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袁克文X荀慧生]花间梦事11

十一 狭路逢
这是1920年春天的一个晚上，天蟾剧院门口人头攒动，观演的人络绎不绝。门外的海报上写着“白牡丹推出全新神话剧《神仙世界》，流彩布景，电光特效，歌舞俱佳，绝对不容错过！”
而路过的一辆黄包车上，一个姿容艳丽的女子看见剧院外白牡丹的大海报，却皱起眉嫌恶地转过了头。
坐在她身旁大腹便便的男人摸了一把她的胸，笑道，“乖乖，侬比他好看多了。”
女子不着痕迹地躲了一躲，牵住那男子的手道，“就知道黄先生疼我。今天共舞台是我的双出，肯定比这个油头粉面的白牡丹要叫座！”
这女子正是上海滩风头正劲的女老生露兰春，而她身边的黄先生，便是青帮巨擘之一黄金荣。露兰春少女时便被黄金荣看中，得到黄金荣的一路力捧，甚至那华丽炫目的共舞台也是特地为捧她而建的，原因么——自然是黄金荣想等露兰春稍大一些，便把她纳为自己的姨太太。黄金荣一心捧她，自然上海滩拍马屁跟风捧露兰春的也不少，不免水涨船高，将露兰春捧成了一号炙手可热的人物。
二人来到共舞台，却发现门可罗雀，寂寂无人。露兰春登时就火了，找来剧院经理问道，“怎么回事？你们没给我宣传？今天可是我的双出！人还这么少？”

经理也是黄金荣的手下，哪里不知二位的关系，赶紧赔笑道，“兰老板，这您可冤枉我了。今天要不是您的双出，人只会更少。”
露兰春这个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我知道啦！上海观众们都被白牡丹勾走魂啦，连我的戏都不看了！他是个什么玩意儿？不就会卖弄风骚吗？一个大男人，天天唱些粉戏，呸，不害臊！”
黄金荣将露兰春往怀里一搂，笑嘻嘻地劝道，“乖乖，勿要生气，侬今天还有戏要唱。”
露兰春看着他又圆又大的脸，更是说不出的心烦，把黄金荣轻轻一推，“别说了，我今天不唱了。”
黄金荣还没说什么，共舞台的经理先急了，赶忙说，“兰老板，这票都卖出去了，您可不能说不唱就不唱啊！”
“什么票？哪里的票？你自己看看，卖了几张？就这你就让我唱，我对着谁唱啊？反正啊，今天他们爱看谁就看谁去，我就是不唱！”露兰春被黄金荣捧得跋扈惯了，向来我行我素，她这一口气说完，扭头就要叫个黄包车回去。
黄金荣一边用手势制止了经理的劝说，一边来回摸着露兰春的腰说，“乖乖，你不想唱就不唱了。不过，这白牡丹抢了我们那么多生意，你不想去看看？”

露兰春把他的手拍开，思忖了一下，仍是盛气凌人地说，“行吧，我就去看看这白牡丹是个什么货色！”
黄金荣和露兰春到达天蟾剧院时，当晚的戏票早已售罄了。好在剧院向来有先例，会留出一两个雅间，以备不时之需。
无巧不成书，黄金荣走进雅间的时候，正好与旁边雅间的人打了个照面。黄金荣一看那人，神情一肃，拱手道，“原来是小老大。幸会幸会。”
此人正是前来观剧的袁克文。至于黄金荣为何对他如此毕恭毕敬，倒别有一番缘由。
青帮中辈分分为“礼、大、通、悟、觉”。礼字辈均为开帮立派的元老。上海有名的三巨头之中，黄金荣、张啸林属通字辈，杜月笙乃是悟字辈。
袁世凯称帝期间，为讲求政绩，也抓了几个青帮弟子以儆效尤。青帮中礼字辈的祖师爷张善亭求到袁克文那里，希望袁克文出手相救。袁克文古道热肠，兼之不满父亲复辟，于是“假传圣旨”，将青帮那些人全数放出。也就是袁世凯实在是疼爱这个二儿子，不然袁二公子早已不知死多少次了。
因着这一次无心之善举，袁克文再下江南之时，青帮中对他都极为尊重。张善亭更是将他收为关门弟子，给了袁克文青帮中“大字辈”的份位。至于青帮拜师所需的那些金银财宝，袁克文不仅没出，反而得了不少青帮的孝敬。

