的血泪已经完全滑落,留下一道鲜艳灼目的血痕,一路到了他勾起的唇角。那是一副很难形容的表情,他的眼是苦的,带着悲伤和怜悯,唇却又带着嘲讽和冷漠,仿佛他只是个看客,不再是那救苦救难普度世人的菩萨。
尹途别过脸不再看那诡异的菩萨,摸了摸已经饿得不行的肚子,空腹喝了那半壶酒下肚,他现在不仅饿,胃还火烧火燎的,又被这诡谲的景象包围着,他感觉自己的神经在突突乱跳,想破坏的冲动尤为强烈。
到底是为什么?柳屹寒没有跟来,是不是这个地方本身就只有那个叫‘渃浮’的人可以进来?还是说这是那个唐门为了杀他而设置的陷阱?可是要杀他,刚才就该动手了。他所了解到的信息太少了,必须要找点儿线索才行。

他看了看左边亮着光的厨房和右边虚掩着门的桃屋,最终还是走到右边,伸手推开了门。
“吱呀——”老旧的门发出不堪重负令人牙酸的声音,他屏气仔细捕捉着屋子里的动静,却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响动。
没人?那村长呢?
他轻手轻脚的跨过门槛,摸着墙根往里走,随即碰到了一个硬质物品,粗粗一摸,应该是木柜,他伸手摸了好几遍,才摸到了烛台,火折子正好靠在旁边,他毫不犹豫的点亮了烛台,豆大的火光冒了出来,充盈了整个小房间,尹途眯着眼看向屋中间,那里果然是两具棺材。
这两具棺材并未盖棺,火光太薄弱,尹途根本看不清棺材里的情形,他只好轻手轻脚的靠近棺材边,拿着烛台照亮了棺内情形。
这是一口空棺。
没有什么神神怪怪的场景,令尹途稍稍松了口气,他便弯下腰靠近了些去察看挨着的那具棺材。
屋内实在是太黑了,以至于那光太微弱,照亮的地方太狭窄。他从头扫过,咔哒一声,一颗森白的颅骨仿佛活着一般,扭了下头,空洞无一物的双眼看了过来,似乎是在疑惑是哪个不长眼的打扰了他的长眠。

尹途咽了口口水,直起了腰往后退,那具骷髅立了起来,他的骨架较一般人大,生前应当是个身量较高的成年男人,脊柱已经弯曲出一眼可见的弧度,尹途眼皮直跳,这他娘的是村长?
紧接着,那具骷髅自棺材里站了起来,白骨之上血肌重生,一寸寸将他包裹起来,直到成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佝偻着腰,拄着冰凉的拐杖,旁若无人的走了出去,远远的传来他的声音。
“小黑,这是客人。”
尹途手里的烛台终于滑了出去,这一幕幕实在是诡异到出乎他的现象,白骨生肌,时光倒流,他到底进了个什么地方?如果村长已经死了,重复的只是从进门这一段的时间,那去左家村门口拦住他们,又收走他们兵器的是谁?
尹途俯下身摸索着已经熄灭的烛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保持清醒,不为外界尖厉的哀嚎干扰,重新点亮了那盏灯。
他再次扫视了屋子一周,没有别的摆设了,他只好来到之前放着烛台的木柜前,拉开了抽屉。
里面躺着一本薄薄的手札,可能是年月太久远,又没有刻意保存,那纸发黄发脆,尹途小心翼翼的捻着页边角,将它翻开。

这本手札并未写完,他翻了几页都是空白,干脆直接翻到了最后一次落笔。
那一页笔记很是潦草,且只有寥寥几字:
一百零七口,万世蒙羞。
尹途继续往后翻了翻,发现都是一些日常琐事,唯独最后的绝笔,扑朔迷离,指向不明,字迹潦草得仓促之情立现。
一百零七口人,是说左家村吗?他们当时到底做了什么,让他觉得万世蒙羞?然后被禁锢在了这个时间漩涡里,无限重复当年某一刻的场景。
◇
“我凭什么相信你?”柳屹岭阴郁的脸掩藏在烛火下看不真切,他目光所指之处立着一玄衣男子,假面覆面,看不见他的面容,他微微侧着头,颈间纹有一枚蓝绿翎羽,随着他扭过头的动作,那片青羽仿佛是被风托了起来,轻飘飘的粘连在那人致命的脉络上。
“凭你想上位还不够?”
“你!”柳云几听他这般毫不客气的说辞,捏紧了拳头,柳屹岭抬手制止了他。
“那你呢,你有什么目的?”
“我要那个丐帮弟子。”
柳屹岭颇有些诧异的看了那黑衣人一眼,他骨骼偏瘦,又是一袭深黑,像化不开的黑暗,堪堪露出来的那截雪白的脖颈一呼一吸间都让人感到,脆弱。

