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时光倒流

“咕……”尹途尴尬的揉了揉肚子，看向前面，给他领路的村长早已消失在了浓雾中，他拧起了眉，手中一凉，反射性的转过身子，那老者不知何时到了他身后，冰冷的木柺抵着尹途掌心。
“年轻人，老朽有些累了，劳烦扶一下。”
尹途松开拐杖，到了村长的另一边扶着他的手。这个人身量很高，即使他现在已经被岁月压弯了腰，头却堪堪打在了尹途肩头，在刚才一众身强力壮的小伙子里也不逊色，年轻时说不定跟柳屹寒差不多高呢。
而他同样也非常瘦，弱，尹途扶着的是他右手腕上方的骨头，大拇指轻松贴到了自己其余的指头，几乎没什么肉，像是一把干柴，走起路来颤颤巍巍，只要自己稍稍用力，这位村长的骨头怕是要散架了，看上去没有一丁点儿的威胁，他不禁笑了笑问到:“老村长，你们这村的规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啊？”
老者一拄拐，停在了原地，尹途拉着他一瞬间居然未能撼动分毫，那感觉太轻微也太迅速，尹途甚至不敢确定，他还想再拉，那老者却已经不客气的甩开了他的手。
“小伙子这是想打听些什么？如果只是借宿一晚，老朽劝你不要管太多身外事。”

尹途尴尬的笑了笑，这块石头看起来不好撬，他想看看柳屹寒有没有什么法子，才突然发现，柳屹寒根本没跟在他后面。
他不露声色的跟老者并排，一言不发，由着老者给他领路，不断回想刚才的场景。
老者说带他们留宿，于是他拉着柳屹寒跟在了人后面，但他是什么时候松开的？尹途没有一丝印象，只感觉指尖凉意乱蹿，不知道是夜风太冷，还是那拐杖太冰，凉意久久不散。
没走太久，眼前就出现一座普通的小院，门外围着篱笆，挨着篱笆墙种满了月季，入夜之后，那些花开得更艳，或桃红或浅粉，杂着白色和浅黄挨挤在一起，茂密又美丽，空气中花香浓郁，尹途有些不适的攮鼻，那味道实在是太浓，闷得他呼吸都有些滞堵。
老者打开了篱笆院门，猛地蹿出一条浑身漆黑的狗对着他殷勤的摇着尾巴，两只澄黄透亮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尹途，老者拍了拍它的脑袋轻声道:“小黑，这是客人。”
那只狗仿佛十分有灵性，便不再那样看着尹途，只自顾自的围着老者亲热摇尾打转，尹途只感慨，这狗长得蛮膘实的，肉一定很好吃。他的肚子便十分给面儿的叫了一声，老者回头看了他一眼，尹途颇有些不好意思，解释道:“我们在赶路，已经大半天没吃东西了。”

“你那朋友，似乎没跟过来，你先跟我进去喝碗热汤吧。”
尹途点了点头，心中疑惑:分明是你捣的鬼将我们分开，却说柳屹寒没跟上来。但他面上不显，抬腿跟着老者进了堂屋，屋子正中央的墙上挂着一个佛龛，供奉着一尊他认不出来的菩萨，那菩萨面有怜悯，一边苦相垂泪，一边祥和慈爱，嘴角微微上扬。做这尊佛像的人一看就造诣极高，那目光款款柔柔，正是落在跨过门槛的这处，尹途被看得浑身不自在，却又移不开眼。
小小的佛龛上面挂着百世流芳的小牌匾，背后填黄纸用工整的楷体写的大概是对祖先的赞词，他收回目光，扫向别处。
左边是厨房，有通红火光，估计是在做饭。右手边通向桃屋，门半掩着，他什么也看不到。
“砰。”轻微的一声碰撞声，让尹途敏感的回头，才发现是一个妇人，端了碗热乎乎的肉汤放在堂屋中间的桌子上，尹途心里一跳，这妇人何时做好了汤又何时端了上来？他深吸一口气，鼻尖全是诱人的肉香，勾得他不住咽口水。
老者见他这模样哈哈大笑，招呼他赶紧吃，说自己累了要回房休息，尹途迫不及待的坐下，拿起筷子埋头苦吃。

老者看他几乎把头都埋了进去，才走过去推开了桃屋的门，尹途并没有喝汤，只是埋着脸，余光瞥着那老者，些许微弱烛光只堪堪照亮了桃屋一角，屋内场景一闪而过，尹途差点将手里的碗滑了下去。
那间屋子里并没有任何摆设，甚至连床都没有，只有两具黑漆剥落上了年头的棺材。
门又掩上了，尹途放下碗，取下腰间的酒壶，将里面的酒一饮而尽，随后将碎肉汤都倒进了酒壶里塞上塞子，别好酒壶起身进了厨房。
老妇人佝偻着腰，正拿着涮子在刷大铁锅，锅边还有些肉沫，尹途发现那肉沫在铁锅偏上的位置留了一圈印子，那铁锅偏大，目测他双臂张开都不一定能环抱得住，灶台上还堆着一叠干净的瓷碗，碗壁上还带着水痕，是刚洗过的。
这么大一锅汤，分给了一群人，可他却没有听到一丁点的响动。他轻咳一声，老妇人便转过头看他，妇人脸上也尽是岁月折腾的褶子，一双眼睛在中间几乎已经看不见，妇人的牙应该是没了，嘴巴往里缩着，皱巴得紧。
“多谢姥姥，汤很好喝，我来帮你刷碗吧。”
尹途笑得可亲，他本就眉目俊朗，便更招人，妇人见他面善，锤了锤后腰，把位置让给了他。

