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袁克文X荀慧生]花间梦事13

十三 待留香
江南的春天极美。莺鸣燕绕，花媚草鲜，让人的心绪也是一片清风浩浩。
此时的新洋房内，白社诸君正在带着荀慧生习字。
之前袁克文承诺荀慧生，给他写一副字帖，让他照着练。后来果然兑现诺言，荀慧生也勤勉不辍，每日练习。
白社虽对荀慧生十分爱护，不过在学习方面倒颇为严格，对他书法作品的评论时常不留情面，也令荀慧生受益良多。
袁克文拿着荀慧生刚练完的字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荀慧生瞧他这样子，心想自己一定又写得不够好，一会儿得挨说了。
却听袁克文道，“慧生，你该给自己起个字号了。”又转过头，盯牢荀慧生，“既然我们决心要你迈入这个清客雅士的圈子，光会画画写字可不行，你得有字号、有印章，这样你的这些东西才能真正称得上作品。”
他这样一说，诸君都停下各自的闲聊，纷纷对他表示赞同。一时将近十双眼睛齐刷刷看着荀慧生，等他起个字号。
荀慧生略微有些窘迫地挠了挠脸颊，“这个，不瞒您们，我……我确实有个想法。我们荀家有位先贤，我想……”
袁克文看他这样的情态，忽然福至心灵，忙一抬手，“等会儿，我猜着了。”

荀慧生早已习惯他的聪颖，此时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叫这个，会不会太托大了？我怎么比得上人家呢？”
袁克文摆手一笑，“我倒觉得恰到好处。”
他俩说了半天，沙游天先急了，“寒云，慧生，你们打什么哑谜呢？什么知道，什么托大？说点儿我们能听懂的！”
荀慧生仍拿不准要不要说他的想法，袁克文冲他鼓励地一点头，他这才说，“留香。我想叫‘留香’。我看书里说的，‘留香荀令，掷果潘郎’。荀彧荀令君是我们荀家有名的贤人，当时就受人赞颂，死后更清名不朽。我想……我想见贤思齐，向先贤学习。”
听他这样一说完，沙游天噗嗤就乐了。他怕荀慧生误会，赶紧解释道，“我不是笑你，你这字号取得确实切合。可你知道吗，哈哈，寒云当年在长三堂子厮混的时候，那真是红粉夹道，罗绮相迎，大家都说他是‘掷果潘郎’呢。这半年他去那儿去得少了，那儿的姐姐妹妹们可伤心坏了。”
他说的显然确有其事，其他人也都心照不宣地笑了起来。沙游天又冲袁克文挤眉弄眼了一会儿，表示了一下男子汉的“羡慕之情”，继续说，“哎哟，半年没听见了，没想到今天从慧生你这儿说出来了。你俩这起个名号都这么有缘分，哈哈哈！”

这时袁克文看着荀慧生，温温存存地冲他笑，“慧生。你终将会是舞榭歌台的留香荀令，我却永远只是花街柳巷的掷果潘郎。”
荀慧生对情绪的感知尤为敏锐，他立时感觉到，在这一片笑闹中，只有袁二公子是极为寂寥的。似一弯瘦月，静静矗立于高天。
他行动先于思虑，抓住袁克文的手轻轻捏了一下又放开，说道，“您答应过我，不说这种话的。”
袁克文知道他在安抚自己，在拭去自己内心那些自酿的苦酒。但苦酒早已陈年，深入肺腑膏肓。他于是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说，“‘留香’这个字号好，清雅。”
步林屋是他至交好友，最是懂他，当下也帮着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正是。我们也都觉得此号极好，以后给你出集子，就可以叫《留香集》。”
荀慧生一个毛头小子，刚在上海站稳脚跟，白社就已经想着替他著书立说了，可谓是用心良苦。
其余诸君也正自点头同意，袁克文的声音却淡淡的，“我也想到件趣事。前年梅党诸君出了个《咏梅集》，听听，酸腐之气、猥佌之心，跃然而出。《留香集》倒确实高标许多。”
其他人虽不甚清楚，也早知袁克文和梅兰芳有些龃龉，此时便也都随声附和。

