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夏】风月人间①

#请允许我成为你的夏季#
深夜，悠长的回廊里空静幽寂，偶尔几个盺长的人影在柔和的灯光下蜿蜒。值班的小护士食指和中指夹着铅字笔，笔尖一下一下地点在桌上。嘀嗒嘀嗒的钟声拥着消毒水的清冽，每一秒，或许都在描摹着生离死别。
无影灯的投射下，男人修长的指节微动，持着手术刀的手四平八稳。想起方才的情境，心中一叹，不禁对倒了血霉的女子更加同情。
半个小时前，城西大道上发生一起交通事故。肇事者醉得不省人事，倒是连累了人家规规矩矩遵守交通规则的小姑娘。
人送进来时，陆绎刚从特诊病房出来，处理完工作准备回家。不曾想杨岳的妻子上官曦即将临盆，当下便火急火燎地找他临时救场。而在看清被送进来的两位患者时，他果断地把严世蕃推向了另一个手术室，头也不回地转身进了袁今夏所在的这一间。
五个多小时的生死时速，等到两人从手术室中出来时，已是天光熹微的清晨。

严世蕃啃着手里的油条，想起陆绎毫不犹豫地把他推进谢霄所在的手术室时的场面，含糊不清地嘲笑他，“没想到哈，我们陆医生还是个记仇的。”
陆绎勺了口粥，挑挑眉，不置可否。
醉驾的肇事者，谢霄，陆绎的大学同学。当初一厢情愿地以为自己在追的小学妹被陆绎撬了墙角，蛮不讲理地把“被分手”的气撒在了陆绎身上，但其实人家从未喜欢过他。当时这事在医学院内闹得沸沸扬扬，连比他们大几届的严世蕃都有所耳闻。
想起那段糟心的往事，陆绎不自觉地蹙了蹙眉。
“杨岳的妻子刚生产完，最近大概会很忙。我主刀的那位病人，就不用麻烦转接了，后续治疗我继续吧。”吃完早饭，陆绎轻飘飘地留下一句话。
啪嗒，严世蕃手中的汤匙不受控制地划出掌心。他一脸震惊，马达般哒哒哒地发出八卦n连问:
“哇哦，这是医者仁心吗？”
“那患者手术后也没有多大事了呀？”

“那好像是杨岳的妹子，之前不还老往他妻子产房跑替大杨照顾她吗？”
“虽然车祸的血也没挡住小姑娘的美貌，但特诊病房不忙吗陆教授？”
“杨岳把你当兄弟，你却想拐走他妹妹？哇，衣冠禽兽啊！”
陆绎:“......”
被他嚷得脑仁疼，陆绎手上一顿，“之前听过一个新闻，学医的女友给劈腿的男友连捅了十几刀，但......没有捅到关键部位，所以法律上判的不重。”陆绎淡淡地上下扫视一眼坐在对面的人，仿佛在看案板上的肉。
“......”严世蕃尴尬地打着哈哈，连连摆手。似乎是想象到了面前的人转着手术刀一脸狞笑的情景，他立马摆出一副“我什么也没说”的表情，埋头、喝粥、当鹌鹑，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让人心疼。
啧，他这师弟，是个名副其实的阎王，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袁今夏是在傍晚时分醒来的。秉持着一点点良心和责任心，中午醒来的谢宵愣是坚持着一瘸一拐地往她的病房挪。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两人一愣，面面相觑。
“谢圆圆？？”
“袁大虾？？”
谢霄激动地想要窜过去，腿脚不便绊了一下，差点扑到袁今夏床上。
女子给了他额头一计爆栗，“就是你？？醉驾！还撞上了你夏爷！现在还准备搞二次谋杀？？！”
谢宵哼哼唧唧地狡辩，“我当时...觉得我没醉......”
“呵。”袁今夏的白眼翻得比天边橘红的晚霞还放肆。
“那什么......”谢宵挠挠头，想要打破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氛，“这么多年没见，居然能在这儿碰上，你说咱...也挺有缘的是吧......？”
“这样的缘分......没几个人想要吧？”清冷的男声倏然打断谢宵不要脸的问话。
一身白大褂的男人双手插兜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瞅了瞅袁今夏稍显苍白的小脸，若有似无地轻叹了口气。他长腿一迈，不动声色地隔开她和谢霄，指了指缠在袁今夏手臂上的绷带，“你管这叫缘分？”

今夏抬眸偷偷打量着站在她病床一侧长身玉立的男人，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和说话时扑扇的羽睫。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显得沉静稳重，又生出几分旖旎禁欲的美感。淡淡的消毒水味悄悄钻进她的鼻腔，清冷、好闻、让人心安。
原来，是他呀。
“陆绎？”谢宵愣了愣，嘴唇微动，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语，于是转移话题道，“你怎么在这儿？”
男人好整以暇地指了指袁今夏，一脸坦荡，“我的。”
谢宵瞳孔地震，袁今夏愣在当场。
“病人。”
一室沉寂，门窗紧闭的病房里，冷气充足。天边的残阳如血，太阳执着地将暑热留予盛夏的晚风作伴。袁今夏仰头看着逆光站在玻璃窗前的男人，仿佛看到了葱茏苍翠的一整个夏天。
诡异的气氛持续了片刻，笃笃的敲门声打破了不可言说的微妙氛围。严世蕃探出个脑袋，“呃，谢霄是吧？该回病房检查了。”

