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如梦似幻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扬刀大会长歌门自然是收到了请柬,可是代表长歌来参加盛会的人并非杨宇,裴元有些无所事事,只能来观礼。
这般变故之后,全场都吵嚷起来,柳屹寒不紧不慢的束好衣服,柳霜华从执牛亭起身,双手稍稍一压,示意众人安静,河朔的面子还是要给的,人群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柳云几趁机去拉尹途,此时他已经昏迷,虽然闹婚闹得不如柳屹岭预想那般,但终究是给柳屹寒扣了顶帽子,他身形偏瘦,低着头,三两下挤到尹途所在的位置,伸手一捞,却扑了个空,他心下一惊,撇过脸,那里哪还有什么尹途?
他一瞬间有些难以置信,扬刀大会上不知有多少高手,谁能做到将一个活人从这么多人里面瞬息就变没了?
所有的人都看着柳屹寒,他根本没有出手的机会,到底是谁?柳霜华远在执牛亭,哥哥陪在他身边,而自己几乎是事发的一刹那就贴了过来,却扑了个空,他被冷汗浸透了里衫,抽身退回柳屹岭身边,轻微的摇了摇头。
柳屹岭阴恻恻的扫了那处一眼,拿捏住尹途的计划职能作废,这般闹了扬刀大会砸自己一块石头不说,还搞臭了自己的名声可不像是柳屹寒会做的事,他要的从来都是十全十美。想来两人之间确实已经有了罅隙,柳屹寒要想再拿到解药,恐怕就不那么容易了,自己这盘棋也不算败得太惨,后面的就由他去焦头烂额,收拾烂摊子吧。

柳霜华双眸一冷,口吻严厉:“屹寒,那人说的可是真的?”
柳屹寒理好衣襟,朝着柳霜华单膝跪地行了礼,“父亲大人,此人确实为孩儿所伤。”他顿了顿,接着道:“但其中原因并不是他说的那样。”
“哦?说来听听。”
“当时孩儿重病不起,他一路护送孩儿回了河朔,孩儿一直当他为身侧友,座上宾。丹霞本是孩儿外出游历结识的女子,早就敲定了婚事,只是三大长老催促,加之今日就是吉时,才定下了亲事。”
柳屹寒有意无意的往人倒下的地方一瞥,却没见着人,有些疑惑,但尹途的消失,无疑是给他胡编乱造的说辞补上了破绽,就算他说得再离谱,反正也没有对证,他柳屹岭就是知道其中内情又如何?他终究也不敢站出来揽一份子到自己身上。
“他与孩儿一同游历,见识颇广,让孩儿多有受益,几乎形影不离,却被有心人传出了些疯言疯语。这般喜事孩儿定是要告知他的,哪曾想他也喜欢丹霞,便与孩儿大打出手,孩儿大伤初愈,秽气未除,不小心才将其打伤了,并托屹岭好生照顾,希望他能赶在孩儿结喜之前醒来,道上三两贺词,哪知……哪知他竟执着于此!”

柳屹岭拧起了眉,好你个柳屹寒,明明是他跟你如同流言一般有见不得人的关系,阻碍了你,你才将其打伤,现在倒搞得像是你迫不得已出手失了分寸了。
“当真如此?”
“当真。”
柳霜华点了点头,看向柳屹岭,“岭儿,你兄长说的可是真的?”
柳屹岭敛了神色,点了点头,“是。”
“那找尹小友对峙一番便可知其内情。”
众人这才随着柳霜华的话朝尹途倒下的地方看去,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人群中也不知是谁说了句:“这难道是被刺中了真情,落荒而逃了?”
柳屹寒脸上有了丝得逞的笑容,柳星何将他扶了起来,大家显然也不想得罪河朔,而对峙之中,尹途的‘落荒而逃’无疑是对柳屹寒的话做了铁证,似乎这就仅仅是一场爱而不得的闹剧而已。
晚间柳霜华设宴,来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姑且算是对这场闹剧的收尾,柳屹寒称自己身体有些不适,便没有赴宴,他匆匆换了玄衣,拐到裴元宿处,扣了两下门,一下重,一下轻,这是他们会见的暗号。
裴元便打开了门让柳屹寒进来,又迅速拢上门。

