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绎夏】佳期如梦⑦

柒.耿耿于怀
南方的水汽到底还是很充足的，已经进入金秋十月，偶尔还是会来一场滂沱大雨。
下晚修后，袁今夏还一直埋头解着令人作呕的函数题。开着空调的室内门窗紧闭，她丝毫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树已经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正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等到她好不容易解完题，一伸懒腰就瞥见了窗外阴沉的天色，时不时还亮起几道闪电。她赶忙翻了翻书包，果然，伞被她遗留在了宿舍。灵儿她们都先回宿舍洗漱了，她无奈，只得赶紧合上课本，希望能在下雨前赶回宿舍。
然而，人倒霉的时候喝口水都能被呛得半死。今日的袁今夏同学就很倒霉地成为了这一类人，她刚走出教学楼一百米不到，雨水就哗啦啦地砸了下来。
她一边自认倒霉，一边加快了脚步，却在哗哗的雨声里听到了几声微弱的猫咪叫声。她不禁四处张望，瞥见了不远处的低矮树丛下窝着一只黑色纹理的大胖猫，那模样可怜兮兮的。
学校里设有一处猫舍，今夏寻思着就在附近，硬着头皮穿过细密的雨帘，把猫咪抱在了怀里，伸出手挡在了猫儿圆滚滚的脑袋上。猫儿吃得有些胖，她抱得略显吃力，但还是努力替猫咪隔开了雨点。

陆绎在撑着伞回教职员工宿舍的路上，远远地就看到一个女孩儿抱着一只猫走在校道上，冰冷的雨水砸在她们身上，一人一猫狼狈不已。 他隐约觉得身影有些眼熟，定睛一看，正是袁今夏那个小丫头，眉头又习惯性地拧起来。
袁今夏正一心一意往猫舍去，隐隐听到了背后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似乎还有些急切。
还没等她转过头看看是哪个倒霉蛋和她一样在雨夜落魄，细密的雨水就被黑色的伞面隔开了。
陆绎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伞柄，望着眼前满脸雨水的女孩，依旧一副清清冷冷的嗓音：“这么晚不回宿舍，也不知道给自己备把伞？”
“我忘了...写着写着题就忘了时间......伞也忘在宿舍了......”今夏弱弱地开口，又侧着头安抚地蹭蹭怀里的猫咪。
陆绎无奈地开口：“走吧。”
今夏脱口而出：“去哪啊？？”
“你不是要送猫回去吗？先送猫。”再送你。
“哦......”女孩乖巧地应道，把怀里的猫抱得更稳当些。

陆绎的伞不算小，但因着两人刻意保持着的一小段距离，他还是瞥到了顺着风落在袁今夏右肩的雨丝，手上的伞不由自主地就偏向了她那边。 
肩上少了几分凉意的今夏倏地转过头，带着几分疑惑的大眼睛直直地瞅着他。
他不自在地咽了咽口水，目视前方：“这猫怕水，淋了雨，怪招人心疼的。”
小姑娘撇撇嘴，满脸傲娇：“老师...您不觉得，我也挺招人心疼的嘛......？”
他眼里溢出几丝笑意，并不开口答她，却在心里默默嗯了一声。
冰凉的夜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着，等到陆绎送完一猫一人，回到教师宿舍后，时候已经不早了。
蓝青玄瞥了眼他撑在阳台上的伞，又瞥了眼他淋得半湿的外套，有些艰难地开口：“陆绎，我真诚发问，你是怎么做到撑着把大伞还把自己淋成这样的？”
陆老师勾起嘴角，语声轻和近似叹息：“没什么，半道上捡了只猫......”
南国的十一月，正是天朗气清的好时节，秋风过耳不觉萧瑟，反倒生出几分柔和的暖意。袁今夏就出生在这样温柔的季节里。

下午放学后，她还在埋头研究着地理卷子上的岩石横剖面图，曹灵儿和谢霄确认过眼神，一前一后地溜出课室。他们来到了学校附近的一家蛋糕店，取走了早前订的蛋糕。另一边边的上官曦和淳于敏，则负责把她引到隔壁没人的空课室。
“哎呀...小曦，到底做什么神神秘秘的？”
上官曦好声哄道，“一会儿，一会儿就好啦，等一下哈！”
等到上官曦松开蒙着她眼睛的手，她看见面前摆着一个色彩斑斓的水果蛋糕：车厘子、芒果、猕猴桃、草莓、橙子、葡萄......上面的水果都是她爱吃的。
浆糊的大脑一下子清醒了，今天是她的生日！她明明早上还收到了妈妈发的微信，结果一下午的文综课把她脑子搅得一片混沌，竟是忘了。
“今夏，生日快乐~”软软甜甜的是淳于敏的声音。
“袁今夏，生日快乐。”岑福一本正经。
“夏爷，又老一岁了啊。”略显欠揍的是杨岳的声音。 
“今夏，惊喜吗！感动吗！也别太感动啊哈哈哈哈哈......”谢霄一个劲傻笑。