因此他不过三十出头，这些比他大几岁甚至几十岁的巨鳄们，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小老大”。
袁克文今晚与沙游天约好了一起看荀慧生《神仙世界》的首场演出，心情很好，于是也笑眯眯地回道，“黄先生，兰老板，幸会。”
袁克文从没去剧院看过露兰春的戏，露兰春也不关心帮派事务，竟不认识大名鼎鼎的袁二公子，于是也只好束手束脚地跟着叫了声“小老大”。袁克文听到她这一声称呼，忍不住笑了起来，摇了摇头说，“好了，不打扰二位看戏。”说罢，背着手就进了雅间，
待他走进去，露兰春向黄金荣打听袁二公子的来头，这才知道自己闹了个笑话。不过她暗想，好在二公子看上去温雅随和，也没生气嘛。
那边厢袁克文也与沙游天耳语，“黄金荣那老头子带着他的小情人来看慧生的戏了，他那共舞台本来是同天蟾舞台不对付的，今天不知道唱的哪出。”
“你说哪个小情人？露兰春？她不是还没嫁给那糟老头吗，外面可把她吹得清清白白的，听说卢公子最近也对这位‘佳人’颇有意思。”
听到儿时好友卢小嘉也下了场，袁克文皱起了眉，“小嘉就这个不学好的性子！恁地爱蹚浑水，上海滩的女子哪个不是随他挑，偏偏看上强盗头子的婆娘。”

这时戏开锣了，荀慧生轻巧地走出了出将口。
沙游天一句话结束了这话题，“得啦得啦，你以后教育卢公子的机会多的是，现在看戏吧，大强盗头子。”
自从荀慧生在天蟾舞台独挑大梁以后，这是他与海派名角儿盖叫天合作排演的第一出新戏。完整地演出了从三圣母与刘彦昌相爱到沉香劈山救母的全部情节。在原本的《宝莲灯》基础上增加了三圣母勇斗巨蟒等片段。
不仅仅是情节和唱腔上的变动，这次在盖叫天的建议下，他也是头一次使用了舞美灯光、活动布景。不仅上海观众看着新鲜，沙游天这样见多识广的报社主编也连呼有趣，“诶，寒云，这有点意思啊，咱这相当于又看了戏又看了电影啊，过瘾。”
袁克文今日为了好好看戏，特地戴上了他的金丝边眼镜。因为看得格外细致，他更发现了其他人难以注意的细节，“不止这些。你仔细看，慧生头上的贴片是改过的，感觉更衬脸了，显得他脸又小轮廓又柔和。”
沙游天仔细眯眼一看，好像还真是，“你看得也忒细了，自叹弗如，自叹弗如。”
戏演到新加的三圣母勇斗巨蟒，忽然剧院灯光一时间全部熄灭。在观众屏息等待中，一条活灵活现的大蟒蛇在雾气缭绕中蹿了出来，两个大眼中射出道道精光，照得观众席上一片雪亮，仔细看竟然是真的安了两个大灯泡。

