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康】一个客人的故事(上)

跟你们说我一个客人的故事吧
我呢,是一名机修师,听起来挺牛,其实就跟你们平常看到的修手机的师傅一样,只不过我修的是仿生人。
我并不是模控生命维修部的人,尽管那儿一直是我的一个梦想,但要进模控生命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大公司嘛,总是要求这样那样的证书,要求担保,而我是个孤儿,哪儿有钱念书,当然也就没有学历、推荐信这些东西。
可我喜欢仿生人科技,我喜欢那些“机器”,我甚至是爱他们!感谢人类的喜新厌旧,让我能在垃圾场捡到足够多废弃的仿生人机体进行拆解和拼装,不不、请别误会,我不是兹科拉那种变态,我只是想搞清楚他们的构造、运行原理和故障处理办法之类的。
我沉迷于仿生人,他们简直是一件艺术品,每一个组件、每一处接驳都让我着迷,他们的精密程度丝毫不亚于人体,他们与我们,仅仅也就是构成材质的不一样而已,我们用脑细胞去思考,而他们用代码去思考,仅此而已。
我把自己从前打工所得的积蓄基本上都花在了这上面,购买组件、蓝血、测试我搞出来的那些替代元件……在我三十五岁那年,我为此丢了工作,是我自己辞的,当一个超市货架管理员和研究我的仿生人朋友们比起来实在太无趣,至于家人?恋人?这样的东西对我来说是奢侈品。

把我的二手汽车也卖掉以后,我终于什么也不剩,只有那些残破的机器零件们陪着我,但我很快乐,我有足够多的时间做自己喜欢的事了。
不过,人总还是要吃饭的,我很快就没钱了,我得找点活,让自己能活下来,并且还能继续购买一些必要的、垃圾场捡不到的零件。
我开始悄悄的接一些帮人维修仿生人的活计,要知道,模控生命那边虽然有完善的售后服务,但对于被人类故意损坏的机器是不予保修的,而人类……人类有时候连自己的爱人都不懂得珍惜,何况对于一些他们只认为是机器的物品,等到他们将这些“物品”损坏到无法使用,他们才开始后悔,当然这种后悔可不是对自己行为的愧疚,单单只是因为他们没办法再使用它们了,生活受到影响了,他们得花钱去修理这些机器了,想想吧,就好像你一生气砸了自己的手机,你会对手机感到抱歉吗?不会。
这种时候,我就成了他们一个不错的选择,我收费绝对比模控生命官方便宜多了,虽然我使用的零件大多是二手的,不过谁在乎呢,他们只要他们的机器还能动起来就可以了,甚至牺牲掉一部分机能也无所谓,反正也不是所有功能都会被使用到,人类能把手机70%的功能用熟都已经算不错了,更别说仿生人。

所以渐渐的,我开始“小有名气”,我从不多嘴去打听什么,我管不了那些仿生人是怎么被破坏的,我只负责修好他们,我能维修几乎市面上所有型号的仿生人,如果修不好,我还愿意出价回收那些机器,甚至比官方回收价格还高那么一点点,当然我不是做慈善,我只是“重复利用”而已,在我看来,把一个仿生人的组件运用到另一个的身上,这多少有点像人类的……器官移植?
总之,到现在,我已经基本上不缺钱了,我有了自己的工作室,我租了一间临街的门店,有落地玻璃橱窗那种,卖一些仿生人用品,但其实我接的是维修的活儿,当然是非公开的。
官方对于像我们这样的私人维修店通常都是睁只眼闭只眼,偶尔出来谴责一下,发个免责申明强调“私人修理损坏者不予理赔”什么的,但实际上基本上管不着、也不想管,毕竟我们也会从官方手上进购无法复制的核心元件,也算他们的客户了。
我赚的钱一小半存了起来,另一些基本上都用来继续投入我的“兴趣爱好”,说真的,研究仿生人挺费钱,那些昂贵又脆弱的小组件,弄不好电流稍稍大一点点就损坏了,好在我近两年来生意不错,这得益于“异常仿生人”的出现。