陆绎在心底默默给严世蕃竖了个大拇哥，顺便十分绅士地抬手做了个“请”的动作。
谢霄不情不愿地随严世蕃离开，临走时还不忘念叨，“今夏，那你安心休息啊，医药费什么的我来结！”谢霄财大气粗地拍拍胸口，给自己拍得一阵咳。
“本来就该！你！结！”袁今夏气呼呼地挥着小拳头。
陆绎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炸毛的人立马讪讪地放下胳膊，乖巧坐好。
严世蕃将人拎了出去后，两个人一时沉默。今夏没话找话说，“是您救了我啊......”话说出口后又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嗯，”陆绎难得好脾气地回应着废话，他拉开凳子坐下，理了理自己的袖口。半晌，沉吟道，“刚才......冒犯了。”
“没没没关系的！”今夏激动地连连摆手，一副恨不得他多冒犯冒犯的表情。陆绎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讶异，又无声地勾了勾唇角。他扣住她的手腕，定住了她还缠着绷带却瞎晃的手臂，冷声道：“别乱动。”

今夏缩回了手，不知所措中带着几分委屈。
陆绎凝眸思索，她是真不认识他，还是......怕生？干脆装不认识他？不应该啊，她这三天两头地往医院跑，时不时地给上官曦送炖汤，应当......应当是见过他好几次的。
而他在某个通宵完成手术的清晨，路过上官曦门口时，不经意间被一阵清亮爽朗的笑声闯入耳廓。轻和的日光里，小姑娘笑靥如花，轻抚着上官曦圆滚滚的肚皮，眼里的光彩和笑意明媚万分，在他的心房外放肆地敲门。
他鬼使神差地停住了脚步，疲惫地靠在走廊的墙边，闭了闭眼，安静地听着房间内的欢声笑语。
那个早晨，是他从业以来完成得最艰难的一次手术，伤者几次都在生死线上徘徊；但那个早晨，他疲倦乏累的一颗心，也因姑娘的一串串笑声得到了治愈。
像是初冬的暖阳拥抱了枝头的新雪，一层浅浅的暖意晕染在心间。
“杨岳...你表哥是吧？”陆绎一本正经地道，“他中午拜托我说让我顺便帮忙照顾一下你，你嫂嫂刚生产完，他忙着照顾她们。”

“哇生啦！”袁今夏又忍不住兴冲冲地一拍大腿，疼得自己抽了抽嘴角。在主治医的死亡凝视下，她一秒乖巧。似是想到了什么，她抠着手指头纠结地问，“您...挺忙的吧？”
“？”
“那什么...特诊病房的教授，时间就是金钱，我......我自己也能照顾好自己的！”
“现在是下班时间。”陆绎无奈地叹口气，古灵精怪的小丫头，原来还是个小财迷。他掏出手机在屏幕上轻点几下，弹出一个界面后递给她。又起身替她拉了拉窗帘，调了调空调的温度。
忽然，男人覆在窗帘布上的手顿了顿，若有所思，他目光复杂地侧首瞅了袁今夏一眼。刚醒不久，居然知道他是特诊病房的医生......？那之前一副怕生疏离的模样，是装的？她果然是知道他的！陆绎的嘴角漾出笑意。 
少顷，袁今夏舔了舔唇，娇俏又略带讨好地冲他笑笑，报了自己想吃的菜品。
被她明亮澄澈的眼神一望，陆绎的心愈发柔软，颇有些看着小馋猫朝自己讨吃的时那副谄媚又可爱的模样。他压下心里的悸动，淡声应了句好。

眼见着陆绎出了房门，袁今夏乐呵呵又笨拙地在床上打了个滚，伤口的疼痛激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又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她握着掌心的手机，头脑一热，点开最近通话就拨了出去。
休息室里，陆绎正找不到自己手机，准备让严世蕃打个电话听听来电铃声传来的方向。猝不及防地弹出了来电显示，两人盯着严世蕃的手机屏幕，一愣。
严世蕃点了点绿色的图标，接通，免提。
“喂灵儿紧急任务！今晚不用给我送粥，也不用来医院陪我了！千万别来啊！！陆绎要帮大杨的忙，说是要照顾我诶！他等会还要给我带晚餐陪我吃饭啊啊啊啊啊！昨晚还是他给我做的手术！！四舍五入他救了我诶我是不是要以身相许！！”
“......”
“你怎么不说话啊？！你也惊到了是不是！哇哦你夏爷从大学暗恋到现在的人就站在我面前！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演！！我觉得我已经飘飘欲仙下一秒就要上天了！反正你今晚千万别来，好好享受一个人美丽的夜晚，爸爸爱您！”

袁今夏仍沉浸在自己的偶像剧情节中，激动的心，颤抖的手，满脑子粉红泡泡。
未几，电话那端传来温润的男声，语调里含着浓浓的笑意，“嗯，知道了。”
哐当，陆绎的手机以一道完美的弧线，从她手中滑落到地板上。
袁今夏，裂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