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故人雪霁

柳屹寒收到的密令其实不过是，父亲召他回去举办扬刀大会，日期还算宽松，所以才打算去枫华谷看看裴元，但如今他们显然也被困在了惊月镇，当务之急，自然是揪出幕后使者，破了这阵法再去枫华谷。
两人出了客栈，可能因为昨日的事乱，今日街头冷清得没有一个人。烈日悬在头顶，尹途热得额头冒起了汗珠，反观柳屹寒，穿着那么厚的衣服，不仅不热，还散发出莫名的寒气。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柳屹寒率先走到了村口的‘惊月镇’旁，“到底是不是真的有另外一股势力。”
“如果没有的话，那么强盗劫掠的动机何在呢？”
“强盗本身就不是什么好人，如果他知道自己可以出去，那么劫掠一次也似乎说得过去。”
尹途也跟着走了过去，柳屹寒足下轻踏，跃上‘惊月镇’那块大石头，衣袂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翻舞，让尹途无端的想起那个莫名其妙的梦来，他掏了掏兜里，摸出一片嫩叶，依稀记得是昨日来惊月镇之前摘的。

尹途先是回忆了一遍那莫名的曲子，将青叶凑近唇边，略带迟疑地，缓慢地，吹出了极为相似的曲调。
柳屹寒猛地一惊，好看的眉毛拧起，凌厉的眸光化万道利刃刺向尹途，尹途心里一惊，拿着叶子的手失了力道，本就过了一夜，青叶有些干燥，这一下，直接让它咔擦裂成两半，显然是吹不得了。
尹途只好揩过唇角，将叶子扔在一旁，对上柳屹寒的眼眸。
“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里有人在吹这个曲子，听着很是婉转悠扬，悦耳极了，忍不住记了下来。”
“此曲名为雪霁。”柳屹寒抽出雪中寒，双手交握，将全身强盛的寒气都由刀柄注入，灌力十成十，将雪中寒插入了脚底的大石，石碑发出轰然悲鸣，尘烟滚滚，些许细小的碎片已经被震为齑粉，原本豪气千云的标志都化作了满地碎石。柳屹寒提着刀，细致认真的刨着碎石，嘴里接道：“这是故人初遇在下时所作。”
尹途不解的看着他的动作，他的心思都放在了侯爷提起这事时蹙起的眉上，想必，他是很在意这件事的，那这位故人又是何种故人呢？

柳屹寒在土堆里什么也没发现，但当他将石头都刨到另一边，露出从未窥见的方寸之地时，下面赫然用黑狗血画了一个符阵，除灵世家的领头羊河朔未来的继承人，他几乎十全十美，见多识广，自然是认识这捆缚之阵，只是…
尹途见他眉毛越皱越深，仿佛是两条扭成结的蚯蚓，俊美的脸都有些狰狞了，不由问道：“怎么了，发现了什么？”
柳屹寒让开身，指了指地上的阵法，简略述道：“这是一种缚法，通常是找一个具有象征意义的物品，比如雪中寒之于某，令妹之于你，古碑之于惊月镇，在其之上以黑狗之血画上阵法，施法者再以自身灵力催动，造诣越高，阵法就越厉害。”
“哦？那你的意思，这还是个同道中人？”
“不，”柳屹寒摇了摇头，“村里的人出不去，我早就想到了捆缚之阵。但一直有个疑问，那就是他们提到的，庄稼种下去就死了，一般来讲，捆缚之法是不具有这种破坏力的，那人肯定是加入了其他的东西，我如今毁了这石碑，只怕是会触动他其他的阵法。如此一来，少不了会遇到些危险啊。”

