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梅》(吞雪/花吐症)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疏影横斜,暗香浮动,雪至,梅开。
梅花坞最大的那棵梅树下,吞佛负手而立。
他环视着依旧——或者说早就——空无一人的梅花坞,将若有似无的怅然尽数掩藏在那双金色眸子里。他缓缓地眨了眨眼睛,开始看这天地间无休无止的鹅毛大雪,和在雪中簌簌而落的梅花花瓣。
“剑雪无名!”他蓦然朝着无尽旷茫里投出这样的一声,极冷的一声。
自然是无人应他。
异度魔界消亡已久,他回到苦境中原也已久,这许多年里头,他总在梅开的时候来这儿。
他来这儿等一个人,或者说,他想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在这儿等着那个人。
他是看着那朵黑莲如何凋谢殆尽的。
彼时试图泄尽记忆时,所有记忆却在一瞬间百转千回逆流而上,该存在的不该存在的,尽数奔腾离他而去。魔界的一切忘却后,便溯回到了万里雪飘的北域,便溯回到了席地而坐的篝火。当溯回到最初那个朦朦胧胧的墨绿色身影时,眼前的黑莲落下了最后一叶花瓣。

圣尊者说,魔胎宿命终结,将进入新的轮回。
新的轮回——剑雪不再是剑雪,还有相见的必要么?
吞佛阖眸静立,一如往昔的优雅从容。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思索了,他却总没有定论。
若剑雪已不再是剑雪,那便没有再见的必要。他却又年年岁岁乐此不疲地往这里来。
若剑雪总是剑雪,生生世世轮轮回回,都是剑雪。那他又总不期望剑雪永远记得那些悲伤。
杀伐果断的战神,一扯到剑雪,思路就变得混沌不清。
“咳……”突如其来的寒风突然钻进了吞佛的鼻腔,执着地窜进肺腑里头,搅弄波澜。吞佛不经意间呛了一口,忍不住咳嗽起来。
偌大的梅花坞回荡着他孤孤单单的咳嗽声。
漫长生命里见缝插针冰寒入骨的孤寂感,岂非正如这不期而遇的咳嗽一般,恼人又带着不足为道的细微疼痛。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孤寂感的呢?是在异度魔界被众人称作异端的时候吗?是拿下战神称号一夜多了无数仇家的时候吗?不,不对。彼时,杀戮带来的快乐超越一切,他热爱鲜血,热爱朱厌斩下敌人头颅的快感。

那是什么时候呢?是从一剑捅穿剑雪那夜开始吗?不,那仍是个无感无识的混沌之夜。是那一刻之后。是那一刻之后直至泄尽记忆之前,再从重拾记忆之后,到当下的此时此刻。
“咳咳咳……”吞佛咳嗽竟然仍未停止,一声急过一声。他觉得钻进肺腑里的那股冷风似乎在体内乱窜,摧枯拉朽,揉合撕碎,郁结阻塞,蓬勃生展。胸腔里似充盈着血液,窸窸窣窣的疼痛快要让他喘不上气了。
他从来也不肯承认剑雪的重要性。他说一剑封禅是个骗局,他说傻剑雪我骗你的,他说爱这个字不适合我,他一脚踢开一剑封禅的身份,他以为跑得够快,撇得够干净,喊得够潇洒,就能当作从没去过苦境,当作无事发生过。
魔界所有人都拿一剑封禅的故事当作谈资,他嘲讽地说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可惜没有过去,只有他知道什么都没有过去。雁过留声,每一幕都曾真实存在。只需一个失神,旧日延绵浮现,懊悔与愧疚前仆后继,令人厌烦的孤寂感环伺蛰伏。

