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贵左为尊

既然已经跟柳屹寒汇合，尹途便也不再遮遮藏藏隐匿自己，他们早就被柳屹岭派出来的霸刀弟子发现，但无人敢上前来打扰，风声也应该早就传到柳屹岭那边去了。
“你说你弟弟扣了裴元？”
柳屹寒点了点头，尹途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他扣个大夫做什么？”
“扬刀大会上你消失了，柳屹岭没能往我身上泼脏水，他大概也猜得到能解我寒毒的人怕是只有你一个，当日他曾经让柳云几来抓过你。而后，我与裴元商量，让他先离开去找你，我稍作善后，等我从霸刀山庄出来的时候，却怎么也联系不到裴元了。”
“他无非是扣住裴元让我一个人找费力些，最好是他自己赶在我前面找到你，然后策反你吧。”柳屹寒想了想补充道。
尹途有些感慨：“那倒是要感谢这位朋友把我带走了。”
“你又怎么知道是朋友？”柳屹寒冷刺刺的问道。
“不是朋友，还这样帮我们？”
“你消不消失，都无关紧要。”
“哦？”尹途来了兴趣，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柳屹寒别过了头，扬刀大会的事他已经在心里演练了千万遍，未敢有一分一毫的差池。

他打伤尹途，就算柳屹岭不去救他，自己稍后也会去救人，只是根本不会让他出现在倾岳坛上，礼成之后，谣言不攻自破，河朔虽不对外说明，但大家都明白，河朔少夫人，定然是柳屹寒的解药，他们自然不会再去巴结柳屹岭，即便他们不知道这解药是真是假。
他的好弟弟救了尹途不过是为了让尹途亲自来搅了这亲事，让他坐实流言。
只是他与尹途有约在先，尹途自然是站在他这边的，就算是尹途心里不满来闹亲，他一意完婚，这流言也就失去了意义。况那些不着边际的传闻，本身就是假的。
柳屹寒斟酌一番才应道:“我们不是说好了，无论发生什么，你都站在我这边吗？就算是要对峙，你也会帮我圆谎对吧？”
尹途点了点头，“不错，可若是当时我突然改变主意了呢？一旦河朔容不下你，我便离你更近了。”
柳屹寒凤眼微眯，如果尹途被柳屹岭策反，要编造些流言那样不堪的事情出来，却也是毫无用处的。他们之间连最简陋的誓言都没有，也从未……从未逾矩，尹途跟柳屹岭都是拿不出证据来的。
若尹途当日不消失，也不承下自己对丹霞爱而不得的名头，而非要拉着他下水，丹霞自然会，帮他手刃了这块绊脚石。

女人为了维护自己的婚姻，杀掉泼自己丈夫脏水的混账，即便有错，那也是因果际会。
他依旧可以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可以说，那个人掠走尹途，只是给了他更好的解决方式。
尹途不在，无论他怎么说，他弟弟都会帮他圆这个谎。他不仅修习河朔刀法，更是催炼寒毒，他的好弟弟为了破坏他的亲事，几乎把所有驱寒的珍贵药材都一股脑儿的往尹途身上倒，昭昭若揭之心，一旦在扬刀大会上被摊开，他怕是连里子都要丢尽了。
继承之争，本就不该晾在台面上，他的好弟弟可不会自砸脚背。
柳屹寒定定看着尹途漆黑的眸子，浅淡一笑:“你不会背叛我的。”
也没有背叛我的机会。
尹途愣了愣，没想到柳屹寒这般信任他，心头一热，一腔情意几乎兜不住，抓住人手放到自己砰砰砰急速跳动的胸口上，艰涩地舔了舔唇。
“侯爷，我……”
“嘘。”柳屹寒伸出另一只手的食指竖在唇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却没有将自己的手从他手里抽离。
过了好一会儿，尹途才想起来问正事——“那我们可要去救裴元先生？”

柳屹寒摇了摇头，“既然他已经知道我找到了你，应该不会太为难裴元，裴元好歹也是医圣大弟子，消失太久，有心人自然会怀疑到河朔头上，他不敢扣留太久。”
尹途暗暗吃惊，难怪柳屹寒说自己弟弟是草包，这般处处受制，想成事确实难如登天。世家之争，不流血，却暗潮不断，分秒必夺，不是他这个外人能插手得了的。
“那我们下一步去哪儿？”尹途问。
柳屹寒终于抽回了手，浅浅一笑，尹途感觉头皮发冷，总觉得柳屹寒下一秒要说出些让他脊柱发凉的话来。
“当然是去找你师妹了。”
尹途愣了下，恍惚点头道:“确实，辜负了人姑娘家，总该要上门道个歉的。”
柳屹寒没应和，只将线索递给了尹途。
柳屹寒早就布了线人，暂时只知晓丹霞自北往东走了，既不是河朔的位置，也不是丐帮的位置，倒像是冲着恶人谷去的。
“难道师妹被你伤透了心，决定加入恶人谷了？”
柳屹寒摇了摇头，尹途失笑，一时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时间大概要退到半个月前，柳屹寒拿到拜帖之后，他知晓尹途和自己都会被柳屹岭监视起来，缠住尹途的显然是柳云几，而自己多半是柳星何了，但这并不妨碍他办自己的事情。