荀慧生可不行，他实在是好奇极了。悄然一拉袁克文的衣袖，问道，“寒云兄，畹华到底怎么开罪您啦？您怎么一说起他来，气性这么大呀？”他知道此事约莫是袁克文的逆鳞，声音中就带着几分不自觉的娇甜，让人也无法与他生起气来。
袁克文哪里不知道他的这点小心思，睨他一眼，扶了扶眼镜，气定神闲地说，“哈，梅畹华怎么会得罪我？总归是因为我袁某人睚眦必报、小肚鸡肠，他梅老板向来七窍玲珑、长袖善舞，他哪里会得罪我？”
荀慧生吐吐舌头，得了，瞧人家这意思就是不想说了。他一摆手，努了努嘴，“行啦，我不问了。”
他这小模样实在是令人忍俊不禁，袁克文刚想再逗他几句，却见自己的家仆急匆匆地进了门。
“二公子，不得了了！卢公子被人打了！卢督军气得大发雷霆，卢公子特地吩咐下人来找您救驾呢！”
这话一出，白社众人都是面面相觑。什么人敢打上海王的公子啊！
袁克文忧上眉头，只好向大家道别，匆匆赶往卢公馆。
一路上，从卢家仆人的口中他大致了解到始末了。他悄然一叹，没想到之前自己内心的隐忧成真了。

事情还要从露兰春说起。
自从露兰春被白党屡次挡住，她也渐渐淡了缘悭一面的不甘，仍旧在共舞台挂着她的头牌。
然而似乎今年总是不太顺利，最近有个公子哥时常来闹事，别人鼓掌的时候他却喝倒彩。这公子哥看着是有些眼熟，似乎之前在何处见过。不过露兰春很肯定这位纨绔子弟以前都没来共舞台看过戏，不知今年怎么了，频频过来阴阳怪气。
这不，今儿个又来了。她刚唱完一个高腔，下面一片叫好声中，却有一个极刺耳的声音道，“嚯，这也能得个好？你们都聋啦。”
下面为露兰春捧场的，本就多数是过来撑场面的青帮弟子，听此人如此跋扈，不免骚动起来。黄金荣的心腹阿根恰巧也在其中，着实气不打一处来。
阿根冲着几个弟兄一使眼色，几个人就快速地将那喝倒彩的公子哥围了起来。只听那公子叫道，“你他娘的知道我是谁？敢对你太爷我动手？”
阿根嘲笑地拿过旁边桌上的抹布往那公子哥嘴里一塞，“册那，我管侬个港比！侬晓得黄金荣黄先生伐？侬跟黄先生作瓣头，我替伊喇耶记你光！”
说罢，他挥手给了这公子一个大耳光子。那公子显见得是怒火中烧，呜呜出声，双目仿佛即刻要喷出火来。阿根看他这样，得意地一笑，又指挥着青帮弟子将他绑好，一顿胖揍，扔到门外去也。一群人随即大摇大摆地又回到戏院看戏了。

门外车水马龙，熙熙攘攘，竟没有管这位公子的。那是自然了，毕竟大家都知道共舞台是黄金荣的地盘，没人敢搭救得罪了黄金荣的人。
直等到来接他的仆人和车夫看到，方才大吃一惊，将这公子嘴里的抹布取出来，又将绳子解开，见自家少爷手腕上已被勒出红痕，不由得又惊又怒，“操他娘，什么人这么不长眼睛，竟敢伤害少爷！”
是了，这被打的少爷正是上海王卢永祥之子——卢小嘉。乃父卢永祥是袁/世/凯在天津小站练兵时的旧部，后极受袁世凯提携，跟随袁世凯东征西讨。袁世凯薨逝之后，卢永祥仍是皖系大军阀之一，为了稳定上海局势，留在上海，俨然成了上海滩之主。
而卢小嘉却只是个长年混迹于歌舞厅的二世祖，上海的交际花倒是都知道他。不过这位少爷以往不怎么爱看戏，好不容易听说开了个“共舞台”，可以男女同台共演，又听说头牌露兰春是个美人，于是有了些调戏的兴趣，时时过来呛几声。可“出师未捷身先死”，被黄金荣的人一顿好打。
卢永祥见自己的爱子被打当然是勃然大怒，一边盘算着怎么处理黄金荣，一边又气儿子不争气，给自己丢了脸面，对着卢小嘉就是一顿好骂。

