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广绣霜华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后面的路程尹途快马加鞭,未曾休憩,终于在三日之期内赶到了霸刀山庄。残阳斑驳,照在尹途一路吹得颇为粗糙的脸上,汗珠像下不尽的雨一般,顺着他冒出胡茬的下巴啪嗒往下掉,霸刀山庄的弟子见他邋遢不已,皆是执刀戒备,尹途三天未曾洗漱,八月份的天气实在太热了,他觉得自己已经‘馊了’,也不管别人拿刀对着他,径直撩开了马车车帘,众人一看,居然是河朔大少爷,瞬息之间,一人通报,四人抬软轿,一人来‘请’他,显得分工明确默契非常,尹途不得不感概一句这些守卫真是训练有素。
但他已经累到折腾不动了,也不管人把他带到了哪儿,跟人交代了如何用药,草草洗漱一番就睡死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他的房间门口大敞,凉风习习,他揉了揉眼睛,其实还很困乏,但又放心不下,稍稍收拾一番,将胡子剃了个干净,才往门口走,这一走便有些发愣。
门口的人负手而立,一袭白衣把人高挑的身材衬得出尘,晚风撩起他的下摆,似是飞仙,半扎着的青丝飞舞,撩拨着尹途的心弦,他十分高兴道:“侯爷!你总算醒了,功夫不负有心人。”

来人轻哂一声,转过了身,尹途愣了愣,这人虽然跟柳屹寒长得一模一样,但长眉轻蹙,眉宇间粘连着一丝萦绕不去的阴郁,一双红唇比柳屹寒更鲜艳,也更凉薄,勾出讥讽的角度。
“我是他弟弟,家兄仍在昏迷,你可是家兄提到的尹途尹侠士?”
原来是他那三岁识千字五岁能作诗的‘草包弟弟’,尹途点了点头,柳屹岭做了个揖,毫无诚意的说了几句感谢的话,便说明了来意。
原来柳屹寒早就将他能解寒毒的事情传回了河朔,但随即外界又传出河朔继承人跟男人厮混的谣言,柳霜华老爷子通透,就想着马上也要举办扬刀大会了,差人回来一是准备准备,二是见见这位尹侠士。
尹途笑了笑,扬刀大会还有一个多月,如今这般十万火急,少不了有人在煽风点火,他这一趟,来的怕是龙潭虎穴。
“尹侠士初来河朔,也不甚熟悉,便由星何领着尹侠士到处转转吧,某还有事,先失陪了。”
尹途这才看到门侧还有一身量修长的霸刀弟子,长发一丝不苟的扎起,穿着倒是简单,只一件流畅一体的淡紫衣袍,长袖挽扎了起来,显得简洁又利落,但暮光下衣摆处隐隐折出的精绣花纹又显出一丝低调的华贵来,想必在山庄里的位置也不低。

尹途含笑作揖算是打了招呼,那人只微微颔首,柳屹岭便匆匆离开了。
“这一路上辛苦尹少爷了,我已经吩咐人准备了粥菜,还请随星何前去广绣亭。”
尹途点了点头,柳星何便在前面带路,这一折出,外面便是构作精巧的假山奇石,河朔不仅是除灵世家,铸刀的手艺更是名扬天下,故而每年九月都会举办一次扬刀大会,邀天下持有名兵的侠士前来交流一番。这些奇石尹途有很多甚至叫不上名儿来,但看其纹理成色,也知道不是一般的石头,柳星何微微回头顺着他的目光一瞥,淡淡开口道:“相传这是女娲补天留下的五色石,不易打磨,大少爷费了不少功夫,才让之融于这山水之间,而这石头,还会随着光线的变化而变色,炫彩斑斓,大少爷一直都很喜欢这处,每次回河朔总要在这边住上几日。”
柳星何随手摘了廊上一盏珑灯,淡黄的光随着他的脚步而移动,那块假山便透出瀚海沙漠里纯粹的金黄色来,倚靠的翠竹随风挣扎出斑驳的阴影,刚才还秀丽的山水,便生出一股萧索滋味来,尹途睁大了眼睛,不过片刻便收敛了自己的惊诧,顺着话头问起了柳屹寒的情况。

“也不知我睡了多久,侯爷如今如何了?”
“有劳尹少爷挂念,大少爷还在昏迷之中,不过气色倒是好了不少。”
“哦?可否带我去看看?”
不知是不是风太猛烈,柳星何手里的灯噗地一下灭了,前头的灯还有些距离,他们便被浅淡的黑暗包裹,天幕上只有寥寥几颗孤星,甚至连神奇的五色石都归于黯淡,黑如深墨,尹途漆黑的眸子却是盯着前头的男人一动也不动。
柳星何挺直的脊背随着他点灯的动作微微弯曲,火折子细微的光笼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仅仅只一瞬的时间,廊上又重新亮起,柳星何将灯重新挂了回去,声音倒是一成不变的毫无波澜。
“尹少爷用过晚膳再去也不迟。”
话已至此,尹途也不再坚持,他多少能猜到是谁在广绣亭等着他,嘴角不由勾出一丝蔑笑,柳老爷子未免也太过心急了,他的宝贝儿子还没醒呢,就已经开始着手处理他这个外人了。
这一路上两人皆是静寂无话,本就不远的距离,也不过拐几个弯,眨几个眼的功夫,他们就到了目的地。