看着眼前一个个给她送上真诚祝福的人儿，袁今夏只觉得心中暖暖的、满满的。为了掩饰心里的感动，她故作豪放道：“诶哟，那么多人记挂着小爷呢！”
“......没有记挂。”岑福小小声地为自己抗争了一下。其实他算是被淳于敏拉上一起凑热闹的，天天跑来问自己数学题的小姑娘眼睛亮亮地邀请他，他也不是个会拒绝的人，就顺带一起过来瞅瞅。
谢霄没好气地拍了他一下：“话多，快点蜡烛！”
在一段轻快的生日歌声中，袁今夏很有仪式感地许了愿，鼓起腮帮子吹灭了蜡烛。“十七啦十七啦~”一众人欢欢喜喜地嬉笑着，开始切蛋糕。
陆绎抱着一沓卷子来到课室时，没看到以往下课后屁股也不挪椅子的小姑娘，桌子上的笔还没盖上，人却不知道跑哪去了。
他走过去瞥了一眼，桌上瘫着地理书、地理练习册、地理卷子、地理图册，五颜六色的笔写了一堆。他挑挑眉，原来蓝青玄一天到晚都在研究这些吗，怪不得头发那么稀疏......

他随口问道旁边的同学：“袁今夏呢？”又顺手帮她把笔盖上。
“呃，刚刚上官曦神神秘秘地把她带去隔壁空课室了，好像说...今天是她生日？”那同学也不清楚，含含糊糊地回答陆绎。
陆绎怔了一下，犹豫地开口：“.....麻烦你帮我叫她回来一下吧。”
片刻后，袁今夏带着满嘴蛋糕的香甜出现在陆绎面前，鼻尖似乎还不小心蹭上了一点点奶油：“老师，你找我？”
陆绎看她鼻尖的一点奶油实在滑稽，强忍着笑意：“这是明天早读还有上课用的卷子，这一沓早读发，这一沓上课前发。”
“噢......”小姑娘有点懵地点点头。
陆绎存心逗逗她：“别像上次一样忘了啊......”
袁今夏傲娇地回嘴：“知道啦知道啦。”
陆绎的嘴角蔓延上笑意，唔，真是越看越像猫咪。他最后瞥了一眼小姑娘鼻子上的一点奶油，带着些留恋和小小的欢喜，转身出了课室。
走到无人处，他眼里的笑却慢慢散了。

生日......他已经十几年没有过生日了。自8岁那年母亲病逝后，再也没有人给他切上一块蛋糕、陪他吹蜡烛。父亲为人冷淡，也就剩蓝青玄每年会给他道一句生日快乐，陪他狠狠地打一场球、吃一顿夜宵，或是喝闷酒......
他其实很羡慕袁今夏，羡慕她能有这么多的朋友陪她笑陪她闹。他刚刚瞥见班里空了许多的位置，甚至为人冷淡的岑福位置都是空的......
袁今夏所拥有的，是他从未体验过的、母亲去世后缺失十几年的，却一直向往的人间烟火。
正暗自神伤，他听到了身后哒哒哒的脚步声，赶紧收起脸上略显悲戚的神情。
在一片橘色的黄昏中，袁今夏手上端着一块蛋糕，踏着夕阳向他小跑过来，献宝似的举起了手里的蛋糕：“老师，给你的！”
此刻的陆绎竟有些不敢伸手去接，眼神带着疑问看着她。
小姑娘歪着脑袋思索，脸有些红红的：“嗯......今天是我生日嘛，就...就是想请你吃蛋糕......也算是答谢你上次下雨送我回宿舍......”

其实那天有些尴尬，宿管阿姨以为他们是早恋的学生，话语有些凶。陆绎懒得开口解释，袁今夏想开口解释时却被陆绎打断，让她快点上楼洗热水澡......
陆绎神情复杂地瞅着她，袁今夏感觉她脑袋都快被陆绎盯出两个窟窿了，但这一刻她也不知该如何开口打破沉默。
像是过了一个世纪，陆绎终于缓缓伸手接过了蛋糕，用叉子剐起一口塞进嘴里，奶油的甜腻和水果的清香瞬间溢满齿龈。 
这是他自8岁那年后，再一次吃到了生日蛋糕。虽然不是他的生日，但那股清甜却让他心底某一处，渐渐变得柔软、悄悄悸动着...... 
小姑娘看着他吃，脸上也扬起灿烂的笑，眼眸澄澈得像初春刚刚化开的雪水。 
陆绎神色温柔：“谢谢。”生活很苦，谢谢你让我再一次感受到了甜。
袁今夏嘿嘿地笑着，蹦蹦跳跳地准备溜回教室。
“今夏。”身后的男子沉声唤出她的名字。她怔了一瞬，带着些疑惑缓缓转过身。

落日的余晖散漫地洒在米白色的外套上，他的眼眸深处有绚烂的星光悄然绽开，在日光凉薄的晚秋生出丝丝缱绻：“生日快乐。”
bgm：耿耿于怀——王笑文
那一场大雨滂沱
时间在这里定格
十七岁的我
总爱傻笑着
抬头看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