“今日杨宇没有赴宴?”柳屹寒松了松衣领,这件衣服他许久未穿,扎得紧了已经有些不习惯了。
裴元点了点头,“长歌门来的是个面生的。”
“那你在别处可有看到杨宇?”
裴元摇了摇头。柳屹寒终于理顺了衣领上皱巴的褶子。他本以为这次扬刀大会长歌门的代表会是杨宇,毕竟他也算这一辈的杰出新秀,只是没想到,他根本没来赴会。如今尹途也不知所踪,若是柳屹岭派人掳走了尹途,今日定不可能顺着他的话说,那到底是谁带走了人,他却毫无觉察呢?
他想到了当初在惊月镇,那个在门外被人塞了酱牛肉死去的强盗,当时两人在屋内,也没人觉察,那个人拥有切割结界的能力,弄死了强盗之后,又悄无声息的送回。
随他一路到河朔的,不仅有尹途,还有那张纸笺,他摸出来打开,递给了裴元。
「阻吾者,便如此子。」
裴元看着这云里雾里的话,有些摸不着头脑,故而又将纸笺还给了柳屹寒。
“你可还记得黎城的案子?”
“记得,你抓到凶手了?”
柳屹寒摇了摇头,“我怀疑是他抓走了尹途。”

“什么?!”
“当今天下,能在我眼皮子底下抢人的人寥寥无几,今日你也在场,可有发觉是何人掳走了尹途?”
裴元摇了摇头,柳屹寒继续说到:“这个人我们在一个小镇上又遇到过,他就在我跟尹途眼皮子底下戕害人命,若说还谁能有今天的手笔,这个人肯定是可以的。”
“可他对尹途有什么企图呢?”
这回轮到柳屹寒摇头了,他的眉狠狠皱起,推想着其中关联。那个唐门弟子杀死了尹夙,又威胁尹途,不准他轻举妄动,却又在抢他们前面到了惊月镇布局,随后自己中了五蕴阵,若说没有一丝针对的意思,似乎有点说不过去。
敌人在暗,他们在明,若是真的针对尹途,他此时伤重昏迷不醒,正是下手的好时机,柳屹寒有丝烦躁的倒了杯茶降火,早先他给尹途看了拜帖,就是希望搞砸这扬刀大会,一方面他疏远了尹途,方便柳屹岭监视;一方面他派人去丐帮找了其他弟子,他虽未和丹霞行双修之法,但也曾让她试过笑尘决心法,并不能抵御他的寒毒,尹途也许就是他唯一的解药,他打伤尹途,一是为了撇清两人暧昧的谣言,另则是为了……看尹途是否真的为他,在所不惜。

就结果而言,他赢得漂漂亮亮,尹途对他死心塌地,顺便搅黄了他弟弟筹办的扬刀大会,娶亲也不了了之,流言撇得干干净净,脏水都推到了‘落荒而逃’的尹途身上,造成一出无伤大雅的闹剧而已。
可若是尹途被杀,他的寒毒又作何解?
当务之急,便是救回尹途。
柳屹寒与裴元交换一个眼神,裴元心领神会,只是仍有些发愁,“尹途现在伤重,是一刻也不能耽搁啊。”
柳屹寒点了点头,茶杯见了底,便起身要走,裴元拉住他,“你寒毒这几日可有发作?”
柳屹寒面无表情,只点头说并无大碍,裴元也不疑有他,便放了他,任他去暗中寻人。他便去找柳霜华辞行,既然扬刀大会已过,他赶赴枫林战场,也是理所应当,只要他出了河朔的势力范围,找人也好,与柳屹寒接应也好,都方便不少。
“先生留步。”
裴元愣了下,还是转过了身,面向柳星何。
“柳屹岭派你来的?”
柳星何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提了盏风灯,立于一侧,做了个请的姿势。
“我带先生去看样东西。”

“我今夜便要动身回枫林战场,那里受伤将士颇多,没空看这些东西。”
柳星何讥诮的勾了勾唇角,“先生大医精诚,救死扶伤无数,却忘了眼前还有一人待你拯救。”
裴元将柳屹寒无碍的话嚼了一遍,还是选择相信,毕竟当务之急,是要找到尹途,无论生死。
“我可不知今日扬刀大会有谁受了伤需要救治,既然你来了,便劳烦给柳老爷子捎个信儿,裴元即刻便动身去枫林战场,就不叨扰了。”
“若我说,硬要留下先生呢?”柳星何鬼魅一般飘至裴元身后,风灯不知何时灭了,裴元整个人都被浓厚的黑暗裹住了,他暗道一声不妙,他手无寸铁,根本不是柳星何的对手。
“你们扣住我,也根本撼动不了柳屹寒半分……”裴元昏迷前,只来得及撂了这句话,柳星何稳当的接住人,将人背在背上,一手兜着,一手提着风灯往来处走去。
“先生若乖乖来看便也罢了,为什么偏生不听在下的话呢?”他擎着灯,扑簌一声,风灯内便燃起豆大的火苗,照亮了他脚下方寸之地,他背着人,身姿依旧迅捷,眨眼便消失在夜色中。
杨宇坐在床边,手撑在膝盖上,支着下巴,望着床上昏睡的男人。屋内昏暗,他只能浅浅看到一个轮廓。

