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袁克文X荀慧生]花间梦事14

十四 暂分飞
“招儿，咳咳，你过来，为娘看看你。”沈氏躺在榻上，唤袁克文上前。她只是微微有些咳嗽，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大病。
本来在上海待得好好的，突然家里来了封急信，说沈氏得了重病。袁克文一听，顿时心急火燎，丢下了上海的一切，星夜兼程地赶回天津。
可到了家才发现，母亲原来只是偶感风寒。袁克文面色不豫，但对着母亲也不好发作，只好走到榻前，在沿上坐下，握住沈氏的手，叹了口气，“母亲，您若想儿子了，唤我回来也没什么。何必假装病重，白白让儿子担心。”
沈氏因为不能生育，只养了袁克文这一个儿子，真是对他百般依赖，千般溺爱。这时她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太太，竟像小姑娘一般委委屈屈地说，“招儿，你就别骗娘了。我若只说挂念你，你哪会回来？你连你自己的儿子都不乐意瞧，哪会瞧我这个当娘的。我看上海那个花花世界是把你迷住了，这天津卫早就留不住你。”
袁克文就知道回来会是这样，母亲那些絮叨，他从前就听得耳朵生茧。他虽爱在脂粉堆里打转，也对那些红粉莺燕温柔款款，可谁要是对他有了执念，他就立刻烦得要命。尤其是小时候养母沈氏毒打生母金氏的场面着实给了他极大的震撼，让他在心里对女人的嫉妒心有了强烈的抵触。

但袁克文对母亲哪怕再有什么不快，也只化成了一点微弱的叹息，他抚了抚母亲的额发，“娘，我这不是回来了吗。我这次回来，一定会好好陪您的，您就不必担心了。”
沈氏确实是有些头疼脑热，这些身体不适令她有几分脆弱。“招儿，别生娘的气。从前我对不起你生母，可是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也只可能有你这一个儿子，当然把你看得比我的眼珠子还重要。你看你，在上海这么久，还是这么瘦，也没长胖点儿。”她说着把袁克文的手攥在自己手心，不肯松开。
袁克文对母亲沈氏的情感一直颇为复杂，可是现在，他心里最重视的女人也就只有沈氏了。他于是露出那抚慰人心的惯常的笑容，哄沈氏开心，“娘，儿子这次去上海，倒认识了一个小花旦，叫荀慧生，艺名白牡丹，是个挺俊俏的小伙子，以前就是在咱们天津卫唱红的。等以后有机会，我让他给娘唱堂会，好吗？”
老太太年轻时就喜欢唱戏听戏，袁克文对戏曲的爱好就是沈氏培养出来的，一听到这话，沈氏倒还真来精神了，一下从榻上坐起来，“真的哇？有照片儿吗，给咱看看。”

袁克文确实随身存着一张荀慧生的小像，是他从南通刚回上海的时候步林屋给他的。老太太拿过一看，眼睛一亮，“这小伙儿长得真俊哪！扮相肯定好看。可惜我身子骨现在总是一阵儿一阵儿的，时好时坏，还不知道能不能看到他唱堂会的那天。”说着说着，沈氏的神色有些恹恹的，摸了摸荀慧生的照片，又躺下了。眼睛望着天花板，不知在想什么。
“那儿子就给您一个准信儿。等您六十大寿的时候，儿保准和他一起来给您贺寿。”
沈氏这才微微侧身看袁克文，眼里有些欣慰，有些怅然，“好哇，我等着。多年轻的小伙子哪。白牡丹、白牡丹……这个名字好听。媚胜牡丹，占尽春光。真好，真年轻。”沈氏有此感慨当然正常。当年袁家住在紫禁城的时候，请的角儿都是陈德霖老夫子这样的，荀慧生对她来说委实太年轻了。
而那位太年轻的荀慧生此时正在天蟾舞台研究《四郎探母》。这一出他早学过，可还没在上海演过。这出戏只要是个旦角就得学，没有谁不会的，台词都早已烂熟于心。但是不管怎么唱，荀慧生仍对自己不甚满意。

“你那里休得要巧言改辩，你要拜高堂母是我不阻拦。既是公主不阻拦，无有令箭怎能过关？有心发你金鈚箭，怕你一去他不回还。……”他反复唱这段西皮快板，仿佛再跟自己较劲似的，一遍遍调整这段唱词的节奏。
忽听得有清脆的鼓掌与叫好声，他这才停下来看向门口，只见一个模样艳丽、衣着摩登的年轻姑娘倚着门，冲他微笑。
只见那小姑娘走到他跟前，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才说，“原来白牡丹是这样的。”
荀慧生见她眼中尽是欣赏之意，便知道她没有恶意，于是放下心来问，“姑娘是哪位，找我白牡丹做什么？”
那小姑娘不答他，只是说，“我瞧着白老板刚刚唱的那段真好，可就是少点你自己的特色。”
听这姑娘竟也懂戏，荀慧生立刻就被吸引了注意力。他现在确实需要一个旁观者清的人来让他突破一下瓶颈，“请姑娘赐教。”
那姑娘也不急着说话，看了眼旁边放着的杯子，拿过来抿了口里面的水。荀慧生大为窘迫，“姑娘，这是……这是我用过的杯子。”

