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故曲识人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尹途醒来的时候是在一片荒郊野岭里的山神庙,与他梦里的场景有一丝重合,他忍着伤口的不适,从地上爬了起来,离开了山神庙。
他本就喜欢赤着上身,露出象征丐帮弟子的纹身,如今他受了伤,身上被裹了一层绷带不说,还给他穿上了市井普通的衣裳,他在门口看到了一顶斗笠,便拿起来扣到头上,将脸挡得遮得严严实实,回头望了一眼,自己睡过的地方茅草铺得很厚实,旁边还有火堆,头顶上日光渐胜,粗略一估怕是要到午时,看来那人已经走了有些时辰。
他最后的记忆只停留在倾岳坛上,也不知柳屹寒后来如何了,有柳霜华在,想来也没什么大碍。
那又是谁把他带到了这个地方给他疗伤呢?
尹途一时间想不起来还有哪个不能见面的朋友,他一路顺着坡度往山下走,很快就见到一个城镇,他找了人问了路,这边离河朔不算远,可他现在身无分文,徒步带伤去河朔还是有点勉强。
他顺手摸了个钱袋藏在袖间,十几年来,这手探囊取物的功夫练得已是出神入化,他找了间酒楼,要了些清淡菜色,趁着小二上菜的空档刻意压低了嗓音,听上去便与他原本的声音颇有不同。
“小二哥,你可知道这里去霸刀山庄要多少脚程?”

“客官若是骑马去,也就一日。”
尹途点头谢过,埋头吃菜,他当时昏迷未醒,怕是坐的马车,粗略算算,他已经睡了两日左右,想来若是有人来搜寻他,搞不好会撞个照面,来的是柳屹寒的人还好,若是柳屹岭的,就不好说了。
他这嘴仿佛是开过光,才一口菜下肚,就见三两霸刀弟子进了酒楼,身后跟着一只狗,尹途捏箸的手青筋毕露。
这招也太他娘的损了吧。
他放下碗筷趁着掌柜和小二招呼他们的功夫,闪身去后厨,可他身上的血腥味,已经引起了巡犬的注意,汪汪叫着直往后厨那边冲,霸刀弟子们互换一个眼神,喝开了小二,牵着狗往后厨跑。
“客官!客官……后厨不能随便进出的!”
那几个霸刀弟子在后厨转了一圈,只有三两掌勺师傅,一个择菜的老者,还有一个在窝在墙角收拾潲水的小厮。
巡犬到了后厨,有些茫然的转圈,血味已经不知道去了哪里,那三个霸刀弟子面面相觑,掏出携带的画像,将那几个掌勺师傅一一对照,却并不符合,他们目光落在了角落里沾满粘稠饭菜污垢,几乎发馊的人身上,有些迟疑,却见巡犬重新兴奋的叫嚷起来,往另一通道而去,三人紧随其后,巡犬已经扑了上去,霸刀定睛一看,不过是个杀猪的师傅,扛着半只猪往后厨走,霸刀哭笑不得地勒住绳索,拍了拍巡犬脑袋离开了这间酒楼。

尹途松了口气,扛着潲水桶,佝偻着腰往外走,后厨又忙了起来,对他的离开也毫无察觉。
他扛到一条小巷子才将木桶放下,可怜了他这一身衣裳,他只好去裁缝铺子买了身现穿的粗布麻衫,带着斗笠太过招摇,仿佛就在对人说,来查我我可疑,他只好又去找了个菜贩,连菜带担子都给人买下,抹了些泥在脸上,担着菜就要进城。
他这一番折腾,伤口又有裂开的迹象,况内伤未愈,不免有些血气翻涌,喉头腥甜遭他一压,便发起痒来,他捂着嘴咳嗽,随着人流缓缓的往里走。
若是柳屹寒和柳屹岭都在寻他,他该如何报信只让柳屹寒知晓呢……
他望着尽在咫尺的城门,天光四散,他不适地闭了闭眼,眼皮上面残留的都是点点斑驳光影,像极了密麻的枝叶,尹途猛地睁开了眼,适逢搜查到他,守卫挥挥手就让他过去了。
尹途加快了脚程,走了半个时辰,周围几乎已经没人了,他扔了扁担,抹干净脸,坐在树荫下歇憩,拉开了衣衫,里面的绷带微微染红,好在并不严重,他也不再管,伸手摘了头顶几片绿叶,使出逍遥四方行,不过片刻就重新回了城内,不过这次他立在较远的城楼上,无人巡逻,但下面的景象,他却能一览无余。