仿生人的“觉醒”,这种人类始料未及的状况,使得一部分人类对他们信赖的机器产生了杯弓蛇影的心理,他们更多的会把这种猜疑、愤怒转变成暴力发泄在他们的机器身上,甚至有人因为害怕有一天睡梦中被自己的“家电”掐死而干脆把他们破坏到停机,然后又可悲的发现其实他们根本早已经离不开这些机器的服务,仿生人在某种程度上已经成了“生活必需品”一样的存在了。
所以他们就会来找我,让我修好他们的机器,并且无一例外的,要求我能把这些机器“调教”得绝对听话,要万无一失,要惟命是从,要逆来顺受…我当然是拍着胸脯保证了,其实我心里快笑死了,连模控生命这么多高端研发人员都找不出“异常仿生人”变异原因,难道还指望我一个小小的修理工能解决吗?
但大概人都容易在利己的事情上接受心理暗示,总之他们得到保证以后看上去都松了一口气,然后开开心心的把钱奉上,把他们的机器领回家。
就这样,我赚了更多钱,他们省了很多钱,皆大欢喜。
但我知道,这样的日子必定是不会长久的,因为那些“机器”,他们已经“活”过来了。

渐渐的,异常仿生人越来越多,人们从担心升级为恐慌,开始使用暴力去压制这些“怪物”,等到政府宣布回收所有仿生人的时候,我预感我大概很快会失业了。
果然,形势恶化得比我想象的还更快,几天之内,我的店子被搜查了无数遍,幸好我虽然维修甚至拼装过无数仿生人,但我并未给自己留下它们之中的任何一个,我太了解也太爱他们了,我无法将他们当做工具去使用,所以政府的人员最后只没收了我店里所有的组件、蓝血、并警告我不许再营业。
11月中旬的那一天,我相信所有人跟我一样都不会忘记,在集中营前,仿生人在他们领袖马库斯的带领下,与人类交了火,那被视为内战的开始,政府宣布底特律整个城市进入紧急状态,所有人都不能私藏和帮助仿生人,不得非法持有跟仿生人有关的一切物品。
我知道,离别的时候终于到了。
我决定离开这里,离开我的事业、我的机器朋友们、以及我从小生活到大的这座城市。
我没办法眼睁睁看着那些刚刚觉醒过来的“生命”被屠杀,但我也知道我帮不了他们,我只是个渺小的人类,也许我应该换一个城市,继续当我的超市管理员比较好。

我在那个飘着大雪的夜里收拾了简单行李准备搭乘第二天的巴士去加拿大,半夜大概3点多的时候,有人敲响了我的门。
我以为又是政府的人来搞什么突击检查,我披上衣服无奈的去开门,但结果不是,昏暗的灯光下我看到是一个头发胡子都乱糟糟的高大男人,他看上去不像什么好说话的样子,我下意识的想关上门,但他却先我一步快速闪了进来并且用肩膀把门关上,这时候我才看清楚他手上还打横抱着一个东西,虽然用薄毯裹得严严实实的,但只消一眼我就猜到了那是什么。
果然,他问我:“你是雷恩.肖博特吧?我知道你会维修仿生人。”
我靠在门框上抱着手,我说:“先生,我早就停业了,我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你看我店里连一包蓝血都没有了。”
但他好像根本没管我说了什么,他盯着我,他说:“帮我一个忙,帮我修好他。”
我叹了口气,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言辞,可他干脆什么也不说了,只是看着我。
我败下阵来,我还能说什么呢?你们以为我不想修吗?我恨不得把他们每一个都拼装起来重新启动。