没错,是脆弱。他太单薄了,似乎更应该被人保护在坚强壁垒之下,豢养那把瘦弱到可怜的骨头,而不应该在这样一个深夜,只身上河朔,来跟他谈条件。
柳屹岭深吸了口气,他几乎无法捕捉这人一丝一毫生的气息,眼前的情景仿佛是一场他脑子里梦寐以求的幻象,一个恶鬼就那么如他所愿的找上了他,要帮助他,而恶鬼对他几乎可以说是毫无要求。
“既然要合作,侠士不妨自报家门,说一说你的目的?”柳屹岭双腿交叠,换了个惬意的姿势靠着椅背坐着,一双跟他哥哥如出一格的狭长丹眸微眯着,仔细观察着面前的人的一举一动。
黑衣人没有犹豫,从怀里掏出一分薄本,柳星何上前去接了过来,不小心触到了那人的手,似寒雪,似玄冰,冷得沁骨,不似活人。柳星何深知不该管的事就别管,神色无常的将薄本呈到了柳屹岭面前,随后退立一旁,在黑暗中,观察这个深夜造访的客人。
柳屹岭打开了薄本,扉页有一朵水墨红莲,正肆意绽放,作画的人似乎有些固执,连莲花纤毫纹理都一一勾勒,完全不讲究水墨的写意,故而格外逼真,一纸之间他仿佛看到了作画之人在满当的一池塘里,精心挑选出了一朵最完美的红莲,再分毫不差的用笔记下,他眨了眨眼,将思绪拉了回来,这朵红莲是有致幻的效果的。

柳屹岭没有立即往下翻,他似乎终于想起了关于这朵诡异红莲的传说。
几年前突然兴起了一个组织,叫浮莲宗,传闻莲宗是个极美艳的女人,但手段却十分狠辣,专掳恶人谷的人回宗,随后这些人便永远的消失了,而消失的地方总会有一张纸,就画着这样一朵红莲,若人们久久盯着这朵红莲看,就能看到无比诡异的场景,那朵莲仿佛是一个记号,记录了现场单方面的屠戮,等到有人发现,随后自然湮灭,不留下一丝一毫的证据。故人们给它取了个可笑的名字——浮生莲。
但因为浮莲宗只对恶人下毒手,他们使用的术法又十分诡异诡异,行踪也飘忽不定,竟暂时没有人敢去讨伐他的罪恶行径,只是不知何时流传开了一些让人哭笑不得的传闻。
诸如浮生莲并非是用朱砂绘制,而是用恶人的鲜血,浮生莲开,善恶有报。
柳屹岭看人的目光带上了一丝兴味,一边笑着问:“你就是莲宗?”,一边翻开了薄册。
这是浮莲宗内部组织人员的统筹册子,在任的几位宗主都记录在册,不是浮莲宗内部高位的人想必应该很难弄到。
柳屹岭示意星何将册子还给男人,柳星何低着头微微弯着腰,双手呈递给人,那人便伸出白得像雪一般的手,柳星何还没看清他的动作,手里的册子便不翼而飞了,那人垂着手,青色脉络格外凸显,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捏到那脆弱的血管,柳星何忍不住多看了一眼,意外的发现他的手微微发着抖,细小的汗珠沁了出来,也许是柳星何在他身边停留了太久,让他感到不耐,他伸手扣上斗笠,将脖颈上那片翠蓝尾羽掩住了。

“既然你知晓了我的身份,我便等着你的好消息,你若想好了,便以纸信落款楼嚣,送至伴月小筑即可。”话音一落,那黑衣人便凭空消失了,柳屹岭双手交握,左手食指有节奏的敲打着右手手背,这是他思考时候的惯性动作。
“星何,云几,你们怎么看?”
柳星何摇了摇头,柳屹岭便让他去看看裴元,等到柳星何走了,柳屹岭才看向柳云几,复问道:“云几,你怎么看?”
“浮莲宗不会无缘无故找上门来,既然他点名要那个丐帮弟子,我们不妨查查他的底细,只要跟浮莲宗往来,总会有些蛛丝马迹。”
柳屹岭点了点头,“那你着手去办,尽量不要惊动其他人。”
柳云几点了点头,目光坚毅。
“前几日父亲收到了柳屹寒的信,他又去游历了,而且已经找到了那个丐帮,我目前没有什么理由煽动三大长老召他回来,一会儿你交代柳星何将裴元放了,我去跟父亲说说,让星何去柳屹寒身边。”
“是。”
“若是你哥,其心有异……”
“不会的,少爷。”柳云几打断了他的话,似乎很是肯定,“我跟他一起生活这么多年,他就是个不问因果只服从命令的呆子。”

柳屹岭微微点了点头,称自己有些乏要睡了,柳云几便自觉的离开,给他带上了门。
◇
裴元将书放了回去,正准备吹熄烛火,柳星何便鬼魅一般出现在了密室的门口。
“未曾联络,深夜只身造访,不合适吧?”裴元眼神无波的看着男人一步步下了阶梯,到了他面前。
裴元醒来之后就在这个密室里了,这里面有不少医书,像是为他刻意准备的牢房,一日三餐都有人从门口的铁栏外递进来,甚至还有热水供他洗浴,不得不说,除了不够自由,这里的生活其实很惬意。
柳星何蹲下身,将裴元冰冷的脚掌握进温暖的掌心,裴元吓了一跳,低头看他给自己套上了袜子,才松了一口气。
柳星何套好之后,拍了拍手,“先生早些歇息,明日还要赶路呢。”
“终于舍得把我放了?”
柳星何并不答话,他只是来看看裴元情况的,多的并不想多说,既然已经看完无碍,自然也该回去复命了。
裴元见他要走,叹了口气,上了床,“聪明的人选对的阵营,你不会不懂。”
柳星何上石梯的脚一顿,轻得没有落下声音,又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他们根本不懂,蝼蚁是没有选择的余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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