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夏】风月人间 ⑧

#雷雨世界像场灾难电影#
“清明时节雨纷纷”，丝丝绵绵的细雨里，似乎十分适合寄托哀思、委念长情。但南方这几天的暴雨，着实让人生不起一丝诗意情怀。
一位衣着端庄的中年妇女坐在跨市的长途大巴上。隔着一层玻璃窗，她的指尖摸不到窗外冰凉的雨水；就像隔着人世的阴阳，她再也无法牵上故人的手。
时间久远得有些恍惚，十几年前，他的丈夫也是在这么一个暴雨天气，永远地离开了她。幸好，她还有个小甜心能陪着她。
估摸着还有一个多小时就要到了，她点开微信给女儿发了个定位——某高速公路上，道出了自己的惊喜:【夏夏，既然陆绎抽不开时间陪你回来，那我来锦市找你们啦。】
清明三天假期，偏偏陆绎有两天时间在外地出差。她知道医生假期难得，更清楚爱人不能陪伴在身边的孤独感，因而打算先来女儿家住两天陪陪她。

叮——新消息提醒。
看到女儿略带责怪又难掩喜悦的语句，她按捺住心中的小欢喜，假装冷酷地回了她一个表情。
暴雨一下下击打着车窗，山间的苍翠景色略显模糊，大巴有些艰难地行驶在公路上。忽然一阵巨大的冲击，天旋地转。车身被一大片怪石树木推攘着，侧翻下了山崖……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她想，早知道那天应该好好看看视频那端女儿钟意的那名男子的照片。
他会对女儿好的吧。
“橙色暴雨预警……山体滑坡……无人生还……”
袁今夏脑子嗡嗡，眼前的一切渐渐变得虚幻。她像个傀儡般一直摇着头，指甲陷进了手心，洇出了几丝血珠。
曹灵儿找到她时，女孩缩坐在客运公司大门的角落边。强劲的凉风裹挟着雨珠，一颗颗砸在她面前，飘摇的几串雨丝擦过她额前的发丝，她的脸上没有一丝血色。她安静地蹲坐在角落里，不哭不闹，像只迷失方向的流浪猫。

曹灵儿的泪倏然落下，她扑过去抱住好友，想要把她搀扶起来，却是徒劳无功。袁今夏失去重量般一直往下沉，她像个丧失生机的提线木偶，眼神空洞。
曹灵儿慌乱地从包里翻出手机，一次次地拨打陆绎的电话，一次次地传出温柔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 …… ……
曹灵儿几乎是扛着袁今夏走的，两个女孩艰难地穿行过四月的风雨，抬手招了一辆又一辆的计程车，才终于回到了公寓。
袁今夏麻木地换上温暖干燥的睡衣，麻木地一口闷完曹灵儿递过来的姜茶，坐在床角看着窗外的风雨。
客厅里，曹灵儿终于联系上了杨岳，得出了陆绎不接电话的原因——国家级的医学临床研究，被关起来开会讨论做实验了。她长叹一口气，怪不得，怪不得袁今夏根本没想过给他打电话。因为知道就算拨出去了也不过是石沉大海，不会有回音。

放空的脑子无法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多久——
咔哒。
袁今夏缓缓抬起了头。
那个在最需要他出现时没有出现的男人，此时神色悲怆地站在她房间门口。他身后的曹灵儿冲袁今夏点了点头，又抬手把门关上。
陆绎站在原地，不敢迈步。
天灾从来都是不可预估的，但如果不是他在院长的几番好意相劝下答应去参与那个医学研究，也许就不会是这样的结果。院长说，难能可贵的机会，年轻人要学会珍惜。但他从没想过，这样的机会，会让他深爱的人遭受这般重创。
他恨自己当初临时改变主意。
更恨自己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陪伴在身边。
窗台上还摆着一束玫瑰，看那包装纸，是他临出差前一晚送到她手上的。袁今夏当时笑嘻嘻地抱着他嚷——你听说过嘛？万物有灵，鲜花也是。如果相爱的恋人有100束红玫瑰作为沟通心灵的桥梁，那他们大概再也舍不得分开了吧！

他看着卧室里照片墙上大半的红色和各式各样的便签，心口倏然一痛。
一簇簇火红的誓约，浪漫至死不渝。
可窗台上的那束玫瑰，不过两天已经枯萎了。
他的红玫瑰，也枯萎了。
他艰难地抬腿，似乎过了一个世纪，才终于走到她的身边。他很想抱住支离破碎的人儿，最终却只是颤抖地伸出手，握住她冰凉的小手。
“今夏......”
忍了两天的眼泪，在他开口说第一句话时终于决堤。袁今夏的脸上仍是没有任何表情，一颗颗泪珠砸在陆绎的手背上，几乎要将他烫伤。
“今夏......”男人心疼地拥住她。
一室沉静，泪珠砸在他心底的声音分外响亮，有什么东西在渐渐崩塌瓦解，最终成为一片荒芜的废墟。