这里倒不似先前风景秀丽,走廊仍旧弯曲百折,只是廊间都挂上了红幔,绣着各种飞禽,无规则的搭在了漆了朱红油漆的雕栏上,就连挂着的灯笼都染上了这浓烈的红,暮风吹过,长幔微微晃动,舞动的绸条伴随着温柔的唦唦声,仿佛是情人响在耳边的喃喃情话,尹途有些不适的放慢了脚步,那些红绸时不时拂到他身上,甚至脸上,血一样的颜色,让他太阳穴突突的胀痛,仿佛是又回到了那个晚上,满地的粘稠血液,残破的尸首,那样的红色已然接近无尽的黑暗,晃得他都有些站立不稳,他伸手扶住栏杆,摇着头微微垂下,栏杆上朱红色的漆并不均匀,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剥落,透出古旧的暗红,他像是被烫着一般缩回了手,咬紧了唇,直到一股苦涩的铁锈味蔓延开来,才让他稍稍回神,柳星何在前面微微侧着身子,平直的嘴角明明没有一丝弧度,尹途却总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一丝讥诮的痕迹。
“尹少爷,到了。”
尹途抬头望向前方,只一方简单的石桌,上面摆着几盘卖相极好的烧菜,还有一个古朴的小瓶,两只小巧酒盅一左一右紧紧挨着,亭边立着一男子,装扮倒是和柳星何差不多,他微微弯了弯腰,柳星何也跟着行了礼,弯曲的回廊上,乍然响起一个稍显苍老的声音,“星何,云几,你们退下吧。”

尹途一瞬间绷紧了身体,这个声音几乎没有人会陌生,也不过是瞬息之间,石桌上刚才还空着的位置,已经多出来个人,尹途明白,柳霜华这是想给他一个下马威——包括刚才的幻觉。
他的额上甚至背上已经被一层薄汗覆盖,但他还是故作淡定的行礼作揖,不算热络的问候了几句。
“你就是尹途?”
柳霜华从石桌旁投来平静如水的目光,探究的意味并不明显,这让尹途心里稍微痛快了些。
柳霜华抬手指了指对面,尹途心领神会的坐了下来。
“犬子这些天有劳尹侠士照顾了。”
“柳庄主客气了,朋友搭把手是应该的。”
“只是朋友?”柳霜华停箸,已经有些细纹的脸上带着丝显而易见的笑意。尹途敛了敛眉,低声道:“落花有意。”
柳霜华干脆放弃了一桌的美食,伸手拿过了旁边的酒,也不用那杯子,而是吩咐柳星何又上了一壶,递给了尹途,尹途报以感激一笑。
“柳庄主一直都是我辈心目中的榜样,今日有幸得见,还请赏脸。”尹途举了举酒壶,柳霜华也不端架子,干脆的喝了一口,随即哈哈大笑道:“再无情的流水皆囿于它淌过的沟渠,沧海桑田,且看造化。”

尹途点了点头轻啜一口,他刚放下酒壶就听柳霜华微微叹了口气,尹途微埋着头,不知道该不该接,不过柳霜华没有给他犹豫太久的机会。
“犬子年轻时候太过鲁莽,受寒毒侵扰多年,若不能找到解毒之人,怕是不过而立。几日之前,犬子在回信中提到尹小友能助他解毒,我本想邀尹小友于扬刀大会上一叙,奈何世事无常。”
“我发聚义令也不过是逼不得已,河朔并不如表面那般光鲜亮丽。”
“此次病症我请了不少神医,皆是说寒毒已经侵进他的经脉,即便能醒来,也怕是会散尽修为。”
“什么!怎会如此严重?”
尹途有些不相信的提高了音量,手中美酒也失去了滋味。
柳霜华笑意渐浓,瞥了尹途一眼继续道:“他几日前还说有了好转,如今急转直下,必然是有歹人作祟,河朔立在顶端也有百年之久,其他被压一头的某些势力已经开始蠢蠢欲动了。”
尹途稍作一想也颇为赞同,若说没有人背后动手脚,他是不信的,既然柳老爷子已经有了定夺,那想必……

“柳庄主叫我来怕不是为了这些事情吧。迄今为止,柳庄主也仅发了三枚聚义令而已。”
“尹小友通透,那想必那些流言小友也有所耳闻了吧。”
尹途点了点头,仍旧不敢贸然开口。
“外人只道是犬子厮混,有损我河朔颜面,但有心人,便是知道其中内情的。如果说,你想除掉一株草,而这株草会在一个月之内死去,除非寻得‘奇药’,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药从未出现过,你还会管那株草吗?但如今,变故出现了,那么你会对谁下手呢?”
柳霜华主动碰了碰尹途的酒壶,笑意不减,“扬刀大会近在咫尺是真,内有变故是真,我河朔欢迎尹小友,也是真。”
尹途愣了愣,想不到柳老爷子早就料到柳屹寒这边会突生变故,甚至也知道自己会主动送上门,他虽已不管江湖之事,可这江湖,仍在其五指之间。
尹途眸中盛满敬佩,真心实意的敬了柳霜华一杯,惹得柳老爷子笑的更是开心,他站起身摇了摇头,“你们这一辈的事我是管不了了,时候不早了,老骨头该睡了。”

“多谢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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