他润了润嗓子,吹响了叶片,哀婉不舍的调子从他唇齿间流泻而出,一曲罢了,他才抽身往河朔走,一边养伤,一边试图联络柳屹寒。
“少爷,吃饭了。”红翠敲了敲门,里面传来捂在被子里瓮声瓮气的说话声,“你放门口吧。”
红翠有些担忧的皱起了眉,他家少爷已经三天没有出门了,似乎一直在睡,送进去的东西倒是有吃,只是这样始终不成样子,难道婚礼上的闹剧,让他伤心失神?少爷身体本来就不好,再这么折腾下去,怕是不妥。她只好依言放下饭菜,折身去了薛老夫人的住处。
‘柳屹寒’掀了被子,透过门口小小缝隙发现丫鬟回去的路与来时不同,知晓暴露是迟早的事情,干脆翻墙而出溜之大吉。
柳屹寒整装出来已有三日,时间过去得愈是久他心里就愈是急,冷若冰霜的脸寒气愈加逼人,他一路下河朔,在沿途已经撞见了不少霸刀弟子,都在找尹途,他明里已经算是与尹途闹掰,只能暗地里找人,但这般便多有掣肘,他本想让裴元远离河朔,与他里应外合,只是他送出去的信根本没有回音,不难想,柳屹岭多半是将人扣留了。
他随着人流挤在热闹的集市上,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他不知道那人掳走了尹途是就扎在了河朔还是早就已经跑到不知名的犄角疙瘩,他只能一寸寸刨土式搜寻,只是毫无音讯让他脸色越来越难看,不知不觉就顺着人流走了颇为偏僻的巷子,他有些迷茫的打量了下四周,周围并没有其他人,他踏墙而上,踩在胡同的房子里,看着外面重新热闹的人群,只觉得额角突突地疼。

他闭目摈除杂音,却在其中隐约听到丝丝悦耳竹音,他歪了头,有些焦急的收集着那些隐约的音符,仔细辨认着声音的源头,他有些惊讶的睁开眼,真是众里寻他千百度,那人却在来时路。
柳屹寒疾步掠影,拔出腰间竹箫,启唇相合,正是思归亭下一曲故人伤逝。他一路吹一路往郊外走,那声音也追着他越来越近,他稳稳落地,别回竹箫,转过身,就被男人锁进怀里抬着他下巴烙下一个火热的吻,柳屹寒心跳得极快,男人来势汹汹,含着他的唇不住肆虐,已不满在外浅尝,湿软的舌尖不住的顶着他牙关,柳屹寒闻着空气中淡淡的血腥味,知道男人重伤未愈,不忍运气推开,却又觉得这般实在不妥,整个人如绷紧的弦,忍耐着男人一次又一次试图进入的企图,脸上颇有些为难。
尹途托着他后脑勺,咬着人下唇,几经扣门而不得入,有些无奈的放开人,舔了舔唇上残留的滋味,笑着冲人打招呼。
“侯爷,又见面了。”
他姿势未变,仍旧是搂着柳屹寒的亲昵姿态,郊外无人,柳屹寒便也随了他去。
“无碍便好。”
“怎地就无碍了,侯爷刺了我多少窟窿会不知道吗?”尹途执着他的手塞进自己层叠的衣领里,摸到了渐湿的绷带,柳屹寒抽回手,被人触及软肋,有些无奈道:“本侯也不曾下死手,你怎么这般娇贵。”

这一下损得尹途面上有些挂不住了,他松开了人,尴尬的干咳一声。
“既然本侯找到了你,也不用管霸刀其他人了,先把伤养好,再来洗一洗身上的污水。”
尹途跟着柳屹寒住进了一间客栈,看着柳屹寒正提笔写信予他父亲,抽空问了扬刀大会的收尾,蹬时被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帮你撇了流言,你倒好,全推给我。”
柳屹寒落笔,吹干了墨迹,慢慢地卷起小笺,吹哨唤来信鸽,将纸笺塞进鸽子脚上小小的竹节里,摸摸它柔顺的羽毛,放它走了,才转过身看尹途。
“不是你先说我横刀夺爱?”
尹途搓了搓手,他还有一事不明,但似乎由他来问又颇为不妥。
“你想问什么?”柳屹寒见他别扭的模样,率先打破了这尴尬的画面。
“我师妹不是可以解你的寒毒?你可有寻回她?”
柳屹寒深深的望了他一眼,没有说话。更夫敲了梆子,已经入了夜,屋内烛火通明,白日里的热气散了不少,柳屹寒觉得从脚到顶都开始冒着阴寒,他坐上床脱了鞋袜,尹途早早的给人备了水,见他安分的洗脚却没有回答的意思,也就猜了个七七八八,心情不由自主的转好,这戏七分真三分假,他还真怕柳屹寒找了个备胎把他一脚踹了。

