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岁半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旧书废纸塞进垃圾袋里,我把刚才收拾时不慎落在地上的笔记本捡起来,准备将它挤进袋里的缝隙。一张纸条像羽毛一样轻飘飘地进入我的视线。上面画着一朵笔迹草率的小花,周围是一些短小密集的线条,似乎是用来代替花旁边的杂草。 我上课写过的小纸条多得很,可这张不是我画的。 不过纸条背面写的那名字:岸边露伴。是我的字迹。 色彩斑斓的笔记本。 那时我十五岁半,像急于猎食但牙齿尚未长齐的小兽,总是容易被激励,偶尔对学习有突然产生的三分钟热度,所以笔记本上有好几页格外工整,红黑蓝签字笔迹都分布均匀。大部分空白页用来作草稿纸,填满算式和即兴画的图画。我经历过的这段日子虽然很多矛盾纠结,但总体是幸福的。 那时的我热爱新鲜事物,认为欢乐时光永远在上。 岸边露伴就是让我感到新鲜的人。同住在一栋楼,染着明亮发色,眉眼冷淡的年轻艺术家。
他在家的时候,敞着房门,屋里的书籍杂志摞在沾有未干颜料的地上,除了家具还有服装商店里的废弃人体模型,可以远远看他画画,不允许进去。他不在家的时候,纸笔和相机与他同行。 第一次和他产生交集,他在楼下阿婆气急败坏的斥骂声中狼狈地跑上楼梯,面对我的询问时,他不耐烦地说一通乱七八糟前后不通的话。 我根据楼下阿婆渐远的抱怨声判断,是他在楼道窗台上见到一茂盛的盆栽想要搬下来仔细瞧瞧,不曾想那是楼下爱花草如命的阿婆养的宝贝,以为他是小偷。 “肯定是误会吧,怎么不好好解释嘛。”我正准备这样说,他却不声不响地上楼去了。 岸边露伴和我一样。我和他虽然年龄相差较大,但是对生活都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新鲜感,这种共同感觉像一根线把我们两个牵连在一起。 我也非常喜爱楼下阿婆的盆栽,但碍于她的暴脾气我不敢靠近。而一开始被我认定是个没礼貌的成年人岸边露伴,在发生矛盾的第二天去找阿婆诚恳道歉,获得在阿婆的楼道小花园里观赏的机会。

小花园是阿婆家门前用盆栽圈起来的一片小地方,绿叶赏心悦目,从没人认为占位置。 再碰到岸边露伴,他在楼里闲逛拍照。新学期已开始半个月,这时正逢雨天,空气格外清新,雨声沉重,砸进我的思绪里,腾起来一些莫名其妙的想法:我主动请求他在我的笔记本上画一幅画。他瞥我一眼不说话,对着一片将要枯败的叶子按下快门。 他说,这里没有花。拒绝意味很明显。 我磨烂嘴皮子,他才皱着眉头在画纸上草率地画了一朵花。说笔记本是用来学习,哪有乱涂乱画的。撕下纸要递给我,突然收回去说忘了画草,又是刷刷几笔,线条花朵几秒钟完成。 我单方面认为算是这位画家送我的礼物。他抿起嘴看我一阵,说,若是我要求他画的东西值得画,不浪费他的时间就行。 我抱怨,那你这花也太随便了吧。心里却乐着。 他没理我,看盆栽,就快把脸埋进叶子里了。 我将这朵花剪成一张整齐的纸条,还在背面写上“岸边露伴”不敢随便放在家,就塞在笔记本里,小心地藏着,细心保管岸边露伴无意间流露出的这点关注。
第三次和他有交流,是他突然呼叫我给他当个模特,完成在外面取材时未完成的画。我走在他家的地板上,恨不得整个人像悬浮列车一样,怕自己笨手笨脚搞砸些什么。 他让我戴上一顶有蝴蝶结装饰的太阳帽低头坐着。他说在公园里看到有个戴这顶太阳帽的姑娘在树下看书,他发现得太晚,没来得及认真画完那顶帽子,她就离开了。为了画完就买了一顶一模一样的太阳帽。 我说,你对着帽子画不就好了吗。 他低声说一句,也就你才这么随便,脸颊的轮廓也要再画一下的。然后唠叨我别老是嘴角上扬,别突然把头抬起来看他。 那一瞬间,我的脑子里闪过自己戴着这顶太阳帽,和岸边露伴并肩坐在远行的火车里,然后场景一转,这顶太阳帽,和他的挎包,我的书包一起挂着。最后是我从帽檐下看着他和我的手握在一起。 我被自己的想象震惊,随之而来的是纠结矛盾的感觉。 我问他,你会一直住在这里吗。

