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职位空悬》（任酆）

# 酆都月死后，他的名字再也没出现在还珠楼。
# 一切都是我的瞎想。
# 没想到吧，我又写他俩了。
# 如有温蝶，那是错觉。
神蛊温皇正在还珠楼正厅悠然坐着，看一本江湖上淘来的野书。
凤蝶从外头快步进来，在他面前站定：“主人。”
神蛊温皇“嗯”了一声后，便又无声了，不紧不慢地读完眼前这一页，才将眼神从书上抽离，懒着声音问道：“结果怎样？”
“死了。两队人马交战，副楼主重伤，血尽而亡。”凤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汇报情况就只是汇报情况，就算她汇报的情况惨绝人寰，她也不会露出什么柔软语气。
并不是什么意外的消息，神蛊温皇将书页翻过一张，又很平和地“嗯”了一声。

“主人，这是第八个了。”凤蝶冷着声音提醒道。
“嗯，我会算数。”
凤蝶的提醒并不能将神蛊温皇的注意力从这本写得颇为精彩的神怪小说中抽离出来。
“主人，你再这样玩下去，还珠楼的人早晚全部死光。”
“那就再招揽一些杀手来。”
温皇对答如流，凤蝶却忽然沉默了。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发愣，然后轻轻地闭了一下眼睛。
温皇依旧在读书，却对凤蝶这丝缕般微渺的情绪波动了然于心，他道：“想说什么，就说吧。”
“我没有做过招揽杀手的事，但如果你想，我会学着去做。反正什么事，都是我一个人从不会到会，不差这一件。”凤蝶说罢，上前收了温皇饮毕的茶盏，转身离开了。

辣，真辣。明明在生闷气，还将话说得这样圆满。
温皇终于从书页中抬眼，看着凤蝶离去的背影，无奈地轻笑了一声。
——招揽杀手，从前是酆都月的事情吧。酆都月啊，你看有人对你念念不忘呢。
酆都月死后，还珠楼副楼主之位空悬。神蛊温皇有意暗中找寻接替之人，而今日，“代副楼主”又一次死在温皇的局中，至此已经是第八个。
酆都月是酆都月，酆都月不是生来就是副楼主的。他踏入还珠楼的时候成为副楼主，他打算不回来的时候就只是酆都月。酆都月死了，就该有下一任副楼主。很简单的道理。
这种无需讲明的道理，就跟温皇看自己布下的局——自己竟然在布局考验“代副楼主”，这实在是无聊得有点“纡尊降贵”的意思——简单明了得感觉说破都是浪费口舌。

可偏偏世上庸人太多，连且战且退的道理都不懂，明知不可行还硬要火并，第八个“代副楼主”没能打开自己晋升的通途，反倒送了自己一条命。
并没有什么好可惜的，庸人死则死矣。
——其实也并不只是庸人，该说，世人如蝼蚁，死则死矣。
从前的神蛊温皇这样想，断不该大病一场后就改了想法。
只是酆都月花了大价钱聘来，用了很多年，确实很顺手。——他扮任飘渺都能扮得三分像，真的很顺手。
在与元邪皇一战时，元邪皇道：“听闻还珠楼主飘渺剑法是天下第一剑…”
那时温皇化身任飘渺，浑身充盈着剑气，他正视着元邪皇那副傲视天地的眸子。他从不曾畏惧，愈是激烈刺激的局愈是斗志昂扬。他感受到元邪皇强烈的魔气中有一丝杂质，可他那时太过欢愉，并没有在意。

如今闲下来，回味起那一场精妙绝伦的武力逼杀，才有些弄明白，那一丝杂质是什么。“听闻”，元邪皇到人世统共不过一个月，忙着打仗休息再打仗。“听闻”，哈，怕不是从酆都月的脑识里听说的。
往源头追溯去，活生生的酆都月怎么变成了藏匿在元邪皇魔气里的一丝杂质？神蛊温皇没有料到酆都月会疯到失去神志，一剑劈开伏羲深渊，成为所有智者预料之外的“变数”。这件事也是他事后听说的，听说时，就跟今日听凤蝶汇报“代副楼主”死了一样的平淡。
如果一定要拿这件事算在酆都月头上的话，那倒也是另一种“刮目相看”。甚至从某种意义上，他还达成了自己开启魔世的愿望，温皇想。
死都死得…很顺手。
温皇不屑用第二种形容词来形容酆都月。