他早就想去丐帮一趟证实下自己的想法，因为他受伤，扬刀大会也交予柳屹岭安排，他已经在聚义令规定的时限内回来了，三大长老也没有话说，除了他这弟弟，一时间倒也没人关注他的动向了。
他快马加鞭去了丐帮，说来也是庸俗又巧合。那日他在龙首山市集，还在想自己是直接简单粗暴的找一丐帮弟子切磋还是如何，正遇到镇子上一个瘸腿的欺负一个弱女子，他当即上前喝止，出手教训了一番。
那‘弱女子’竟然就是丹霞，她看上去太过娴静柔和，跟传闻的丐帮弟子相去甚远，这样一个俊美无俦的男人，又是这般庸俗的桥段，她也无可避免的动了心。
柳屹寒送她回去之时，才知晓丹霞竟然是丐帮弟子。
他虽冷淡惯了，但讨女孩子欢心还是轻而易举的，毕竟这幅好皮囊就能让他一点点的示好举动被放大到无数倍。
关于江湖上他和尹途闹得沸沸扬扬的事，他简单的给丹霞说了一遍，一心陷入爱河的女人，自然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旦尹途来闹婚，说出不利于柳屹寒的话，丹霞便会替他灭口。

比起尹途在扬刀大会上出人意料的话和毫无痕迹的消失，丹霞的离开才是最让他头疼的。
他虽然未曾指明什么，但丹霞早已领会他话中的杀意。按理说当日，丹霞假意离开，随后就会折回来找他，但他在河朔逗留一日，都没有等到丹霞。好在他有些靠谱线人，随后过来跟他汇报说，丹霞朝着东边走了，他便一边吩咐人继续盯着丹霞的动向，一边独自寻找尹途。
“如果她真的要加入恶人谷，我们不妨再去劝一劝。”尹途拍拍他手背劝慰他，柳屹寒点了点头，却还是那副剑眉深锁的样子。
◇
他们朝着东方走了十日，尹途的内伤已经痊愈了七七八八，之前更有柳屹岭大手笔的往他身上砸各种名贵药材，他的皮外伤也好得比以前更快些，从表面上看，已经很难看出他近期内受过重伤了。
于是他们弃了马车，两人找沿途的客栈买了上好的素月白马，一路狂奔，快马加鞭去追丹霞。
傍晚时分，他们进了一个叫左家村的小村子。
太阳还没完全落下山去，村子里就已经灯火通明，亮如白昼，不知道还以为在办灯市呢

两人下马牵行，穿过无数排挂起的灯笼照亮的大路，才到了村门入口。
说是入口，也不过是用木头搭了个简易的‘门’而已，门方上挂着三个火红灯笼，用端正的楷书写着‘左家村’三个字。
两人不疑有他，直接进了村子，没走两步却被人拦住。
柳屹寒打量了这群人一眼，都是没有功夫的普通村民，他向尹途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尹途也有些疑惑这是弄的哪出，轻微的冲柳屹寒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个子稍高，满脸堆着褶皱，透出暗沉和蜡黄，看上去年逾花甲的老人拄着拐杖将他们打量了一遍，便对身边的人扬了扬手，那群人瞬间将柳屹寒围了起来，柳屹寒右手已经摸上了背后雪中寒的刀柄，但并未抽出，而那些人更是快了一步想扑上去，柳屹寒转身后旋而出村，冷了眉眼。
“几位这是干什么？”
老者不徐不疾，站在了左家村门口，“本村以左为尊，劳烦这位小哥配合一下，交出右手惯用武器。”
柳屹寒有些吃惊的看向尹途，似乎是在求证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尹途冲他点了点头，用右手抽出争道，将那群人拦住。

“这位小哥既然也是，不妨一道交出来。”那老者语调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却静静的落在了尹途身上，那群人便默契的分为两拨，一拨朝着柳屹寒继续逼近，一拨围向了尹途。
尹途仗着自己功夫多用降龙掌法，况且这些村民就是毫无功夫的普通人，稍做权衡他便扔了棍子，整个身体拦在了柳屹寒面前。
“村长？我们只是想在贵村借宿一晚，没收武器可以，但不能亏待了这我朋友。”
围向尹途的其中一个人捡起了他的争道，一言不发的伸出了左手。
村长看了两人一眼，点了点头。
柳屹寒便取下雪中寒放在那人手中，冷声道:“小心些，神兵喋血认主，莫乱碰。”
村长看他俩交了武器，便挥退了其他人，拄着拐杖往前走，“两位客人既然要借宿，不妨来老朽家。”
“那小辈恭敬不如从命，麻烦村长了。”尹途嬉笑着跟在人后面，拉着柳屹寒，往那灯火通明的街道上走去。
耽搁了这一会儿，天就已经完全黑了，浓墨侵染了这片村子，就算挂着一排又一排的灯笼，两两之间也仿佛黑雾缭绕，看得不太真切，柳屹寒捏紧了尹途的手，正要拉着往自己身边拽，他担心有诈，却不料手里拉了个空，他瞳孔瞬间放大，面前一排排的灯笼早就变了模样，远看去竟然像是一朵怒放的红莲。

他扣紧手心，丝丝疼痛自掌中传来，眼前的景象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他猛然转身，寂静冷清的街道上，身上银心铃叮铃作响，空灵又悠远，仿若急急催人的魂铃。
转过身后，他面前并不是左家村的牌子，而是飞舞的金幡，用鲜红的朱砂写着经文，随风飘成二月里的乱絮，匆匆落下了寒雪。
是困龙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