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袁克文X荀慧生]花间梦事（番外一）

*尚小云番外
番外 五花洞
袁克文去世那年的六月，杜月笙的杜氏祠堂落成了。
世事向来如此。有酒且高歌，谁怜旧日王孙。
曾经为袁克文送葬的那些人，如今又熙熙攘攘地聚集在杜公馆。
杜氏堂会上，一出《五花洞》技惊四座，一时传为美谈。
趁着这个东风，杜月笙和张啸林出资的长城唱片也打算录一张《五花洞》。剧中本有真假潘金莲二人，梅花馆主郑子褒却想出一个奇招：梅尚程荀四位合录一张，均饰演潘金莲。唱片中仅四句唱词，正好由四位一人唱一句。
郑子褒乃是极为出名的剧评家，继刘豁公之后担任《戏剧月刊》的主编。此刊本就由白党提议出版，郑子褒虽从不言明，但他与白党也是过从甚密。荀慧生在上海名声卓著，在北京却总是被人百般刁难，郑子褒也想借由此唱片再抬一抬荀慧生。
旁人眼中郑子褒向来公正，除荀慧生外，另三位被邀请的老板也都欣然同意。本来是个戏曲界的盛事，却险些出了岔子。
录制的当天荀慧生来得最早。他颇有些忐忑地问郑子褒道，“梅花馆主，这个顺序怎么排？”
郑子褒心里当然更偏向荀慧生一些，于是向他保证道，“第一句肯定是给畹华，其他你随便挑就是。”

梅兰芳唱第一句自然谁都没意见，荀慧生歪头想了想，便说，“那我唱第三句吧。第三句比较低回柔婉，也适合我。”
郑子褒一看荀慧生这么谦虚，还笑他，“怎么，你怕有人跟你抢第二句？”
荀慧生苦笑摇头道，“您别抬举我了，我在北京是什么人气，我心里也清楚，第二句是万万轮不到我了。我要唱第四句，又浪费您们一番好意。就第三句吧。”
说着话程砚秋就来了，这位老板脾气也不小，但是为人十分爽朗耿直，又有一身好武艺。
荀慧生每每觉得他特别可爱，时常逗他两句。瞧他风风火火进来了，就笑，“哟，这是哪位爷呀，走路带风的。”
程砚秋斜斜地瞥了荀慧生一眼，隔空点他额头道，“你又跟我逗贫。别提了，我最近不是要出国吗，他们说要给我送行，今晚就有个宴席。都是栽培我的人，我必须得去了。今天这个，早录早好。”
郑子褒满口答应，又问程砚秋想唱哪句，程砚秋只说第二句的唱腔比较适合他，就不再说这话题了，又去与荀慧生闲聊。
紧接着梅兰芳也到了，梅党与程党之争向来激烈。梅兰芳为人极柔，曾经他觉得梅党对其他名角儿未免有些不留情面，就跟齐如山等人反应过，哪想反被他们笑菩萨心肠，梅兰芳又觉得梅党各个对他有恩，也不好说得太过，最终只好作罢。

程砚秋受了不少梅党的气，对着他也有些不自在，只是浅浅地打了个招呼。一时只能靠荀慧生硬着头皮两边找话。
郑子褒一看气氛微妙，也暗自着急尚小云怎么还不来。眼看着时间已到晚上九点，程砚秋说什么也得走了。郑子褒怎么敢把这个大差事办砸，赶紧就叫人出去找尚小云。
刚派出人去，尚小云就进门了，道完歉之后，这大嗓门儿可就开始了，“我要唱第二句。”
得了，这位爷也是个不好惹的。荀慧生其实本来就想着把第二句让给他，但见他这飞扬跋扈的劲儿，免不了就嘟囔，“小云，你瞧瞧你，来得最晚，脾气还最横。你也不问问别人怎么安排的就嚷嚷。”
尚小云眼睛一瞪，“第二句最适合我，我唱不得？”
荀慧生看程砚秋是三个人里来得最早的，显见得是很给白党面子了。可是半道被人截了胡，也不知他心里是什么滋味。还要开口再劝，郑子褒赶紧上前挡了一下荀慧生，出来陪笑脸说，“程老板，您看？”
程砚秋本来就想回去参加宴席呢，可在这儿耗不起，于是说道，“我最小，我就唱第四句吧。”
郑子褒连忙感激地一作揖，这事儿可算是办妥了。