尹途无所谓的笑了笑，安抚道：“万物皆是相生相克，害人缚人之阵法也不过大同，再说了，那说不定是幻象呢，柳贤弟不用太过思虑。”
柳屹寒显然是不可能因为这几句话就轻轻松松的卸下所有，他以手托颌，修长的指节轻轻摩挲自己下巴，低垂起的眉毛乖顺了不少，脑内转的飞快，不停的搜刮着记忆，到底是什么阵法，有这样阴毒的效果？
“真是有缘无处不相逢啊。”伴着一声轻笑，杨宇款步走进了惊月镇。
“杨公子留步！”尹途出声想制止杨宇进来， 可惜杨宇眉眼带笑，一脸沉浸在故人重逢的喜悦里，直接站定在两人面前。
“怎地，尹兄不欢迎我？”
尹途自然是摇了摇头，柳屹寒向他无声的说了一句话，尹途倒是轻松的辨识出来了，他说的是——变数来了。尹途隐隐有些头疼，但他不为命案，更不为能不能出镇去枫华谷，只为，这大好的二人世界即将消弭而懊恼。
杨宇依旧是一袭白衣，仅在胸口勾勒了几株劲竹，竹节挺拔高升，长叶葱嫩浅疏，外头仍是罩了件浅透的青衫，随着他摇摆的扇子轻轻的飞起。

尹途觉得他似乎更瘦削了，手上交错的经络更为凸出，那劲瘦的腰肢怕是他半臂就能尽揽。
“咦，这是缚地阵，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赶上了有趣的事情。”
“怎么说？”柳屹寒心头暗道这杨宇不简单，他只能确定这是捆缚之法其一，但因纠杂着其他害人阵法，一时之间也无法确定到底是什么阵。长歌门杨家一向擅感山水生灵，多修习通感之术，按理说对阵法的了解应该比他这个河朔继承人更不如才是，想不到啊…
“侯爷怕是当局者迷。这本身就是一个捆缚之法，既然尹兄不让我进来，想必这里是进了就出不去了吧？否则我本是与二位反向而行，回头还能赶上二位，想必二位是没法走了吧。”
“哈哈。”柳屹寒皮笑肉不笑，冷峻的脸笼着薄霜，有向外扩散的趋势。他们本就一路赶来，停留了一夜，发生了诸多事情，杨宇这么快就能跟上来，要么根本没走，一直跟着自己；要么就是有什么传送的阵法。前者居心叵测，后者有意藏拙，听起来都不太妙。

杨宇一双桃花眼眯起，轻挥折扇，摒退周身席上来的寒气，这柳屹寒显然是个人物，才不过三言两语，就开始对自己施压了，且小心些，莫漏了马脚。
“侯爷既已破了这石碑，如果是缚地阵，那么现在应该可以随意出入小镇了吧？”杨宇收了‘皓月清风’，利索的一个后翻，瞬间落在了三丈之外，眯起的眸子笑意更浓，“出来了。”
事实上，阵法确实破了，但柳屹寒的直觉告诉他，事情并不是这样简单，他有强烈的排斥感，排斥这个所谓的缚地阵，以及这个突然插进来的杨宇，他一时间也说不上来是为什么，但他相信，人的直觉，在迷茫时往往最接近真相。
尹途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村民，村民们纷纷表示感谢，一口一个大师的叫着，小花猫夹在人群里面，矮小得可怜，尹途冲他招招手，小花猫不情愿的走过来，双眸瞪他一眼就算是问候了。
“哥哥问你，你们种不了庄稼的地方在哪里？送佛送到西，你带哥哥去，哥哥给你统统解决掉。”

“你这便宜也占得太大了，尹兄。”杨宇看着瘦弱的小男孩，摇了摇头，从兜里拿出一些碎银，掰开小花猫的手放了进去，“既然已经可以出去了，拿着银子去买点粮食先垫垫这几天，告诉叔叔那个地方怎么走好不好？”
笑脸相迎又穿的整洁得体的杨宇显然比尹途这种糙汉更得这个已经有了自己思想的小孩子的欢心，他握紧了手里的碎银，用力的点了点头。
“嘿……熊得很。”
最终四人来到了那片庄稼地，然而那片地里种着的麦子都还好好的，只是多日无人施肥照料，长势并不好，现在还矮小得紧，像极了瘦弱的小花猫。尹途折了一根还未抽出条的小麦尖儿叼在了嘴里，哼起了曲儿来，那调子正是雪霁。
柳屹寒睨了他一眼，却不肯当着别的人跟尹途提起这茬儿，但杨宇就不一样了，他从未听尹途哼过这样的曲子，忍不住攥紧了手心，克制着想要质问的欲望，像是谈论风月一般，笑意盈盈的问他：“这曲儿妙得很，来讨姑娘欢心定是立竿见影。不知是何曲？”