卢小嘉身上有伤，还要忍着听训，真是感觉从没受过如此委屈，赶紧找克文哥来当他的大救星。
说起卢小嘉和袁克文，真是老相识中的老相识。卢小嘉出生没多久就知道袁家有这么个二公子了。袁世凯那时对袁克文荣宠过甚，到处带着他出席活动。加之袁克文天资超群，实在是同侪中的楷模。卢永祥时时训自己儿子，“你看看你，你再看看人家二公子。人家小小年纪就样样都会，你怎么这么笨！”
好在袁克文跟个孩子王似的，对同辈的孩子都十分亲和。卢小嘉四岁的时候曾对袁克文抱怨道，“克文哥，我、我不要跟你玩了。下次不准、不准来我家！”袁克文当时才七岁，从朝鲜回国也没多久，就把刚得到的一些新奇玩意送给他说，“你不愿意跟我玩，那我把玩具给你吧。就当我陪你玩了，这样你也不会闷。”
卢小嘉还能怎么着？半点脾气也没有，怂怂地一边继续听父亲的训，一边继续当袁克文的小跟班。直到现在，他虽在上海滩当他的混世魔王，不过在袁克文面前，他始终摆不起那套二世祖的架子。
袁克文见到卢小嘉的时候，他正躺在床上直哼哼，哪还有那副意气风发翩翩少年的样子，简直委屈极了，“克文哥，你可来了。我现在哪儿都疼！身上被打得疼，耳朵被我爹念得疼！哎哟，敢打我，看我不……看我爹不整死丫的！”

袁克文往他被子上一拍，卢小嘉立刻哀嚎起来，“嗷 ，克文哥，你就是我亲哥！再打就废了！”
“现在知道疼了，现在上海滩里里外外的事不够卢叔叔操心的吗？你还瞎添乱。全上海滩的女人都能排着队给你挑，你去什么共舞台啊？我看是打得不够，还得再打打。”
看卢小嘉垂头丧气地耷拉着眼皮，袁克文到底不忍，“放心，这口气卢叔叔肯定会给你出。不过你也确实该长点儿心了。现在是有你爹罩着你，没了你爹你连个咸菜疙瘩都不是。”
卢小嘉闷闷地答应，“我知道了。不过克文哥，你以前跟我说看戏多好多好，我一点儿都没觉得。呸，我再也不看戏了。”
袁克文简直哭笑不得，这什么熊孩子？还想着戏好不好看呢？让他自生自灭得了。
此事的后续确实让卢小嘉和袁克文都很满意。第二天一群训练有素的士兵扫荡了黄金荣的共舞台，并在光天化日之下将黄金荣带走。卢永祥让人将黄金荣装进麻袋，关进警局。
卢小嘉身上的疼痛稍好一点后，便一瘸一拐地亲自折磨黄金荣去了。若不是有杜月笙上下打点，又赔笑又赔钱，恐怕黄金荣还要被折磨个十天半个月。

这样一来，露兰春和黄金荣都老实了不少，荀慧生那边的天蟾舞台也再没受到骚扰，迎来了一段平静而充实的时光。
但时光向来如此，它高歌猛进，慷慨奔流，绝不会因为人类的一点眷恋而停滞片刻。
【考据】
1、长三堂子为民国时期上海著名的高级妓院。
2、袁克文五岁之前都生活在朝鲜，1894年4月归国。
3、1895年12月，袁世凯前往天津小站操练新建陆军，袁克定、袁克文从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