尹途一边刷碗一边跟妇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想套些话出来。
“姥姥，您一直都是这儿的人吗？”
妇人看他的目光很慈祥，仿佛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往事，笑得开怀，露出没有牙齿的一张嘴，舌头泛青，尹途仿若无察，不解问到:“姥姥在笑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老妇人才停了笑，她枯瘦的手拉着胸前围裙的下摆，擦了擦沟壑纵横的掌心，“我啊，在这儿给你做饭好多年了。”
尹途愣了愣，他很确定，他是第一次来这个村子，也是第一次见这老妇人，哪来的好多年？
“我跟姥姥不是第一次才见吗？”
尹途刷着碗，久久没等到回应，抬头去看，那老妇人已经靠在灶台边睡着了。尹途擦了擦手，将碗摞在一起，数了数，一共12个碗。
这实在是太古怪了。
“渃浮，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厨房的门被推开，一个覆着独当一面的唐门弟子出现在门口，尹途瞳孔猛地一缩，这个身影他绝对不会认错，竟然是他！
他想抽出武器，腰上摸了个空才想起来争道被人收了。那唐门弟子却已经拉住他的手往外走了。尹途看他似乎丝毫没有要伤害自己的意思，不禁更加奇怪。

罢了，先看看他在搞什么鬼。
尹途跟着他一路走到院中间，不知什么时候，大门的灯笼熄了，院子漆黑一片，但在篱笆墙上挂满了月白色的囊带，里面散出晶莹绿光，那唐门打了个响指，那些萤火虫都飞了出来，漫天流萤下，簇挨在一起的月季花随风摇摆，被淡绿微光笼罩，如梦似幻。他不禁屏住呼吸，被眼前这样的美景惊呆了。
唐门半张脸覆着，仍挡不住一双黑眸里的奕奕神采，他期待的看着尹途小声问他:“怎么样，好看吗？”
尹途实话实说:“很好看。”
“那你喜欢吗？”
尹途觉得现在的景象实在是怪诞至极，杀了他妹妹的仇人居然像个刚陷入爱河的小伙子羞涩的用这种方式讨他欢心，这到底是谁设计的恶趣味幻象？
他刚这样想忽然眼前的景象一变，那拄着拐杖的老者从院门口走进来，不知潜伏在哪里的小黑扑上去殷勤的摇着尾巴，老者摸着小黑的头道:“小黑，这是客人。”
随即越过他，进了堂屋，那个唐门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他抬头看着头顶上重新亮起来的灯笼，默默地跟在人后面。
“你那朋友，似乎没跟过来，你先跟我进去喝碗热汤吧。”老者微微转过身朝着尹途道。

尹途浑身的汗毛都要立起来了，目光落在那佛龛上，菩萨苦相垂出一滴血泪，另一边却笑得愈加扭曲，鲜红朱砂勾勒的百世流芳的牌匾也更加鲜艳，仿佛刚写上去不久。
“砰。”那碗肉汤一瞬间又出现在了那桌子上，尹途摸着腰间的酒壶轻轻晃了晃，沉闷的响声荡开醇厚的酒香，散在空气里淡了不少，但却逃不过他多年泡在酒坛里练出的狗鼻子。
难道是时间倒流了？
不，这不可能。逝去的时间永远不可能倒流，这只是个卑劣的陷阱而已，他卷进这里，似乎被这些人认成了那个所谓的‘渃浮’。
没一会儿，老者果然声称自己累了要早些休息，然后转身进了虚掩着门的桃屋，尹途端起碗将肉汤倒在了地上进了厨房。
“姥姥，您煮的汤真好吃。”尹途将空碗放在灶台上看老妇人费力的拿涮子刷着锅，叹了口气走过去。
“姥姥，我来帮你刷碗吧。”那老妇人回过头，看到他一愣，随后又笑了起来，“你朋友让我多煮点汤，他说你喜欢喝这个。”
尹途敏感的捕捉到一丝不同，埋着头刷着碗，状似平常一般问到:“我哪个朋友啊？”

空气里弥漫出一股令人浑身悚然的寂静，尹途看向老妇人，她已经睡着了，厨房的门被推开。
“渃浮，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唐门弟子开心的跑过来拉他，尹途迅速后撤一步，男人扑了个空，站在原地不燥不恼，剩下的半张脸面无表情看着尹途。
“你是谁？”
唐门弟子轻笑一声，整个人便凭空消失了，尹途一愣，就又听到那老者道:“小黑，这是客人。”
真是见鬼……
他一刻也待不下去了，打开厨房门打算往外走去找柳屹寒汇合，刚走到门口，那唐门弟子仿若魑魅一般到了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渃浮，你想去哪儿？”
“我他妈不是什么渃浮，老子是你尹爷爷。”尹途忍不住骂了句脏，抽起篱笆墙边插进去的一根竹篾，朝着那唐门弟子脸上拍去。
“嘻嘻嘻……”那唐门化作几个虚影，四散开来，围着尹途，“渃浮，你不是说永远都跟着我吗？你看，你喜欢吗？”
他一拍手，整个院子被幽绿的微光笼罩，无数的萤火虫飞了起来，茫然的盘旋打转，尹途烦躁的挥开了身边的萤火虫，一个扫腿击向了右侧的虚影，在还没碰到之前，那虚影就已经化进了浓浓墨雾中，消失不见了。

“装神弄鬼！”尹途挥着竹篾连点几下，逐个打向虚影，院子里变空荡荡的了，他松了口气，捏着竹篾没动，右耳边吹过一丝凉气，他敏感的伸手一挡，却什么也没有，浓雾中那男人的声音都失真了，遥远的叠了一波又一波的回音，透着尖厉刺耳，似鬼哭，若狼嚎，难掩其中的滔天怒意，却让尹途难辨方位。
“为什么……为什么要离开我……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