“我知道，现在都什么社会了。我口渴，都不能喝白老板一口水嘛？”
荀慧生被她的大胆给震到了，竟张口结舌，再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来。
那女子又说，“白老板平日的戏呢，要么娇俏，要么凄苦。可你这个铁镜公主，太平了，太端着了。梅兰芳的铁镜公主都尚且有几分俏皮呢，你的铁镜公主这么正，那哪儿合适啊？”
荀慧生听她这样说，摇头笑道，“姑娘说的这个倒是我故意的。正因为我平时是那样的风格，才要标新立异一些，让人看看白牡丹演大青衣戏也绝不输于花衫戏。王瑶卿王大爷说过，畹华演的是仙女，砚秋是烈女，小云是侠女，我呢，我就是妓女了……”说完他有些无奈又有些得意的笑笑，显然自己也觉得这个比喻颇为贴切。
那女子听完也乐了，“你倒有趣，也不避讳。”
“嗨，说明我们各自风格明显，这当然不是坏事。不过我琢磨呢，再好这口的也不喜欢总看这个。所以我要是演铁镜公主，肯定得端庄一些，要比畹华演的还端庄。这样才能让人觉出反差。”

那女子听完不认同地撇撇嘴，“我可不赞同。我觉得你就是太过在意和他们几位的区别了。唱戏的重点还是应该在揣摩角色本身吧？比方说前面铁镜公主跟杨四郎猜心事的时候，以你平常演的那种娇俏，不是恰到好处吗？后面那段西皮快板，公主既为表明心意，又为逼出杨四郎的真话，你演得泼辣点也没什么嘛。”
荀慧生细思她这段话，虽然不完全认同，但她说的“太过在意和别人的区别”倒确实触动了荀慧生的心弦。他想了想，又说，“敢问姑娘芳名？我怎样才能找到你？这样，我呢，按你说的再结合我自己的想法演一次，等时间定了，我给姑娘送票，邀请姑娘来看我的铁镜公主，看看能不能让你这位指点迷津的高人满意。”
这女子正是露兰春。
自从黄金荣被卢小嘉整治了一番后，这段时间一直夹起尾巴做人，不怎么常去共舞台转悠了。露兰春也担惊受怕了一阵子，后来发现卢小嘉再也没出现在共舞台，黄金荣又不怎么管她，不禁就心思活络了起来。反正她也不想看黄金荣那张老脸，就时常在商场、大街上闲逛。

这次露兰春正好逛到天蟾舞台，明明今天没有贴戏，却隐约听到里面有唱戏的声音。她一时好奇就把那没关严的门轻轻推开了，正好看见荀慧生在里面独自练习。只听声音，露兰春就知道这是白牡丹，又见他容貌英丽，谈吐间颇有少年气，不由得心旌微微摇荡。更难得荀慧生并没有对她横眉冷眼，反而柔声细语。这么久以来没有见到他的怨气顿时就消散了，露兰春本是少女怀春的年纪，有个又老又粗俗的黄金荣在身边，她看荀慧生更觉顺眼了。
不过她想到毕竟荀慧生以前多次拒绝与她见面，又不免拿捏些腔调，“你想知道我是谁呀？哼，你自己猜去吧。不过你的铁镜公主，我会看的。到时候我再来叨扰白老板。”
自从袁克文回了天津，荀慧生除了和白社的人偶尔小聚，其他时候更是一门心思只扑在戏上了，哪里想得到她就是露兰春。只当她是个懂戏的戏迷，还在为认识这样一个懂行的人而感到开心呢。他于是欣喜地回道，“那敢情好，我就等着姑娘看完之后再来给我白牡丹指点一番了。”

露兰春离开天蟾舞台之前，还特意双目含情地回望了荀慧生一眼，却见荀慧生又低着头自己琢磨戏词了，忍不住轻轻骂了一句，“真是个呆子。”
或许世事就是这么凑巧，袁克文千叮咛万嘱咐，一直严防死守，就怕荀慧生牵扯进青帮的那些腌臜事，可命运的车轮终于还是碾过了这一道车辙。
【考据】
1、袁克文乳名招儿，只有他父母会这样叫。
2、荀慧生铁镜公主扮相（朋友们看看这个大美人吧！）
【题外话】
可能细心的小伙伴已经发现了，我刻意很少写袁荀二人的家庭。因为毕竟这是耽美同人，我不愿意写太多BG的部分，所以故意做了淡化处理。同时我也不想与他们相关的女性被黑。
露兰春的出现，是因为她是主线剧情中非常重要的角色，直接使得剧情到了一个转捩点。这些事情，了解荀郎的人差不多也能猜个大概。当然即使她是用来推动剧情的，我也希望不辜负笔下的每一个人物，所以尽量把她写得鲜活些。不过大家放心，我最多只会写到露兰春单箭头，绝不会放雷写他俩BG的（事实上他俩也确实没啥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