高价聘来的人，当然要极尽所能的利用，作为下属，“顺手”是能够给予的最高评价。
十年前，温皇化身任飘渺走进还珠楼，目不斜视点了百里潇湘同他下棋。那个时候，酆都月已经是副楼主而百里潇湘却还是个新进楼的无名小卒。
任飘渺与百里潇湘隔着棋盘落座，百里潇湘第一次与自己单独相处，紧张得说话都结巴。神蛊温皇还记得，那一天的棋，百里潇湘实在是下得奇臭无比，自己之所以还能坚持落子，等着百里潇湘抓耳挠腮地落下匪夷所思的棋步，完全是因为他看见了酆都月立在门外、映在窗上的影子。
和百里潇湘下棋算不得什么博弈，酆都月在门外等他，他在门内故意拖延才是真正的博弈。
“楼主，以后若是想要下棋，请让酆都月奉陪。”

酆都月站到月朗星稀，温皇才伸着懒腰推开门。酆都月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百里潇湘跟在任飘渺身后，说道：“我棋艺不佳，没有让楼主尽兴。但我会精进，楼主下次回来，定要让楼主刮目相看。”
神蛊温皇记得酆都月的眼神，他直勾勾盯着百里潇湘，眼神里有一柄剑，恨不得当场戳死百里潇湘。当时的任飘渺看了一眼酆都月，转头对百里潇湘道：“可以，下一次，我还会找你。”
任飘渺看着酆都月的眼神黯淡下去，快意地想，他终于很明确地抓到酆都月的诉求。人都有欲望，有欲望在前引诱，做事就会奋进许多。任飘渺知道自己就是酆都月的饵，挂在他不远不近的地方，驱策他不断向前奔跑。
酆都月盯着这永远得不到的饵，把自己逼得温良恭谦，把自己逼得学会剑十，然后终于把自己又逼得入魔。

太过顺手的东西，一用就是十几年，你想不到他会丢，丢了你一时也不知道怎么办。
凤蝶说她要去收拾房间，温皇问谁的房间。
凤蝶答：“副楼主死了，我收拾干净，等你挑出下一个副楼主，他就可以直接住进去。”
凤蝶不介意将每一个短暂担任副楼主的人称呼为“副楼主”，她的“副楼主”和“酆都月”从来都是割裂的，她不在意酆都月，也不在意谁会是下一个副楼主，她只是暗中厌恶主人的冷漠无情。可她除了口上凌厉三分，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也住这一间吗？”温皇跟在凤蝶身后，摇着扇子问。
“谁？”
“你知道我问的是谁。”
“主人，他的名字也让你厌恶吗？”
神蛊温皇知道那并不算是厌恶。

神蛊温皇的沉默通常换来凤蝶的妥协，她又轻轻闭了一下眼睛，然后说道：“是，副楼主曾经也住在这里。”
这一回的副楼主指代酆都月。
来此缅怀故人毫无意义，他的卧房已被八个人轮流使用过，没有一丝一毫酆都月本人的气息了。副楼主之位已经有八个人轮流坐过，不再是专属于酆都月的标签。
包括酆都月，凤蝶统统叫他们“副楼主”。而神蛊温皇却一直也没叫过，酆都月活着，他叫他“酆都月”，酆都月死了，他叫他们“代副楼主”。
他预感，他可能找不到那样顺手的一个副楼主了。
酆都月早就死了，死在任飘渺重伤被凤蝶救下，听着酆都月喊他，任飘渺没有回头的那一天。尸骨无存，药蛊罔效。
丢了就是丢了。

神蛊温皇不擅长有感情，他只是觉得失落。不过就是与五岁那年丢了一支竹蜻蜓同等的失落。
神蛊温皇站在酆都月昔日的卧房门口，没有进去，他摇着羽扇想了想，终于说道：“副楼主之位，暂时空悬。凤蝶，以后还珠楼之事，尽管放手去做。”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