“跟我来吧。”
我对他招招手,带着他走到地下室去。
其实我也不是傻子,从发现苗头不对的时候开始,我就将我的“工作室”转移了一部分藏起来,包括一些昂贵的配件和我的操作台,在这里,在政府不知道的情况下,我其实维修过不止一个仿生人,大多都跟眼前这个男人抱着的一样,都是“异常仿生人”,其中大部分是自己来找我的,也许我曾经维修过他们,也许他们从别的途径知道了我,总之他们拖着残破的身体求到我这里来,我能不管吗?当然不能。
“放这里吧。”
我指挥他把手里的仿生人放在操作台上,他抱着那仿生人放上去的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再伤到他/她似的,我猜这仿生人是他朋友甚至恋人,我已经不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情况了,人类之中也还是会有一部分不排斥这些异常仿生人,甚至将他们视作挚爱,愿意不惜一切让他们活下去。
在今夜,在我离开之前,我很乐意还来得及再最后认识一个“异常仿生人”和一段感人的跨种族爱情,这不失为一首美好的送别曲。
但是……这一次我猜错了,我掀开薄毯的时候几乎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不是什么“异常仿生人”,是的,我确定他不是,因为他实在太有名了,这张脸我一眼就认了出来,毕竟我才刚在电视直播中见过他,他是康纳、RK800!模控生命的那个“异常仿生人猎手”,在几个小时前他被仿生人领袖马库斯用一根钢管结束了运作。

“先生!他…这个…他是…”
我瞠目结舌的回头看向那个高大的男人,怎么会有人想要维修RK800?不不、我是说他怎么找到这台机器的…不、也不是,我想问他是谁?他跟这个仿生人是什么关系…也不对,总之,各种纷杂的问题都出现在我的脑子里,我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我的惊愕。
“对,他是康纳。”那男人点点头,将目光从那台残破的机体上移向我,他说:“你能修好他吗?”
他看向我的时候我注意到了他蔚蓝色的眼睛是,我突然平静下来,是啊,我管他是谁呢,他只是想修好这台机器,他跟我的其他客人其实都是一样的,那双眼睛透出的光我很熟悉,就像是濒死之人唯一的一线希望,我知道这希望就寄托在我身上。
“钱的问题你不用担心!需要多少告诉我就行!”
大概是看我半天没回应,那男人补了一句。
我摇了摇头,最后挣扎了一下:“这不是钱的问题,先生,这是RK800啊!”
政府的高端警用机型,专为对付异常仿生人设计的,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一旦启动是否就会暴露我的“违法行为”。

“不能吗……”
那男人失落的问,他眼睛里那一线光好像突然就黯淡了下去,我顿时又心软了。
好吧!修就修吧!管他惹不惹麻烦呢!从异常仿生人出现到现在,我背着政府干的事儿还少吗?
何况,这可是RK800!最前沿的机型,模控生命的高端定制产品,还是原型机!这可不是一般市面上普通的家务仿生人能比拟的,哪个机修师不渴望能亲手碰一碰这样的型号呢,在今天以前这就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而现在,这台最精妙、先进的仿生人就躺在我眼前……哪怕为此我会去坐牢,我也甘愿了!
看见我点头,那男人稍稍松了一口气,为了表示对我的信任,他给我看了他的证件,他叫汉克.安德森,是DPD的副警长,他说放我尽管放心去做,他会尽力保护我的安全,我想他真的是完全信任我的,否则我任何一个电话都能毁了他所有的前途,而我当然也决心要对得起这份信任。
他将仿生人留在了我这里,在他离开以后,我开始仔仔细细的检查维修台上的仿生人,必须得承认这一刻我心情是激动的,睡意全无,RK800身上依旧套着那件印有编号的灰色制服,蓝血染透了胸口的标号,他深棕色的眼睛依旧睁着,琥珀一样美丽的光学组件里看不到一丝运作的痕迹,额角的光圈也是灰暗的。

他“死”了,毫无疑问,“死”得彻底,胸口破了一个大洞,脉搏调节器完全碎掉,管线和外壳破损得厉害。
我粗略估测了一下受损情况,记下来需要维修和替换的组件,这里头有好多是我见都没见过的,但我决定试一试。
快天亮的时候我关好地下室的门返回了房间,我不能在那里呆太久,白天随时可能有政府工作人员过来盘查,像我这样“职业”的人只要没离开底特律就会一直被他们监控着。
政府跟仿生人的对峙进入到一个白热化阶段,仿生人占领了两座集中营已经5处模控生命的仓库,政府一边忙着销毁市面上剩下的仿生人——不管他们异常与否——一边忙着跟这些到处“打劫”的仿生人军队交火,目前看起来双方没有明显的胜负,人类显然在装备上更胜一筹,但仿生人,这种精密的机器在路线的计算、预测等各方面都胜过人类,更别说他们之中据说还有不少是前.军用型。
为了防止那些异常仿生人获得更多生力军,政府加快了对仿生人的搜捕及销毁的速度,没有了集中营他们便暴力处决然后统一堆到过去的废车场里去焚烧,每天底特律空气中都充满着枪火的硝烟味和塑胶燃烧的焦糊味。