他早就帮尹途处理了伤口,情况不算太糟,他身上虽然窟窿多,但都是皮外伤,主要是冰凌上捎带的蚀骨寒气,侵进了经脉,让他受了内伤,可尹途本来就克制柳屹寒的寒毒,加之悉心照料,尹途其实恢复得挺快。
杨宇便知道自己又错了一步棋。
北定侯的威名,寥有人不知,他的身世际遇也被人说了个烂透。柳屹寒之所以将他看得那么死,不容自己侵染半分,想必就是因为尹途能解了他的寒毒吧。
如今他于千百人中劫走尹途,不仅替柳屹寒解了围,还接了个烫手山芋回来。
柳屹寒也好,柳屹岭也好,此刻只怕在疯狂搜寻这人吧。
他歪了歪头,月色爬上窗棂,久未活动的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他脸上泛着病态的白,被清冷的月光一照,更加渗人,床上的人模糊的吱唔一声,就要转醒,杨宇伸出手,稍长的指甲划过手腕,一道血线显了出来,伤口却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他阖眸轻念着咒语,皓腕下青色脉络猛地鼓起,直到有了一指那么粗,一只软虫蠕动着身体从伤口处爬出,带着鲜血和皮肉,杨宇却像是根本觉察不到疼痛一般,与吸血蛭芝麻大的猩红眼睛对望。

他若是将吸血蛭放入尹途体内,尹途便会被抽血食肉,成为一副空壳,只要他不收回,那尹途便可以一直‘活着’,乖巧又听话,任他摆布。他们可以去一个偏僻的小村庄隐姓埋名,过着平凡而又甜蜜的日子,一直到他死去,尹途也会随他一起走,一生一世不过如此了……
杨宇拉起他的手,离他另一只手越来越近,就要搭上,受伤的男人在梦中脆弱的呻吟一声,杨宇猛地松了手,退后三尺远,那蠕动的软虫不安的扭了扭身子,杨宇断了咒语,它扭着肥胖的身子没进那几乎要看不见的伤口之中,随即杨宇纤细的手腕上完好无损,根本不像是有过划伤,一点痕迹也看不出来。
床上的人似乎是被魇住了,张嘴喃喃,都是一个让杨宇又悔又恨的名字。
“尹夙……夙儿,尹夙……!”
梦里尹途还是孩童模样,尹夙扎着两只歪扭的羊角辫,身上的衣衫缝缝补补稍显破烂,他们栖身在一个破败的山神庙里,尹夙红着脸,发着高烧,尹途焦急的捏着她的手,眼泪啪嗒啪嗒的掉,他已经两天没有吃饭了,一直守在尹夙身边,尹夙昏昏沉沉,冷馒头根本咽不进去,年幼的尹途已经很懂事了,他知道,若是没有药,尹夙就要死了,可他身无分文,怎么给她拿药?他咬了咬牙,将自己上身唯一蔽体的衣物脱了下来盖在发汗湿冷的尹夙身上,转头扎进了庙后面比他高出一个头的灌木丛里——这是通往城镇最近的‘路’了。

他记不清楚自己怎么偷到了第一笔钱,只知道耳边都是震耳的狗叫声,追得他不敢停下脚,他不能再有一丝耽搁,他得甩开这只狗,他一路跑,直到看到了一条浅河,深冬腊月里,他毫不犹豫的就跳了下去,哪知道那狗就是不肯放过他,也扎进水来,扑腾着冲他叫嚣,尹途喘着粗气,裤子灌了水,变沉了些,他咬咬牙,抽出了裤带,转身扑向了那只恶狗,他想到了当初赶走他们的那伙强盗,就跟这狗一个德行,眼里不由自主的带上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年纪不该有的狠辣,勒着狗脖子,骑在了它身上,在水里的狗哪撑得住一个人的重量,很快就沉进水里,尹途吸了一口气,闷进水里,收紧手里的袋子,那就是他活命的绳索,直到那狗完全不动了,带子甚至勒进厚厚的皮毛里,染上了血,他爬上岸,哼哧哼哧的喘气,狠厉的眉眼瞬间委屈的皱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掉。
他拿着钱去找大夫拿了药,又把狗剥了皮,做了张小被子盖在尹夙身上,他守着篝火,三天两夜没休息让他十分困倦,看着跳动的火苗不知不觉就睡着了,看到尹夙在他面前活蹦乱跳,尹途高兴的想去抱抱她,尹夙却摇了摇头,说自己要走了,要去找妈妈,尹途急了眼,拉着她的手不让她走,一边无助的喊她的名字……

杨宇整个人几乎都缩进了椅子里,一只手微微垂着被尹途攥在手掌心里,他歪着头枕在膝上,看着尹途脸上的泪痕,眼中尽是茫然。
身体饥似渴如饥似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