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夏】风月人间 ⑦

#夕阳敖红双眼想等来晨钟聊聊天#
深夜，爵士酒吧光影摇曳，形形色色的男女在此堕落身心，暂时逃离熙攘俗世，放纵自我沉迷。
袁今夏一开始并不想来的，奈何曹灵儿锲而不舍地追着她几番游说——“白色情人节，总归是要两个人过的嘛！看在咱难姐难妹的份上，这个陪朕共度良宵的机会就赐给你啦。”
袁今夏一想，对头。也许，逃离独处，她就不会那么患得患失地难过吧。
可是此刻，曹灵儿后悔了。
她从来没想过平日里看起来乖乖女的袁今夏会喝得这么猛，不仅给自己狂灌酒，还一直在给她满上。明明是个一杯倒，偏偏嘚瑟地叫嚷着:“小爷我打落地起就没喝大过！满、满上！”
“好好好，没喝大过。”曹灵儿趁着自己还清醒，抓过手机给男朋友发了个定位，又哄骗着拿过今夏的手机，掰着她的手指纹解锁。

袁今夏眨巴着迷蒙的双眼，呆呆地看着她点开了置顶对话框，又突然反应过什么，一把夺了回来，哼哼唧唧:“不可以。”
曹灵儿:“啊？”
“不可以打扰他工作的......”袁今夏委屈地扁了扁嘴，又摁灭了手机屏幕，沉默地趴在吧台上呢喃。 
“陆绎今晚又有手术。”
“陆医生好敬业哦，他是我的骄傲。”
“不对，说好了今晚不能想他的。”
女孩吸了吸鼻子，缩坐在椅子上环住自己的胳膊。酒吧灯光一照，女子惨白的小脸上似乎挂着几道浅浅的泪痕。
“今夏，你...你还好吗今夏？”曹灵儿一个头两个大。
“好、好呀！”她突然拍桌而起，“我还能再吹二十瓶！金、金樽清酒斗十千，会须一饮三百杯！”
曹灵儿:“......”得，清醒个锤子。

她搂过好友单薄的身躯，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拍着她的背，“夏夏，你应该晓得，会哭的孩子有糖吃的道理。”
“嗯...你说得对。”袁今夏点点头。她立马又摇摇头，“可、可是如果我有糖吃了，更多的孩子没糖吃了怎么办啊......”她猛地灌了一口酒，被辣得泪花在眼眶里打转。
“可我也只是想他多陪陪我......”
“可我知道他已经尽他所能陪着我了......”
“灵儿，你说咱为什么要这么为难自己啊。”
“好累哦。陆绎...我好累。陆绎......”
曹灵儿被她说得几分惆怅，酒精的催化下，她的眼前也蒙上了浅浅的水雾。眼见着袁今夏渐渐安静下来，趴倒在桌上似是睡着了，她长叹出一口气，终究还是拿过她的手机发了定位，祈祷着陆绎快点下手术把这小祖宗给领回去。

由于这家酒吧偏文艺风的主题，来这消遣的大多是迷茫伤感的青年男女，半夜一点，大部分人还是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去了。陆绎赶到的时候，隔着大半个店面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椅子上耀武扬威的小姑娘。
还有她身边的曹灵儿。
还有站在她俩旁边的两个男人。
他快步上前，拦腰将人抱下来平稳地放到椅子上坐下，隔开了她和其他人，宣示主权的意味明显。
似乎感受到了他的敌意，两个男人之一朝他礼貌地点点头。他看起来几分木讷，身上有着陆绎熟悉的消毒水味。
“你好。”他指了指和袁今夏抱在一起傻笑的女孩儿，“岑福，曹灵儿男朋友。”
陆绎颔首淡淡一笑，算是回应。
旁边站着的另一个男人感受到了来自两位正主冰冷中带着几分探寻的目光，识趣地走开了。剩下一桌四个人，面面相觑。陆绎好不容易将闹腾的小人儿锁在怀里，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岑福晃晃曹灵儿，又把陆绎来之前的问题重复一遍，“钥匙呢？在哪呢？我送你回家。”
“钥匙啊......”曹灵儿手一握拳，挥了挥胳膊:“张若昀和唐艺昕锁了！钥匙我吞了！”
陆绎:“......”他瞅了眼身旁看着对面俩人呵呵傻笑的小姑娘，无奈问道:“你呢？你钥匙呢？”
袁今夏大脑缓慢地运行着，她扯了扯面前男人的脸颊，稍加思索，忽然蹦起来抱住他，“我的钥匙在这儿呀！”
岑福:“......”
最终，两个男人稍一合计，决定各自领回家。按照她俩这醉得快成二哈的程度，指不定回到公寓怎么拆家，甚至再来一场二度狂欢。
城市的深夜异常幽静，只剩汽车轮胎擦过柏油路上唰唰的声音。劳作了一天的人们大多都在万家灯火中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盏。而不知归处的旅人，还在浓重的夜色中跋涉。

陆绎刚把车开到小区门口，一旁昏睡了大半天的人突然喊停，火急火燎地拉开车门蹲在路边一阵狂吐。陆绎赶忙下车馋着她，递过矿泉水和纸巾，替她擦拭着。
男人眼里满是心疼，嘴上的话却是淬了寒冰:“明知道自己胃不好，还猛喝。你平时怎么答应我的？你......”
袁今夏忽然抱住他。
陆绎的话头一顿，浮躁的一颗心倏然柔软。
“呜...我想你一天了。”小姑娘的尾音染上了委屈的哭腔：“不要生气好不好。”她安静地缩在他怀里，因醉酒双颊染上酡红色，眉头紧皱着，似乎十分难受。
陆绎目光沉沉，良久，唇畔轻轻地印上她柔软的发顶。
半夜两点的小区，悠长的小路上映着月光投落的斑驳树影。
“陆绎...”趴在他背上的女孩儿轻声呢喃。
“嗯？”

