缘分难续

2023-04-09 来源:句子图

迪亚哥。我本来不相信前世今生这一说法。一旦相信了就出奇地固执。直到我梦见自己上辈子的事，醒来还能清楚记得并跟朋友絮絮叨叨说个没完。她不想听我讲，为了让我闭上嘴巴，拉我出来玩。小酒馆这种鱼龙混杂的地方，按理来说不是学生应该去的地方。我被损友欺骗，以为学生妹出来玩真的只是逛逛街，但这家伙居然把我带去了酒馆。我才意识到，原来她完全不会顾我而在爽自己。我一进去就引来不少好奇又鄙夷的目光。我的装扮与这热闹环境格格不入：呆板的圆框眼镜，两天没洗的头发耷拉着，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刚来时还在门口傻愣了一会才回过神，尴尬地想在地板挖缝钻进去。朋友溜进音乐最响，人最多的地方没影儿了，我自己找了个角落靠窗位置坐下。刚下过雨，玻璃外沾满水珠，像挂上珍珠帘幕，衬着灯光还挺漂亮。我把头挨在玻璃上面，额上一阵冰凉。
随后我看见一个金发男人拿杯冒着热气的饮料来到我的对面，瞥我一眼后一言不发地坐下。我这才留意到这桌已经被他占了的。因为他的一件大衣就披在我屁股下这张椅子的椅背上，我刚才没注意，因为被我坐着，他只能去到对面。尴尬情绪爆炸扩散，我心里千恩万谢这位大爷没有呵斥我走开，不然我又得被目光聚焦攻击。我不敢看他，鞠躬道歉准备推开椅子滚蛋，他把杯子放下慢慢地说：现在这么多人你能去哪里？既然找到位置就坐。我不会找你麻烦。他抬眼看我，摇摇头把挡在眼前的头发甩开。 “迪亚哥？”脑中响起一个声音。我上辈子认识他。我脑袋里断片两秒钟，紧接着是强烈的好奇心和亲切感。但他突然出现这一点让我太惊讶了，我下意识还是抬脚想逃开。 “要坐就坐。我都说了不找你麻烦。”迪亚哥说。我倒吸一口气，环视拥挤的酒馆，这一处安静的角落确实难得。

不由得怀疑老天爷刻意安排。思考半秒钟，我在原位坐下。迪亚哥不再理我，望窗外，自顾自喝着杯子里的饮料，时不时满意地咂咂嘴。喝完之后，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散钱，把它们整理好后塞进钱包里。有张旧照片飘出来，我只看清照片的大概模样，是个女人，也许是母亲。他手掌一盖立刻将照片收起。我自知偷看被发现，心虚，怯怯地看他。迪亚哥皱着眉头盯着我。 “你就没事傻坐着吗？”他面露疑惑。我怯怯点头。我还沉浸在惊奇中无法脱身。然后他很长时间都没有说话。我开始回忆梦见过的“上辈子的故事”。我上辈子应该是个老实本分农场家的孩子。爸妈外出时候就把我送去附近某个并不熟悉的亲戚家农场里。他们家有个打工的金发少年，我喜欢他。屋里透过窗户看见他，提着水桶在屋外的空地上走过，有人骂他“迪亚哥，看着点啊，水都洒出来了！
”他不耐烦地看一眼声音来源，还是没回应自个儿走了。扎眼的金色头发，引得我跑出门外看他。他不干活的时候躲藏在弥漫着怪味的马厩里，蜷缩在角落把乱糟糟的金发埋在臂弯，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时一个激灵弹起来警惕值完全拉满，连头发都来不及整理，准备顺手拿旁边的脏桶假装喂马。看见是我过来，闷闷地吁一口气，坐倒下来等我说明来意，抹去脸上干枯的草叶。那天早晨是我第五次去找他。我过来和他聊天，和他分享从屋里偷来的点心。吃东西。迪亚哥毫不客气，甚至还想诈我的那一份并在我不知不觉的状况下得手，我反应过来时好吃的已经在他嘴里嚼着。我说，你这么娴熟，是经常偷东西练出来的吗？他拒绝讨论与他自己有关的事，每到这些时候他便干别的事情转移我的注意力。他在马厩里藏了一双旧马靴，农场主不在的时候，他就偷骑他们家的马。