巨蟒的身形蜿蜒起伏，里面显然是有不少人共同操控，更难得的是井然有序，丝毫不乱，像舞龙一般，将蟒蛇舞得虎虎生风。
而此时三圣母一袭劲装，英姿烈烈。配合着蟒蛇的舞动，三圣母也开始舞蹈。敌退我进，敌进我亦进。舞步既婀娜又不失刚健，边舞边唱，唱与舞俱佳。真真不独芳姿艳质，更有刚心劲骨。看得人精神为之一爽。
这一出蟒舞结束，台下的尖叫声几乎要将屋顶掀了。更有情不自禁的小姐太太们，将自己的身上的首饰、物件等等往台上扔，以示喜爱。
而此时的露兰春半晌说不出话来，等白牡丹从入相口退下，她才如梦方醒。忽然她摇着黄金荣的手臂，“黄先生，咱们一会儿结束的时候给白老板献个花篮吧！”
黄金荣也被这出戏震到，这样的改动，即使是在上海也太大胆、太新奇了。黄金荣也是爱看戏的人，当下就有些惜才之心，甚至想要将荀慧生挖到共舞台演出。可是他转念想了想，故意板起脸说，“乖乖，倒不是我不愿意。可是他一点规矩都不懂，到了上海竟不来拜会青帮。还害我共舞台亏损那么多，你说，这花篮我该送吗？”
露兰春也顾不上他是真话还是假话，撒娇道，“黄先生，你是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你跟他计较什么呀？按我说呀，咱们不仅应该送，还应该送个最大的。显得你气度非凡呢。对不对嘛，对不对嘛。”

她柔软的胸部不时蹭着黄金荣的手臂，蹭得黄金荣心火大作。他本来就是想要让露兰春撒撒娇示示弱，如今目的达到，他便豪爽一笑，“好，阿根就守在剧院外面，一会儿我就吩咐他去买个最大的花篮。”
他们这一番动静，隔壁雅间中的二位也早已听见。袁克文面无表情，嘴里却说，“游天，一会儿你先出去买花篮，抢先把最大的花篮买下来。给盖老板也买一个，也要最大的。”
沙游天给说懵了，他俩看戏什么时候送过花篮呐？二公子这是跟黄金荣卯上劲儿了？嘿，您说，这可至于的吗？
想到哪儿，他就说到哪儿了，好在他还记得压低声音。袁克文斜眼睨他，“亏你还是大主编，这你也想不明白？慧生没去青帮拜过码头，要是收了他这个恩惠，以后跟青帮还扯得清吗？那些老家伙都是吃肉不吐骨头的，咱们白社一定要力保他不跟这些东西扯上关系。”
沙游天嘟囔道，“您自己就是青帮头子，还说呢。”看袁克文眼睛已经眯起来了，他赶紧收声，用手势保证绝对会去买最大的花篮。
戏演到尾声，盖叫天的沉香和荀慧生的三圣母母子相认，三圣母连声呼，“儿啊！”“儿啊！”极哀婉，极凄切，一改之前的飒然，又叫的人几欲落泪。沉香一句“母亲！”叫得又急切又小心翼翼，似乎不忍打破美梦一般。最后二人抱头痛哭。观众席上也隐隐传出啜泣之声。即使在二人下场之后，观众们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好一会儿，才在泪眼中送出了掌声。

荀慧生刚下台，就冲着盖叫天鞠了一躬，“盖老板，今天多谢您。都是您教我的这些新尝试，今天的反响才会这么好！”
盖叫天摆摆手，又冲荀慧生竖了个大拇指。显然他也对今天的表演十分满意。
在观众的一片呼声中，二人又挽手出来了。这时许经理拿着三个大花篮上台。其中两个一边大，分别送给二位主演。而另一个稍小一些的，则单独送给荀慧生。
荀慧生打听到那个单独送给他的是个叫黄金荣的，心里就有些不高兴，只送一个怎么回事情？盖老板唱得多好啊，不识货！又觉得还是寒云兄最熨帖，最周到，反正是千百样好。而黄金荣到底是谁，两个青帮头子给他送花篮又会在上海滩掀起怎样的议论热潮，他却是完全不知道了。
正想着呢，袁克文就到后台了。这回倒是先与盖叫天寒暄了一番才跟荀慧生说话。荀慧生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寒云兄，您真好。今天多亏了盖老板，谢谢您给他送花篮。”
袁克文一听他是为这事高兴，不免摇头笑他，“傻子。”
可不是傻子吗？给他一丁点的好，他便以为有星辰日月了。
可这傻子笑起来就是那么好看，再平静的心湖，又怎能不生涟漪？

【考据】
1920年3月2日，盖叫天与荀慧生的《神仙世界》首演于上海天蟾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