丐策-深渊（二）

说起这故人，郭放是有些内疚的，当年他入恶人结识了秦芳。本以为恶人都是传闻里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这人倒是清奇，安安分分的在里面做个大夫，郭放太浪，总有大大小小的伤，免不了三五两头打个照面，一来二去便熟了。
这人整天就待在谷里，没事就翻晒草药，无趣得很，郭放就变着法子弄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给他，偶尔是难见的蛊虫，偶尔是自己弄的糖人，每每都能逗得这人轻声低笑。
在恶人的日子太快活了，郭放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潇洒的过了，直到那时他在谷外带回一秀坊女子，那女子崴了脚，又有些皮肉伤，一个弱女子着实可怜，他只好带回恶人谷，托秦芳帮人医治，那女子感激不尽，说是好了之后定要带他去七秀好好答谢一番，郭放只是傻笑，目光却落在秦芳身上，那人只是温和的笑笑。
不日郭放就接到了调遣的命令，金水镇刚被恶人占领，浩气来势汹汹，以防万一，谷主便加派了人手，郭放也没多说什么便去了。这一去便是月余的鏖战，最终恶人稍胜一筹，卡住了金水，郭放便立刻回谷，哪知等待他的却是噩梦。

恶人始终是恶人。
郭放回来的时候，那秀坊女子早已尸骨无存，谷中恶人觊觎其美色，下作不齿，辱人清白不说，竟然轮番亵玩致死还用王水化其尸骨…郭放觉得自己听不下去了，堪堪打断，奔去了那人所在的地方，熟悉的身影轻伏在案台对照着医书，几缕发丝不安分的垂下随着微风飘起，那人浑不在意，轻轻别到耳后便继续看着。
好似一幅温和宁静的画像，郭放却无心欣赏。
“我以为你跟那些人不一样。”
秦芳有些欣喜的抬头看着归来的人，却被这句话打懵了。
“你在说什么…”
“我把人托给你，你就这样让那姑娘流入恶人之手！秦芳，你的医者仁心呢？亏我那么信你！”
万花弟子脸色煞白，手里的医书皱了起来，以前他最宝贝这些，碰都不让郭放碰，可是失了理智的郭放哪里会在意这些。
秦芳最终放下了书，轻声柔和的反问他，“你我不都是恶人么？”
“她本就不该来此地！是你害了她！”

郭放有些难以置信的盯着眼前的人，一切都是那么陌生，仿佛面前的人是魔鬼，他怔怔的退后两步，喃喃到：“你不是我的秦芳，他不是这样的…”
郭放忍不住落荒而逃，他想起以前这人柔和的眉眼，轻蹙着眉给他处理伤口，嘴里数落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是温柔至极，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又想起那姑娘，薄红了一张脸，目光不好意思落在自己光着的上半身，微别过头，感激不尽的说要带自己去秀坊看那儿的姑娘舞剑，要好好的答谢他。
“……是你害了她！”
“不！不是我…不是我……”郭放连夜出了恶人谷，自己却已经上了通缉榜，姑娘的家人只知道这个恶人把自己的宝贝女儿带进了恶人谷，如今尸骨无存，实在是接受不能，郭放抿紧了唇，裹紧了遮掩耳目的披风，进了七秀坊。
那里果然有不少女子在台上舞剑，红罗长袖，身姿动人，唯有远处一番灰白，哭声不绝。
郭放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明明很近，却仿佛走了很久，直到被人拉住，有些茫然的回头。

秦芳冲着他摇头，攥着他衣服的手用力到发白，郭放还是缓慢又固执的扳开了，有些木然的开口。
“是我害了她。”
“别过去，你会死的。”
郭放摇了摇头，将人发白的手搓热到有了丝暖意，掏出从金水带回来的小巧陶罐，塞进人手里，头也不回的走了过去。
那人恨极了郭放，只是将他关押起来，绝了他粮食，在郭放以为自己就要饿死的时候，那人领着他仇人到了，郭放有些不解的看着。
“你害了我女儿，想都别想就这么容易的死了，我就让你的仇人来好生伺候你！你这种人就该下地狱！”说到最后竟生生的哭了起来，郭放咧了咧嘴，知道了自己的着落，想笑又笑不出来，只觉得这辈子就这么完了有些不可思议。
秦芳还是攥紧了他衣服，用力到手指发白。
“我就知道你没有死。”
郭放还是扳开了他的手，背起了少年。
“大夫救命之恩，无以为报，费用某会想办法补上…就此，别过吧。”

秦芳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好，郭放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背上的少年搂着他的脖子轻轻蹭了蹭，郭放想起自己以前养过一只土狗，对他特别亲近，也通人事，每每自己不高兴的时候也这样蹭蹭自己，可惜那之后再也没见过了。
“我先带你回我那破草屋，先把病治好，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少年难得乖巧的点了点头，鼻息都喷在郭放后颈上，有些痒痒的，少年还带着感冒后的鼻音，有些闷闷的开口。
“叔，你教我武功。”
闻言郭放脚下一顿，歪过头看着少年亮晶晶的眸子里染着水光仿佛要哭出来了，只好点点头糊弄过去，脖子上冰冷的手收紧了，毛茸茸的脑袋使劲儿的蹭他，却还是有泛热的水珠滚到郭放脖子上，郭放有些恍惚，干巴巴的张了张嘴，不知道如何安慰这少年，只好加紧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