“咳!”吞佛气恼地用力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好让这莫名其妙的窒息感有所缓解。可惜这怪异的感觉并无丝毫减弱的迹象,反倒愈演愈烈,顺着血管向上蔓延。如藤蔓盘旋而上,如蚀心魔火攀岩灼烧,如尖锐刀锋顺着血管缓缓割裂,痛楚混着腥甜的血气往上冲。由内而外,又派生出了一种像是要从胸膛破出撕裂感。这无可名状的怪异痛楚,让吞佛实在有些无所适从。
这究竟是……什么样诡谲的暗招?周遭也并无一点杀气,这重伤一般的痛到底因何而起?
正在吞佛疑虑之时,不远处传来轻缓的步伐声。
是一双布鞋,踩在雪地上的声音。
吞佛收敛心神,压制咳嗽,强忍疼痛,反手一握幻化出朱厌,反背在身后,金眸杀气外溢,怒视来人。
“嗯?”来人见吞佛不是个面善的,又带着凛凛杀意,登时一惊,驻足而立。
待得吞佛将眼前人容貌看仔细了,金眸中神光一散,脊背一僵,整个魔身几不可见地轻轻晃了晃。

来人是个身着墨绿色的长衫少年剑客,发丝透着些墨绿色的光泽,天生卷曲却被仔细地束成了小辫后又扎拢在了一起。他怀中抱着一柄精雕细刻莲花纹案的锃光宝剑,方才被吞佛一瞪,下意识地就要抽手出来握住剑柄。那双深蓝发亮的眸子,清澈见底,却又是熟悉的孤高与疏狂。
“剑……”吞佛忍不住开口道。
这一开口,便不甚妙。方才强压的痛楚再一次甚嚣尘上,此刻尖锐地冲破了喉咙。吞佛狼狈地用手捂住了嘴,他觉得身体里面有什么东西要钻出来。他将手抚在唇上,据他的经验,不出一瞬,鲜血便会喷薄而出——尽管他不觉得自己此刻受了伤——鲜血会先溢满口腔,然后染在他的指缝里,最后喷溅在地上,最好不要溅在他的白衣上,他不喜欢。
这一次却失了算。
他看见自己的指缝里竟飘出了一片梅花花瓣,他睁大了眼睛,确信自己没有看错。
他缓缓地挪开了自己的手掌,他看见自己的掌心里已有了一小抔花瓣。许许多多艳红的梅花花瓣,叠在他手掌心里,像血,却比血更加艳丽,更加触目惊心。风起,梅花花瓣轻盈似蝶,翩飞而起,在他与那绿衫剑客之间缭乱飞舞。

“剑……剑雪无名……”虽不知眼前人的来历,吞佛却坚持叫这个人这个名字。他每出一声,他便觉得自己的肺管里头挨了一刀,千丝万缕的诡谲疼痛敲打着他神经。他每出一声,便有更多的花瓣从他口出飞出,被风卷着迎向眼前的“剑雪无名”。
吞佛念完这一声,似是用了极大的气力。他倒跌了一步,顺势将朱厌收拢起来。
“嗯?你怎样了?”绿衣剑客眸中波光一闪,大着胆子上前去扶吞佛。
“你……你是什么人……为什么到这里来……”吞佛抚去额上细薄冷汗,在绿衣剑客的搀扶下,俯身挨着身后梅树枝干坐下。
“听闻故事,不禁好奇。”绿衣剑客仰头看了看这梅花飘零的景象,不禁赞道,“剑中更有爱梅之邪……无怪乎。”
吞佛一怔,忍痛继续问道:“怎样的故事?”
“北域双邪。”绿衣剑客答道。
“哈。”吞佛笑不出来。他只觉得痛楚愈演愈烈,似是要将他抽干殆尽。他猛地弓起背来,肩头剧烈地抖动着,一手捂着唇,另一手却拉着身旁人的衣袖不肯松手,似是一松开便又寻不着了。