柳屹寒和尹途脸色同时一僵，尹途僵的是想不到这故人是那种故人，而柳屹寒显然是不喜欢被自己下意识排斥的人大张旗鼓的来打听这些陈年往事的。
不过他忘了，尹途根本是不知道那些的。
“此曲名为雪霁，不过是坊间无意间学来的。”尹途抢在了柳屹寒爆发之前把事儿揽到了自己头上。
杨宇捏紧的手里，指甲已经破开皮肉嵌进掌心了，只是血还没滴落下来，一条软虫便蠕动着，扫过他掌心，将血液吞食干净，瞬间重新埋进了皮肉之中，柔软的身子拱起，堵住了伤口，露出些许骇人的紫红色，再缓慢的褪成正常肤色。
小花猫夹杂在三个男人莫名的气氛中，总觉得脊背一阵凉寒，年纪太小的他却又无法领悟出其中的弯弯绕绕，只能本能的远离风暴中央，沉默的往前走着。
四人一起走到了烟雨客，小花猫识相的提出他几天没吃饭了，要去邻镇买早点，尹途巴不得少个人跟着他跟柳屹寒，大手一挥，一巴掌拍在小花猫屁股上，小花猫龇牙咧嘴，边跑边骂尹途坏蛋。

柳屹寒显然对他这种行为很是不齿，杨宇却哈哈大笑起来，直夸尹途童心未泯，尹途本来心情就有些好转，这么一来，更是笑得咧开了嘴。
“既然小镇已经恢复正常，我们未时便动身吧。”柳屹寒冷冷的一句话，打破了尹、杨二人有说有笑渐佳的气氛。
“侯爷这么着急？”杨宇一脸惊讶，“可是河朔有何要事？？”
柳屹寒觉得这杨宇似乎有些聒噪了，他闷头往前走，并没有搭理，尹途见之前气氛好不容易缓和，便接道：“去枫华谷，看望下裴先生。”
“可是医圣大弟子裴元先生？”
尹途点了点头，“他们可是挚交。”
“早有耳闻。不若我们一起去枫华谷，我正好也是有些事情才折返回来的。”
柳屹寒敏锐的将这句话听了进去，状似随意的问道：“枫华谷几乎整个沦为战地，杨公子是何事须得返回枫华谷？”
杨宇一双绯红醉人的桃花眼醉意全消，他走在最后，柳屹寒并看不见他的表情，只听他淡淡道：“有东西忘了。”

“如此，那便一同上路吧。”尹途一锤定音，不愿在这事儿上多费口水，他提了口气，快步追上柳屹寒，赶在一起进了他们入住的屋子，杨宇落后三步，隔着门槛，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柳屹寒将自己的衣物整齐的叠好再裹进包裹里，动作标准而迅速，末了抬头看了眼日光，略一算，说道：“午时了，我们去吃些东西，便上路吧。”
尹途也收拾好了，娴熟的帮金贵侯爷提起了行李，点头赞同他的提议，“我包里还有些干粮，待会儿凑合凑合吧。”
柳屹寒点了点头，他虽然是世家弟子，倒也没有金贵到出门在外还要顿顿珍馐玉食，食宿这一块儿，他对尹途的建议与安排向来是点头的。尹途得到回应后，便自觉的下楼，打算去牵两人的马儿来，走到门口才看到还有一个被遗忘了的人，尹途讪笑了笑。
“杨公子可要收拾东西？”
杨宇摇了摇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心里却激起了惊涛骇浪，刚才那两人你来我往，竟是让他有种插不进去的感觉，柳屹寒……杨宇双眼牢牢的锁在柳屹寒身上，双目之中饱含怒意，恨不能将其饮血餐肉。

柳屹寒感觉背后有股炽热的视线，他疑惑的回头，门外却没有半丝人影，怪了……他的感觉断不可能出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