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策-深渊（三）

跳崖之后郭放休养了大半年才有好转，也得知当年他去金水后不久，秦芳便也被调遣离谷，只不过物是人非，他如今也不比当年，只安分的搭了个茅草屋，去镇上打个散工。
这次进山是因为接了活计，帮人搬些货物先去踩踩脚，他虽然瘸了，不过底子还在搬些杂物也不比普通人差，找他的人还不少，所以日子也不算太凄惨，但终究没有再回恶人的心思，江湖上只当这号人死了，以前的种种郭放便也放下了。
“咕——”郭放的思绪猛地被拉了回来，背上的人有些不好意思的把头埋进郭放肩窝。郭放把人放下来揉了揉头掏出干粮给他。
小崽子也不客气，一股脑的往嘴里塞，郭放抚着人背害怕人给噎着了时不时提醒他喝些水。
捡回来的时候，小崽子身上有个蛮值钱的玉佩，摸着隐约像刻了个'钧'字，也不知道这人到底叫什么，只好就这么瞎起了个名字。
吃完了干粮郭钧执意要自己走了，挺了挺胸脯牵着郭放说自己要当郭放的眼睛。郭放乐了，觉得这人父母倒是把人教的有模有样的，揉了把脑袋，换来郭钧有些不满的哼声。

“我说的是真的，我不小了，帮你看路没问题的。”
郭放拗不过他，只得由他去了。比自己小了一倍的手捏不住郭放手掌，最终改为抓着他两根手指。郭钧手上居然有层薄茧，想来应该是从小习武。
“我之前隐约看你穿的有点像天策府的。”
“啊？叔你能看见啊！”郭钧有些慢半拍的蹦起来在人面前挥舞着手，郭放仍旧是看不清这少年五官，只是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是真好看。
半天没得到回应，郭钧有点蔫吧，小心翼翼的牵住郭放，郭放倒是觉得这小子可爱极了，对于看不见这回事其实习惯了也没什么了，关了一扇门总有一扇窗，郭放的其他感官自然是比普通人敏感多了，捏了捏手里因为不安攥得死紧的手安抚到。
“有光的时候能马马虎虎看到些东西。”
“那我们去找大夫呀！一定能治好的。”郭钧心思单纯，自己一夜之间成了孤儿，被这叫花子捡去好好照顾了一番早就觉得这人是个大善人，当然也希望郭放能把眼睛治好，郭放忍不住把人扛到肩上，要不怎么说儿子女儿都是上天赐予的最好的礼物，真是甜到心坎儿里去了。

郭钧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的坐着，看着郭放拄着棍子深一脚浅一脚的走着握紧了小小的拳头，自己一定要好好照顾叔，然后给父亲报仇！
郭放住的镇子叫安宁镇，就跟这名字一样，镇上的人淳朴善良，郭放也算是受了不少照顾，这搬东西的活儿还是邻居给搭的线，这不一回来王二便眼尖的瞅见了。
“这次踩点怎么还带了个娃娃回来啊。”
郭放乐呵一笑把人放下，“堂姐家的，接过来玩几天。”推开木门，屋子里和走的时候并没有什么差别，寒暄两句郭放便带着人进去了。
郭放翻出秦芳给的药包，一部分是郭钧的，一部分是自己的，叹了口气还是都拿去煮了。
有时候真真是只能叹一句世事无常天意弄人。也许自己没有多事，现在还在恶人活得逍遥自在吧。
郭钧一直都很乖巧，郭放也省心不少，和镇上的人交接完了没什么事就喜欢去河边钓钓鱼，说是让人觉得平静。郭钧可不依，说好的要教自己武功，可这一天下来闲着了也没有要教的意思。郭钧拉了拉渔线，昏昏欲睡的郭放还以为有鱼上钩了，一个激灵，手臂一挥，将竿收了上来，结果连个淹死的蚱蜢都没有，有些郁闷的盯着水面。