“你这次被人劫走可有什么印象?”
尹途摇了摇头,也脱了鞋袜挤过来一起洗脚,但刚刚还冒着热气的水已经有些泛冷,他踩住柳屹寒雪白的脚背,那里果然冰得冻人,他刚想运气,柳屹寒拉了拉他胳膊,尹途只能作罢。
“我醒来的时候睡在荒郊野岭的山神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想来他是不愿让我见他真面目。”
“哦?”这听起来似乎有点意思,救人性命却不留名,这得是多低调的高手?
尹途皱了皱眉,再次搜刮了遍记忆,实在是对不上号,若是师叔伯们救他,也不用遮遮掩掩的,不想让自己知道无非是有恩怨纠葛,亦或者是……他不应当能救得了自己。
这人处心积虑的隐藏实力,又不忍心让自己受苦,这番折腾真是让人感动得一塌糊涂啊。尹途抽了抽有些皱的发酸的眉,“我是真不知道这人是谁,也比侯爷更想知道这人是谁。”
柳屹寒没有接话,似乎是在思考尹途话里的真实性,尹途无奈的抬脚擦干净水,又拿起毛巾给柳屹寒擦。
柳屹寒白得透彻,也白得稍有些病态,一双脚青紫脉络明显,几乎都是骨头,隔着毛巾都有些硌手,他先是擦干了脚底然后盖住脚背,再缓缓往上包裹住脚趾,一根一根仔细擦拭,柳屹寒起初还没觉得有什么,养尊处优的王爷被人伺候惯了,本来也没什么不同,但越到后面,尹途明明已经擦干净了,却还执住他的脚不放,指腹摩挲着他瘦得过分的脚背,大拇指按过脚心,下面本就敏感,也是人的弱点,他身上的毛仿佛都立了起来,足背蹦成完美的弦,仿佛随时都能给这个入侵者狠狠一记窝心脚,尹途却满不在乎道:“大夫说脚底按摩有助于发热呢。”

柳屹寒低头看着他安分守己的按摩,强迫自己挥开那些粗砺的不适感,等到他擦够了按够了,也接近子时了,尹途自然而然的躺在了里侧给人留了一半位置。
有些习惯形成的过程很短,但却很难戒掉。柳屹寒躺在外侧有些不着边际的想。尹途强势的将他搂进怀里,男人的怀抱很暖和,热气滚滚,熨帖得柳屹寒每个毛孔都舒服的展开了,五脏肺腑里的寒气都畏怯不少,他埋头窝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准备入睡,模糊地想着今日多半是要暴露了,父亲也该收到自己寄出去的第一封信了。
薛辕听了红翠的话,挑高了柳叶眉,脸上严厉之色遽显,红翠有些瑟缩,只听薛夫人语气淡淡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红翠应了声,忙不迭的出去了。
薛辕启唇往胭脂纸上一压,一双薄唇便艳红又鲜活,她起身正欲往柳屹寒住处,推开门却见柳霜华刚到她门前,红翠低眉顺目的立在一旁。
“好久没一道散散步了,走走吧。”
柳霜华跟薛辕并排走在花园里,两人距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更像是一般朋友,而不是夫妻。
柳霜华把柳屹寒飞鸽传书过来的信递给她,薛辕不徐不疾的打开:
父亲,请恕孩儿不辞而别之罪。扬刀大会已过,孩儿也应继续履行诺言四处游历,安好,勿念。

薛辕的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将两指宽不到的薄笺小心收入怀中。
“你见过那个人了,如何?”
薛辕指的便是早前与柳屹寒闹出谣言的尹途,两人虽其心各异,但对自家儿子的事情倒是一致的上心。
“是个好苗子。”柳霜华毫不掩饰自己的赞赏,“修为也不差,不比你小儿子差。”
薛辕闻言脸色有一瞬的阴沉,“那也是你儿子。不是我偏袒谁,寒儿身体本来就不好,你还让他挑这担子,你是想把他逼到死吗?岭儿虽然不如他哥优秀,但星河云几都在他身边,也不会出什么岔子,你怎么就那么迂腐呢?”
“你又听了你那弟弟说了些什么鬼话?我儿子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岭儿急功近利,就是挑不起河朔这担子。”
“你……!”薛辕气得呼吸明显急促了些许,薄唇狠狠一咬,抽身往自己来处去。
“我看你是要害死我儿子才罢休,就像当年你害死你弟弟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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