“……”,无言地吐。吞佛闷头吐出更多,红艳灼目,梅落似血。他一把扬了这碍事的花瓣,压低了声音继续问:“你还没有回答我,你的名字。”
绿衣剑客的晶蓝色眸子认真地眨了眨,高亢又清亮地嗓音答道:“无!”
“你用剑,你行走江湖,为什么无……”吞佛伤怀得有些想笑,好一个轮回,重蹈覆辙得像是天底下最好的美梦。
“师尊之言,吾名,自有定数。吾若寻到这个定数,便有。此刻,无。”绿衣剑客认真答道。
“哈,好个定数,果真又是和尚。”吞佛撇嘴,不屑地喃喃道。
“你说什么?”绿衣剑客坐在吞佛身边,垂头皱眉问道。
“没什么,我说我就是这个定数,你信不信?”吞佛扬眉,勾起一丝不合时宜的笑。
“什么?”绿衣剑客眸中写满不解。
“剑雪……剑雪无名……我给你的名字……暴风雪中的封雪剑者……这个名……好不好……”吞佛的话一多,冷风便无休止地往嘴里灌,口中的花见风便长,更多的花从身体深处钻出来,破开喉头,成朵的花混在花瓣里头一起翻涌出来。吞佛不在意,他已被尘封已久的北域故事占据了头脑,他攥着一手的花,苦涩地笑着,狭长的金眸里若有似无地含着及不可见的泪光。

他猛阖双眼,将痛楚与悲怆一同压下——魔啊,真是异常执着的生物。魔的感情尤为激烈,成倍的欢喜,经年累月也忘不了。成倍的苦涩,经年累月也忘不了。
“你究竟怎样了!”绿衣剑客有些急了,他常年无甚波澜的心,竟被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人说的莫名其妙的话扰出了些微涟漪。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吞佛将手掌展开给绿衣剑客,他将其命名为剑雪,给他看,自顾自说道,“我在东瀛的时候,在画本上,看过这种事情。”
剑雪将他身子扶得正了些,仔细地听着。
“说啊,有人爱得深了,便会从口中呕出花来。若是得不到被爱之人的吻,便会呕花而亡。当时只觉得东瀛之人,想象力丰富得可笑,没想到……咳……倒是发生在我身上。”吞佛缓缓说着,他厌弃地将花又一次扔掉。吞佛童子,未曾死于任何一场战斗,怎好屈服于这样的怪疾。
“那你所爱之人身在何方,吾带你去寻他……”一无所知的剑雪将目光急切投向吞佛。

“……”吞佛凝视着眼前人,如鲠在喉,半晌才劣质地笑了,玩笑道,“我若说,剑雪,是剑雪你呢?”
剑雪大惊,大惊之下,却也没有扔了吞佛便跑,反而极认真地阖眸想了想,然后坚毅点点头道:“吾信你。”
从北域到苦境,由生到死,到最后一刻,到自己拙劣的表演收场甩手落跑,遗憾、挂念、不安,他都没有恨过。“吾骗你的”与“吾信你”,你倒是一直信我,何其有幸,何其讽刺。
“……罢了。”吞佛又生起莫名的气来,是同自己生闷气,他推开剑雪,冷声道,“罢了,你什么也不记得,我这样,太没意思。”
剑雪却又坚持起来,固执道:“命比较重要,吾为你疗伤。”
*
第一次,不得其法。
合着冰雪与红梅,合着遥远又熟悉的温热与清冷。
亲吻,豁尽全力地亲吻与相拥。
*
“剑雪无名。”吞佛的痛楚逐渐减缓,却不愿意中断这千载难逢的拥抱,他再一次轻唤这个名字,他对自己曾经的杰作满意极了,每一次念这个名字,都觉唇齿留香。

同样的花瓣从剑雪的喉头破封而出,他一仰头,艳如鲜血的梅花花瓣便飞向天际。
晶蓝色的眸子荡去懵懂,逐渐清明起来。
万里雪飘的北域,席地而坐的篝火。
飘零苍穹的残叶,滂沱无尽的大雨。
前世溯回,万般无奈。
再开口,高亢又清亮的声音蒙上一层故旧哀怆:
“呵……一剑封禅!……吞佛童子……”
“我忆起来了,全部都忆起来了。”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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