袁今夏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挺不幸运的人，幼年丧父，和妈妈相依为命长大，无奈地承受着别人探究中带有几分唏嘘目光......”
“直到上天把你送到我面前......我想着，怎么样，他也该眷顾我一次了吧...？可是没有。”
她笑着摇摇头，好不容易憋回去的眼泪又涌上眼眶，“陆绎，没有。”
“是我的错......”男人更紧地拥住她。
袁今夏惨然一笑，摇摇头，“...我又能怪你什么呢？当初是我先缠上你的，你每次忙的时候我都安慰自己说，你是在做正经事，我要理解你。”
“小时候，我总是看到妈妈守着一盏孤灯等爸爸从医院下班回家，其实我一点也不喜欢那种等待的感觉。”

“陆绎，喜欢你喜欢的我好累呀。”
“我甚至不知道应该怪谁。”
“你......”
“别说了。”袁今夏出声打断他，凝视着他疲惫不堪的双眸。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刺得她心头一痛。两个爱得这么累的人，会有结果吗？
她抬手轻抚过他的脸颊，语声因哭太久带有浓重的鼻音:“你累了，回去休息吧。”
“我也累了，你让我安静几天好不好。”
…… …… ……
小时候我们常玩躲猫猫的游戏，是因为童趣；长大后我们再玩躲猫猫的游戏，却多了几分逃避的意味。
躲的人找个角落舔舐伤口独自疗愈，追的人在时光那头迷茫无措，听着凌晨的时钟滴答滴答地在心上滚过一层热油。
皮开肉绽，痛彻心扉。

蓝青玄几杯清酒下肚，早已把袁今夏临走前的嘱托忘得一干二净:“上面推陈出新要做一个自然题材的科学刊物，本来她已经拒绝了，因为至少要在外面奔波一年，她舍不得......可那天她突然又答应了。他们的摄影小组隔几天换一个地儿，大江南北到处飞，我真不知道她现在在哪......”
男人的神色晦暗不明。
在曹灵儿公司楼下堵住人时，她的脸上写满冷决，“陆绎，她无法原谅的是自己。她理解你，所以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那你就不能也理解理解她，让她独自静静好好想想吗？”
独自静静，好好想想。
真的想明白那天他们还能回到当初吗？
曹灵儿冷笑一声:“退一万步讲，就算我现在告诉你她在哪，你能扔下繁忙的工作去追随她的脚步吗？”

看着他憔悴的神色，曹灵儿终归有些不忍心，沉声劝道:“现在找她，只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她长叹一声，转身离开。
一直站在她旁边的岑福赶忙跟上，却突然被陆绎叫住:“岑先生。”
岑福顿住，回身看着这个神色迷茫又痛苦的年轻人，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想明白了，会回家的。”
“你要做的是......等她回家。”
“她没有父母了，只剩下你了，陆绎。”
习惯是多可怕的东西啊。
习惯于路过麦当劳时看看有没有出新品，买上满满一袋却发现那个被他数落爱吃垃圾食品的人不在了；
习惯于周六晚上买上一杯去冰七分糖加椰果的奶茶去她家楼下等着，却发现那个眼睛亮亮的小朋友不在了。于是独自坐在路边的长椅喝完了一整杯，太甜了，喝到最后他喝出了满嘴苦涩；

路过蛋糕店时，看到里面精致的小蛋糕会想起曾经有一只小馋猫......最后走进去买了一袋她爱吃的抹茶红豆方包，于是晚餐便是一袋面包配酒。
…… …… ……
袁今夏，没有你的世界，整个世界都是你。
微博提示音响起的时候，陆绎正在科室里和严世蕃讨论患者后期的治疗进程。他迟疑地拿起手机，点开。一声苦笑。
也许应该感谢袁今夏他们公司的制度，小有名气的摄影师总是时不时地要在微博营业，用流量引导销量。
@夏小小–jinxia:
“水晶帘动微风起，满架蔷薇一院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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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一会儿，底下接连冒出一串评论。
@天生反骨·Wen:

啊啊啊姐姐的美貌今天营业了吗？营业了√
@多羟基的醛酮化合物都没我甜:
！！哇嗷呜这是杭州吗？！！！
@外太空人书签子:
姐你什么时候开摄影班呜呜呜呜呜
@打字狂魔asa子:
啊是美女！活的美女！！！我又可以了姐姐娶我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洛·守夜冠军·朱正廷圈外女友:
呜呜呜上次给我哥拍的杂志封面绝了！！什么时候再拍一次！！会拍就多拍点呜呜
@坑王本坑·陈小圈:【图片评论】
陆绎看着五花八门的评论，皱皱眉，现在的小姑娘都整些花里胡哨的什么玩意儿。他眉头微蹙，手指在屏幕上微微跳跃，打下一串话语，要摁发送键时又顿了顿。

严世蕃看着仿若静止的画面，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怎么了吗？”
“没什么。”他垂眸看着手机屏幕，删删减减，终于摁下了发送键——
@61号独家记忆:
被蚊子叮了以后不要伸手挠，不要因为贪凉喝太冰的水，不要太晚睡，注意休息。
这条评论底下接连一串楼中楼——
“哈哈哈这位哥们你怎么画风这么清奇”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你走错片场了嘛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暗恋我家姐姐”
袁今夏看着满屏的哈哈哈，眼前渐渐蒙起水雾。
有个人，一直沉默地爱着她。
可是对不起，陆绎，我是个鸵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