他说,当然不会。我想走就走了。 我说,如果我想跟你走,你会答应吗。 他瞪圆眼睛,拔高声音,说别胡闹了。 我便闭嘴不再说话。之后空气像凝固了似的,只剩下笔尖的沙沙声,最后他扔下画纸,走到我面前。脑袋一轻,他将太阳帽从我头上拿开。说我可以走了。 很不幸,就算我再小心翼翼,还是碰掉了椅子旁边那摞书上的一盒彩色铅笔。 结果是他关门的声音宛如惊雷砰地将我隔绝在外。 我越发厌倦课本知识。笔记本里涂满了混乱的线条,那朵小花时不时飘出来。回家总要去楼上瞧瞧,在阿婆的小花园里瞧瞧岸边露伴在不在,照了些什么相片,画了些什么画,想知道他是否还在为那盒彩色铅笔和我那时不知天高地厚的询问而生气。 第四次是和他在楼道上擦肩而过。他看起来有些疲惫,跟我说不久后要搬走了,傍晚五点的汽车票,乘着夕阳离开这座城市。翻开他的画本给我看,那是一张盆栽小花的草图。
“之前那朵花的美化版。等我画完了就送给你吧。反正画了这么多,也不差这一张。” 我想问彩色铅笔的事,看着他脸色语气如常,便不再提了。我总是对这些事牵肠挂肚。一张小纸条能让我兴奋一整天,同理很多事情也能引起我过分的关注。 岸边露伴的家门再次敞开了,只是这一次里面空无一物。连地板上的颜料都被清扫干净。阿婆把盆栽搬回屋子,说那染头发的年轻人不再来,背着行李走了,落下一顶太阳帽,被小孩子拿去玩儿了。 还有第五次和他再见吗?我记不清了,对这段记忆最是模糊。那天小雨淅淅沥沥地下,我手里抓着显示傍晚四点五十分的手表,撑着雨伞快步奔向车站。不知是雨幕还是焦急的眼泪模糊双眼。 雨越来越大,我在十字路口没看清方向,在水洼里走走停停,雨水浸湿裤脚,紧紧贴在皮肤上,两腿仿佛被冰冻。停在屋檐下,看着乌灰的天空被闪电割裂开来。

某种思念突然涌上心头,空气清新的雨天,岸边露伴在一片绿植中央。 然而现在不是,我张开手掌低头看时间。因为攥着手表,手心已经被压红,那五点十五分的数字很是刺眼。我没办法再去车站。太累了。 我在路边的商店寻到电话,提着湿淋淋的雨伞呆站在一片雨幕前等待家人接我回家。 我没有收到岸边露伴的花,只带回一身雨水。 一场大雨冲散我十五岁半的幻想,我把笔记本藏回书包,任由它被其他课本掩盖。我在十六岁的起点上眺望远方的世界,面对更多事情。那张有小花的纸条,岸边露伴,我那想要和他远走高飞的想象, 也藏在笔记本里。像过去的时光再没有拿出来。 我那十五岁半独有的热情与新鲜感也慢慢消减。 阿婆的盆栽依旧是楼道中一道亮眼风景。我问她是否还记得那曾住在这里的,染着明亮发色,眉眼冷淡的年轻艺术家。她只说她老人家在这住了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啦,八成是不记得的。
我提起垃圾袋,把手里的纸条揉皱。脸上凉凉的,我猛然记起当初的我似乎没有落泪,只有深深的失落感。现在我的眼眶里,大概是十五岁半时的眼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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