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夏】风月人间②

#疏花下莫凭栏空负人间#
象征性的笃笃两下敲门声后，袁今夏立马从病床边上缩回被窝。动作迅速、漂亮、一气呵成，就是扯到胳膊肘又疼了几分。
陆绎自然是听到了这动静，他放下食盒，悠然拉出凳子，不紧不慢地坐下。
小馄饨的香气混合着瘦肉粥的清香，丝丝萦绕在她的鼻尖。她微微抬了抬眼睑，眯着眼悄悄从缝隙望出去。男人抱着手靠在椅背上，一双狐狸眼睛满含戏谑地看着她，吓得当事人立马锁紧眼睫，还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往一旁侧了侧脑袋。
陆绎摇了摇头，惊叹于她的演技之拙劣，竟还能若无其事地接着躺尸装死。
“咳，”他清了清嗓子，沉吟道：“大学？暗恋？”
“四舍五入......以身相许？”
他轻笑一声，“确实，电视剧也不敢这么演。”
袁今夏的脸肉眼可见地染上绯色，但她很有原则地坚持自我，仍是紧紧闭着眼睛。呵，和你夏爷斗？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袁今夏，别慌，稳住，问题不大。等陆绎的耐心被消磨完了，自然会离开，她如是想到。

陆绎思索半晌，启唇道：“你也知道，特诊病房的医生，一个小时的费用大概是......”
“你不是说这是下班时间吗！”袁今夏一个鲤鱼打挺翻身坐起，疼得自己倒吸几口气，但仍是倔强又可怜巴巴地瞅着陆绎，戏精上身：“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下有一只狗子要养！我很穷的......！”她小小声地嘟哝。
对上男人笑意吟吟的眼眸，她后知后觉被套路了，嗔怪地瞪他一眼，水光潋滟的眸子里蕴满气愤。
没有谁能叫醒装睡的夏爷，但你要是威胁到了她的小金库，她会立马提刀赶来。
只是，现在这刀......反向架在了她脖子上。
“啊...我有点晕。”袁今夏两眼一翻，作势要再倒下去。
“一个小时的费用是......”
“...其实也没有那么晕！！”
陆绎几分无奈地抓过她的手腕，手搭在她的脉搏上，皱眉思索。

“您这表情好像我药石无医了一样......”
陆绎撤回自己的手，颇为嫌弃地叹道，“袁今夏，你被撞到的是胳膊腿，不是脑袋。”他顿了顿，又补了句：“我在，不会让你有事的。”
昨夜，看到一身血的小人儿时，他着实被吓了一跳。但也仅仅是一瞬，他又恢复理智果断套上衣服进手术室。把严世蕃推去谢霄那儿，并不是因为他心中对当年的事存有芥蒂，只是袁今夏的手术，他更放心自己动手，也相信自己的医术能把可能存在的后遗症等伤害降到最小。
陆绎打开床侧边的小桌板，拎过餐盒，端出热气腾腾的小馄饨和白粥，替她摆好，递过了汤匙。“先吃吧。”
他看她埋头吃了几口，虽然伤着了手臂，但动作还算顺畅，便靠坐在椅子上刷手机。一个多小时前发给蓝青玄的微信有了回复，不愧是搞营销传媒的，果真是消息百事通。他不着痕迹地弯了弯嘴角，点开对话框。
蓝：【我可算是找到她了，你敢相信吗她居然是小我两届的和我同专业的师妹诶！我们学院的优秀毕业生，业内小有名气的摄影师。】

蓝青玄发过来两张图，一张是学校光荣榜上的照片，一张是穿着学士服的毕业照。照片上的女孩眉目间难掩青涩，但标志性的弯弯笑眼和坐在一旁大快朵颐的人确是一模一样。
不同的是，当年的袁今夏是一头清爽的短发，娃娃脸圆嘟嘟的，稍显稚嫩；现在的袁今夏蓄起了过肩长发，披散下来时带有几分婉约知性的美感，气质与照片上的人已是截然不同。
陆绎悄悄侧首瞅她一眼，颇有些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欣慰。突然蹦出来的想法让他愣了愣，又嘲笑自己今晚真是格外爱臆想。也许是在电话里听到了她的意外表白，平日里习惯冷着一张脸的人此刻一点也压不住微微上扬的唇角。
他又凝眸注视着手机屏幕，指尖轻轻描摹照片上有些模糊的人像，一些久远的记忆倏然在脑海浮现，隐隐约约——
锦市的春天来得晚，乍暖还寒的日子里，爱美的女生们早已迫不及待地换下了厚重的羽绒服，穿上了轻便的春衫。学校的露天晚会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他本就没有多大兴趣，应付了学生会刚开场时的一些事宜，便打算溜回宿舍。

路过校园小径时，一串串清亮的笑声传来，伴着哗哗的水声，他忍不住驻足回望。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一个女子欢快地在池边踏着水，天边的明月将清辉洒落在波光粼粼的水面，而她调皮的小脚丫踢踏着，揉碎了一池的月华。
浮光跃金，静影沉璧。
“哎夏夏，这水还那么凉，别玩儿了，我们回去吧。这一入夜气温就降得快，你可悠着点别又感冒了，一到换季你就容易生病。”女子重重地叹了口气。
“好啦，你怎么比我妈还能唠叨呢。”玩水的那人侧首看了好友一眼，“难道是因为有个是学医的男朋友，所以这么养生？”
“不是......”被调笑的那人几分羞窘，欲辩无词，“你不是说好只是来拍照的吗？都拍完了我们快回去吧。”
“哈哈哈哈灵儿你脸红啦！！”玩水的女孩坏心眼地用冰凉的手贴了贴同伴的侧颈，又感慨道，“和医学生谈恋爱是什么感觉？不会很奇怪吗？”