郭钧挪了挪屁股蹭到郭放身边，拽了拽他扎在腰间的衣服。
“叔，你之前答应我的…”郭放一拍脑门儿，都把这茬给忘了，顺手把捡来的'堂姐的儿子'搂进怀里拿长满胡茬的下巴蹭他，少年郎的脸细皮嫩肉的，被扎的有点难受却没有太大的挣扎。
“要不这样吧，过几日天策府应该有来这边招兵的，你去试试看，能进去就好好学，不能就跟着叔好好过日子别瞎折腾了。”
“我没有瞎折腾……”郭钧红着脸别过头不给他扎，心里也清楚说到底叔就是不想他去给父亲报仇，自己一定要努力进到天策府！
最终只有郭钧执意要学钓鱼弄上来的两条巴掌大的鲫鱼，郭放熬了浓汤也算是吃了一顿丰盛的。收拾妥当后拎着人去河边洗澡，太阳还没落山，水还有点余热，一切都刚刚好。
“叔，赵珏是什么人……？”郭钧当时虽然高烧，但还没有失去意识，显然是听到了那句话。郭放给人搓着头的手停了下来，他这辈子没说过慌，这小子一心就想着报仇，郭放有些头疼，要是说不知道吧，郭钧肯定会问别人，要是那赵珏后悔了想赶尽杀绝可不就送上门去了！要实话实说这孩子岂不是更要念着报仇……郭放心烦的把人柔软的毛颇为粗鲁的搓了几遍，坐在了浅滩上，渐渐暗下去的天色把他吞进了浓墨里，郭钧有些紧张的挨着他，偌大天地间，就只有他跟郭放了。

“杀手悬赏榜听说过吗？上面的人都是些武功高强，拿钱办事的。这个赵珏就是杀手榜上前十的。你爹似乎与他认识，想来你爹应该知道是谁出手买通了这个赵珏，但是现在的你太弱了，去也是送死而已。”手里的身子猛地一颤，郭放还是有些不忍心，掬了些水给人洗掉了泡沫。“只要你能进天策府，我就不管你报仇的事情，但是你得答应我，没有把握之前不许动手。”
“我本来就是天策府的。”
“哦？”
“我也一定会进去的，就算赵珏是被买通的，杀我父亲的人是他！无论如何我也要让他付出代价！”郭钧近乎咆哮的说完，两只眼睛湿漉漉的，许是想到了伤心事，郭放搓了搓手，觉得水有些凉了，把人拖上来擦干。
“既然你知道自己是天策府的，那你知道自己叫什么吗？”
郭钧难得的沉默了，半晌才小声答到：“…就是郭钧。”郭放也不跟他计较，洗完了捞起人就回屋了。
郭放打开门的时候还以为自己眼花了，虽然他眼睛不太好使，不过这青天白日的，浓浓的药香，熟悉的秦风，认错似乎不太可能。

“秦芳……？”
“是我。有好好吃药吗？”
这一切太过突然，郭放还有点消化不过来，直到门外的人打了个喷嚏，郭放才慌忙的把人带进屋里。
“…什么时候来的？”
“寅时。”
怎么不叫我起来开门啊！郭放赶紧闭了嘴，如今两人这般尴尬，有些话始终是说不得了。其实他很想问追过来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大半夜的有没有染上风寒，但他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你的眼睛慢慢调理还是可以治好的，之前我看了看，还有些余毒，只要有吃我给你开的药，清除余毒就好了。”
郭放没接话，只是倒了杯热水给他。秦芳双手捧着，暖和不少，脸上也带着柔柔的笑意。
“真好。”
好什么？郭放闷头煮着早饭，许是他面上的表情太明显，秦芳放下水挪了凳子在他旁边坐下了。
“传闻都说你被活活饿死了，我就知道不是这样的。你老是带一身伤，我一直在这附近就诊，没想到真的能再见到你。这些年你都是在这里住着么？有没有…”

“叔……煮的什么？”郭钧有些迷糊的坐起来，揉着眼睛看着前一天才见过的大夫有些愣愣的，一双眼睛溜圆。郭放添了柴火，朝着郭钧招了招手。
“你先去洗漱一下，一会儿就可以吃饭了。”
“哦！”郭钧倒是听话，穿戴整齐就跑出去洗漱了，屋子里就剩下他跟秦芳，秦芳看着外面少年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这是捡的？”
明白他指的是郭钧后，郭放坦然的点点头，他可不认为秦芳会信什么堂姐的儿子这种鬼话。
秦芳似乎是松了口气，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屋子里便突然的安静了下来，只有噼里啪啦烧着火的声音，火光映在郭放脸上，秦芳看得有些恍惚，以前总是闪着光的眸子如今已经有些黯然失色，甚至分不清楚这目光究竟落在何处。只觉得心里顿痛不已，自己终究是来晚了，两人也再回不到以前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