唱片录完，各位老板卸完妆，早已是深夜，各自无话便要分别。
正在等黄包车的时候，尚小云就把荀慧生拉到一边，没好气地说，“行啊二哥，你们白党能耐着呢！我跟你是什么关系，他们二位能跟我比吗？你这事儿你怎么也不跟我详说呢？你们这意思本来是想让我唱第四句是不是？咱俩是什么交情，我今天就跟你说明了，你踩谁也不能踩我！”
荀慧生看他这么武断，心里郁结得不行，“我之前就跟梅花馆主说了要唱第三句，不就是给你留着第二句呢吗。我也在行这么久，难道连第三句都唱不得？你跟砚秋闹起来，现在拿我撒什么气。”
尚小云见不得他委屈，实在拿他没辙，暴躁地抓了抓脑袋说，“你就会来这套，你就知道我拿你没办法。梅花馆主是不是白党的人我不知道，但这其中你敢说没有白党运作？他们捧你我没意见，我还乐见其成。可你也不能什么都不告诉我，把我当大傻子似的。这我能好受吗，你想想。”
不说还罢，一说完荀慧生更委屈了，“那齐如山之前把你们仨拉去拍剧照，我心里好受？他二位我也不说了，小云你怎么也去呢？你知道我怎么想的吗，我以为你跟我生分了，你也见不得我成角儿。我那几天憋得难受，想起你都要哭。我能怎么办？我不敢问你，要真像我想的这样，这不是打我自己的脸吗？”

尚小云长叹一口气，赶紧说，“我的祖宗，我跟你保证，这事儿是我不周到，可我真不是有心的。他们给钱，我拍照，我哪想是齐如山故意为了排挤你拍的？那天我一看他俩都在，心里就说不妙，那我也只好硬着头皮拍了。”
荀慧生低着头，看不见什么表情，“我知道，我也没怪你。我只是难受。小云，我来北京以后，你是第一个对我好的人。我不是跟你们争，我是跟命争。以前你教我要勇敢，我这辈子是做不到你这么勇敢了，可是我活着，也知道要争口气。”
尚小云心里也憋闷得慌，只得拍着荀慧生的肩膀说，“行了，怪我多嘴。”
荀慧生见尚小云这么说了，终于抬起头，笑意盈盈地拽着他的袖子说，“小云，你不生我的气啦？”
嘿，这人还学会打蛇上棍了，尚小云装作嫌恶地扯开袖子说，“边儿去，这可大街上呢，不够你腻歪的。”
荀慧生知道他嘴硬心软，又说，“我院子里种了梨树，等到了秋天，我给你送一筐又大又甜的梨子去。”
尚小云实在没忍住被他逗笑了，立刻又恢复严肃的表情道，“新年都没到，你倒好，给我许诺一框秋天的梨。”
荀慧生傻乎乎地挠了挠头，只知道嘿嘿的笑。

“你还乐，傻样儿！走吧，我现在没梨子吃，总能跟你回家去看看梨树吧。”
后来荀慧生给尚小云送了一辈子的梨。正是来自风雨飘摇、世事改易的那一年种下的梨树。
【考据】
1、此事有多种版本，取梅花馆主自己的回忆录中的说法
2、“你不生我的气啦。”这个梗来自于荀慧生和尚小云合演的《樊江关》。荀慧生饰演的小姑子薛金莲跪坐在尚小云饰演的樊梨花旁边，撒娇说，“嫂子，您不生我的气啦？嫂子，您喜欢我吗？”当时就把尚小云逗得差点笑场。
3、送梨确有其事，并且因为荀慧生不太会莳花弄草，其实他种的果树收成并不太好，但他每次都把最大的挑出来一筐送给尚小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