“陆绎。”
“嗯，我在。”
“陆绎。”她将脑袋搭在男人颈窝里，吸了吸熟悉的味道。
“嗯。”
“你有没有吃醋呀。”
她前言不搭后语，陆绎却听明白了，她在说方才酒吧里的那个男人。
醋了。
他很想这么回答。
可是开口变成了淡淡的一句：“没有。”
他又能怪她什么呢？是他没有时间陪着她，而她和曹灵儿两个女孩儿在情人节买醉，自然会招惹来搭讪的人。
是他没有保护好他的小朋友。
“他说他是个小说作家。”女孩的声音闷闷的。
“嗯。”
“他说，他最近在写一部言情小说，主角人设是医生，问灵儿和我有什么建议。”袁今夏的脑袋一点一点，无意识地解释着。
像是想到了什么乐事，她乐呵呵地笑了一声：“我们建议他换人设。”

“灵儿说，除非他打算构造一个乌托邦的世界，否则，故事里的男女主哪来那么多风花雪月历经千难走在一起啊。”
陆绎不说话了。
“那我们呢...我们的故事结局是怎么样的......”陆绎肩膀一重，背上的人彻底昏睡了过去。 
到家了。
他拉过她搭在他身前的手，放在门边的指纹锁上。
咔哒，门开了。
他轻声说：“陆绎会给袁今夏一个家的。”
少年的承诺，重似千钧。
袁今夏做了很长的一个梦。
一会儿是看着父亲从高楼跃下的场面，南方冬天刺骨的冷雨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她的皮肉，深入骨髓肆虐；
一转眼变成了母亲抱着她，一颗颗热泪砸在她手背上，像是火山岩浆般烫人心扉，绽开一朵朵蜿蜒的疤痕；
最后她来到了一条黑暗的长廊，她看见尽头有一团光亮，跑了很久很久终于追上他时，却发现好像什么也没抓住，怅惘愁绪像潮水一般将她淹没在无边黑暗里......

猛然睁开眼，额上是一层薄薄的冷汗。透过窗帘缝隙，她看到外面天光大亮。鸟雀在枝头欢快地悠唱，一方阳光在浅色的薄被上跳跃。
万物美好得像是假象。
呆坐了片刻，她隐约回忆起昨夜的境况，头疼欲裂。
他说他没吃醋。
她还不知道那个小说作家故事的结局。
没来由的心慌，她翻身下床，“陆绎，陆绎——”
厨房里飘来清粥的米香，他套着一件休闲的白T，站在熹微晨光里静静地看着她。眼底过于明显的青黑蓦然刺痛袁今夏的双眼，她眼眶发酸，慢慢走过去，环住了他的腰。
陆绎垂眸，视线落在了她光着的小脚丫上。
男人低叹一声，手轻轻一提，袁今夏踩在了他的脚背上。
“地板凉，下次要穿鞋，知道吗？”
“嗯。”
他拍拍她的脑袋，半晌，柔声道：“周末去城郊梅园好不好？”

“嗯？为什么？这么突然吗？”袁今夏仰头，眼睛亮亮的。
陆绎一顿，“蓝青玄说你这个月业绩还没达标，让我监督你多拍几张。”
“......”袁今夏埋在他心口抿嘴偷笑。
撒谎都不会撒。
“好呀。”
“在家等我回来。”
“嗯。”她声音软糯糯的，踮起脚啄了啄他的下巴。 
在陆绎家赖了大半天，下午时分，袁今夏猝不及防收到了母亲大人的查岗。
视频里头，袁妈妈探头探脑，【夏夏，你在干什么呢？都几点了怎么还赖在床上？】 
【啊哈哈哈——】袁今夏一咕噜翻身坐起：【在感悟人生！】
袁母皱皱眉，眼里闪过精明的亮光：【这不是你公寓！】
【啊对对我在灵儿家嘛......】
【袁今夏，我老了，但还没糊涂！你明明和灵儿住一起。这是男朋友家里？你就住人家家去了？？你住人家家里了都没把人带我跟前瞧瞧？！】袁母甩了女儿一个嫌弃又傲娇的眼神。 

【你在他家那他人呢？】
【...在医院呢。】袁今夏有些丧气，看着母亲有些忧心的表情又补救道：【您放心吧他对我很好很好很好的！】
袁母被女儿接连的强调给逗乐了：【好好好——但无论如何，你必须抽个时间把他给我带回来瞧瞧。】她嘀嘀咕咕：【一直没个人影，你不会是随便扯个谎骗我的吧？？】 
袁今夏在心里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四处搜寻，找到床头柜摆着的相框。照片是她某次偷拍陆绎时留下的，男人披着白大褂，双手撑在科室的窗台上，微凉的日光洒在他身上，留下一片温柔的剪影。
【看到了吗？】袁今夏快要把相框贴在手机屏幕上，满脸得意，抱着相框啾了一口。
视频那端传来嘈杂的人声，袁母回头一看，粗略扫了一眼相框上的男人：【嗯知道了宝贝真棒，妈妈知道了最爱你啦！她们来找我搓麻将了我先挂了啊！】

袁今夏的“拜拜”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手机叮一声。
通话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