女子故作镇定地“嘁”了一声，“奇怪什么？你不也喜欢医学院的那个学长吗？那个......叫什么来着？哦对陆绎！”
隐在梨花树下的阴影里的男子一怔，不由地竖起了耳朵。他心里知晓，这些年偷偷在暗处观望他的女孩子不少，但多半都被他那张冷脸吓得退避三舍。这个眉目清秀眼波温柔的小师妹，倒有几分天真又莽撞的可爱。
“陆...陆绎不一样！”她理不直气也壮地梗着脖子理论，絮絮叨叨如数家珍般说了一大堆她口中的陆学长的优点，听得隐在树后的人心中暗笑。
或许是虚荣心作祟，或许是那夜的月色过于明丽，或许是因为她说到自己名字时眼中流淌着的浩瀚星河，一向心高气傲的人竟在心底淡淡地勾勒出了她的眉眼。
晚风温柔地抚过初春的夜，枝头的瓣瓣梨花纷然飘落，洁白胜雪。洒在了少女的肩头，覆在她莹白的脚背上，花瓣沾染了几颗晶亮的水珠，又顺着她不安分乱晃的小脚滑落，随着潋滟的一池春水荡漾。

哗哗水声中，他隐隐听见了古灵精怪的女孩儿在细数为什么和医学生谈恋爱很奇怪：“两人出去约会，面对面坐着的时候好像在问诊；想想他那拿手术刀的手，以后躺在一起时有没有感觉自己好像躺在手术台上？” 
“哦还有！”她一拍大腿，脸上露出带有颜色的坏笑，“两个人那什么什么的时候，哇哦~感觉在做微创手术。”
“你自己回宿舍吧你！”被调侃的女孩一撑草地站起来就要走，上一秒还在悠然玩水的人慌了神，着急忙慌地蹬上鞋子，“哎灵儿你等等我，回宿舍的路很黑我怕呜呜呜......”
“真的是...夏爷，求你了收手吧！少看点那什么...奇奇怪怪的小说！”
“嘿嘿知道啦知道啦~！”
校园小径上，踢踏着鞋子不好好走路的小姑娘讨好地晃着同伴胳膊，月光吻过她的侧脸，忽明忽暗的碎星在她眼底闪烁...... 
他凝眸盯着手机屏幕回忆的片刻，袁今夏已经吃完了一碗小馄饨，她好奇地抬手在陆绎眼底挥了挥，惊得男人立马按灭手机屏幕。“吃好了？”

“没。”袁今夏诚实地回道，又心虚地继续埋下头。
“哦，”陆绎若有所悟，晃了晃手机，“那就是袁小姐想看看，我被你摔坏的手机屏幕？”
袁今夏心痛地闭了闭眼，一转头换上一副万分谄媚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出口：“这，应该不贵吧......？” 
“不贵。”
袁今夏长舒一口气。
“算上我替你开的这间独立vip病房，算上给你开的进口外伤药......”他沉吟道，“嗯...也不是多大的数目。”男人平静地报出一个数字。
袁今夏心如死灰，“我想我需要去一趟心内科......”她眼含热泪地冲陆绎眨眨眼撒娇，“病人现在心脏不太好，医生。”
陆绎：“......”
他无奈地抬手揉揉小姑娘的发顶，颇有些哄小宠物的架势，笑了笑道，“逗你的。”
“叫你的好友过来陪你吧，我晚上还有事情。”

“啊？？”
“难道你真打算让我在这守着你过夜？”他皱了皱眉，“女孩子在外要学会保护自己。”
想到自己在电话里头那气势汹汹的“宣言”，今夏尴尬地哈哈一笑，奉承的话张口就来，“陆医生一身正气，一看就是坐怀不乱之人。”
“那你错了”，他忽然起身，两手撑在床边的栏杆上，凑近她道：“我可不是什么坐怀不乱之人。”
清冽的消毒水味扑面袭来，袁今夏只觉得大脑清明又混沌，心口的小鹿砰砰一阵瞎跳，撞得头破血流。这么近的距离，他温热的鼻息近在咫尺，幽深的眸子里映着一个小小的她。天呐...再不起开，她可能真得去心内科走一趟了......
她害羞又无措地闭上了眼睛。
在她所看的小说里，这种时候，一般是“男主凉薄的唇轻轻印在女主的额间”，场面十级玛丽苏，唯美且撩人心弦。
片刻，男人一声轻笑，惊得她颤巍巍地掀开眼睫。陆绎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就着撑在床边的姿势抬手调了调悬挂的药水瓶。袁今夏恨不得用被子把自己整个包起来......丢脸丢到家了。

陆绎收拾好外卖餐盒准备离开，看着双手仍然捂住脸却挡不住发红的耳根的小姑娘，忍不住又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今夏，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