问我要不要一起来，他可以载我逛一圈，我怯怯摇头。他挑高了眉，装模作样地叹息一声后把马牵了出去，一边嘴里嘟囔“看你也不像会坐上马的人。” 我跑出马厩，去外面爬树，为了与“迪亚哥偷马”这档子事脱开干系，就算是亲戚我也不想惹到这家的农场主。本来农场里的空气新鲜清凉，上树的时候阳光却突然变得凶猛了，我扶着树干，换了个姿势躲开太阳，但阳光从四面八方来，透过叶子还是有零星几点落在我脸上，我不想抬头，便往下看。迪亚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躺在树干底下。我冲着他喊：逛一圈这么快嘛？他不回答我，只是叉开两腿惬意地躺着。身边散落着几张报纸。风把树叶的沙沙声都吹进我的耳朵里。我说：诶呀，迪亚哥，你真的打算一辈子都打工喂马，在农场晃悠？他大声地说怎么可能，我以后要去比赛赢钱。 “你从哪里能知道有比赛？”我问。他抓起一张报纸对着我挥舞。
但我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他的笑容，像灼眼的阳光。 “你关心这个干什么。你又不骑马。”这是他说的。但他后来一直都没去，只是偷马来骑的次数越来越多。不慎被发现后他干脆带着马冲了出去，几天后带着马鞍和马靴灰溜溜地回来，我先他一步去马厩，那匹被他骑走的马居然好好地在那待着。我不小心挡住他的路了，他用肩膀撞开我往马厩内里走，沉着脸不说话。我不敢问他在外面时发生了什么，也不敢问农场主有没有和他发生矛盾。某天傍晚我路过仓库准备离开农场时听见了一些声音。我看见农场主揪着一个女工把她往仓库角落里拖，我在原地听着那女人的哀嚎哭求声两脚几乎都要站成木头。我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死死压抑着恐惧跌跌撞撞地跑去马厩，我转身离开的同时仓库里的声音也停住了。我应当是被发现了，于是没命地跑，短短一条路我跑得满头是冷汗，心脏狂跳。

到了马厩，我哽咽着同迪亚哥说农场主在对一个女工施暴，他皱着眉跟我说他早就见过，这是常有的事情。说完就转过头打算不理我。我慌了，我说，我刚才被他看见了。我的身子开始剧烈颤抖，尤其是我看到迪亚哥暴喝一声挥拳朝那农场主打过去的时候。听到女人的哭声更刺耳。以及农场主气急败坏的侮辱话。我害怕得抖啊抖啊，像一片枯叶被风摧残着。我毫不犹豫地跑开了，浑浑噩噩地回到家里。后来爸妈不再将我送去农场，我们也和那家人断了联系，再没有相见。我就这样突然地离开。后来的事情在梦里以照片的形式一张张地翻过。我继续长大成人，结婚生子，最后老死。后来的照片里再没有迪亚哥的影子。然而这所谓的上辈子。我对太多东西一无所知。我不知道迪亚哥有没有成功阻止农场主的恶行，我不知道他去阻止的原因，是因为一闪而过的良知还是某些回忆，或仅仅是为了上次偷马事件的泄愤。
我不知道迪亚哥是否真的去参加赛马，会不会捧着奖金在别人面前显摆就像他抢了我的点心一样露出得意的笑容。我更不能知道迪亚哥是否会像我一样结婚，会不会抱着他的金发小孩子龇牙咧嘴，会不会孤身一人骑马漂泊呢。他会长成什么人，他会去追求什么。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因为缘分短浅，我就是想知道，也没有机会了。那天我跑出去，他没有来追我。我们再也没有见过面。我相信前世今生的。但我只是回想了我上辈子的故事。只是回想而已。不论如何，上辈子的事情到此为止了。我用力抹了一把脸，睁开眼睛看到雨已经停了，对面的座位也是空空荡荡的。一个空杯子在我面前，身后那件大衣什么时候被抽离的，我忘了。他已经走了。上辈子的故事只是回想而已，迪亚哥在这辈子的我面前出现过，我也只是惊奇而已。能记起上辈子的事情挺幸运的。只是上辈子的很多遗憾留到了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