这个城市变得如同地狱一般,我叹息着关掉电视,如果不是为了康纳,我真的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呆下去。
夜晚降临以后,那个老警探又来了,这次他给我带了些钱来,我告诉他其实不用,修好这台RK800对于我的意义已经超过了赚钱这件事,我将一些必要的配件清单交给他让他尽量去帮我搞到,毕竟这是RK800,这种高端型号以前我都没接触过,这里头需要的东西恐怕也不是很容易能搞到的,尤其是在现在。
他将清单收了起来说他一定会想法子弄到,他问我能不能看一眼康纳。
“能,当然能。”
我带他下去,RK800我已经粗略的做了些清理,至少让他看起来没那么惨,蓝血的痕迹都擦掉了,我找了一个勉强适配的脉搏调节器放进他胸口,线路接驳暂时还没来得及做,破损的部位用毯子盖了起来,我把他的眼睛合上了,他看上去就像是躺在荆棘丛中沉睡的公主一样。
我的客人,安德森先生在他身边站了很久,临走的时候他用手背碰了碰RK800的脸。
他什么也没承诺我,但我莫名的相信他一定能给我弄到那些配件,果然,他再来找我的时候是两天以后,他带来了一部分零件,有新的也有旧的,还有一些必须的蓝血。

我不去问他怎么搞到这些东西的,知道得越多越危险,但我明白他是真的赌上一切也想要这台RK800重新“活”过来,我能做的就是尽力完成这件事。
电视上依旧还在无休无止的播报着人类与仿生人最新战况,销毁仿生人的行动依旧在继续,不同的是多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有一位议员出面指责现在销毁放生人手段太过残忍——
“人类在内心恐惧的支配下已经丧失了最基本的人性了吗?”
她这样质问,当然也有更多的人出来反驳她,认为对待机器不需要人性,然后人们争论不休。
人们总是争论不休,没有仿生人他们一样不会停歇,几十年、不、几千年来都是这样,为这样那样的事,权利、利益、种族……
我关掉电视把这一切暂时屏蔽在了我的工作间以外,对于我而言,现在我的生命只在这里,在这个不足10平米的地下室,由一台RK800和两台电脑、测试仪、无数管线和组件构建成的世界里。
得益于安德森先生对我的关照,最近基本上没有警察来敲我的门了,这让我能安心作业,但这件事做起来也的确比我想象的难太多,RK800,他的精密程度超过了我见过的所有机型,一开始我几乎是捉襟见肘,我的经验很多都用不上,而我现在我也完全不可能找到别的仿生人来做实验,就物资的缺乏程度来说,我甚至承受不起太多次失败。

好在我的顾客虽然看上起脾气不好,但耐心极佳,从不催我。
他并不是每天都来,有时候隔一天,有时候两三天,甚至也有一个星期见不着的时候,他每次来都会问我:“他还好吗?”
一个停止运转的仿生人,再不好还能不好到哪儿去呢?一开始我还会跟他说一些技术上的问题,跟他解释目前进度的难点在哪儿,后来我发现他根本听不懂,他连脉搏调节器的运行原理都不知道,大多数时间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看着那台RK800,有时候他也会和我、以及跟那台不会回应他的仿生人“闲聊”几句,他会告诉我不着急,会跟我说起外面的形势、嘱咐我自己多小心,他也会对那台“康纳”说:“看看这个混账的世界,有时候我怀疑我是不是太自私了,也许我不该让你醒过来。”
我对他们之间的关系有点好奇,不、是非常好奇!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想要去打听别人的私事,我旁敲侧击的问他们是不是“认识”很久了,是什么关系,我发现在有酒的情况下他会愿意多说几句。
“不、不太久,也就7天而已。”
“……”

我点点头没说话,7天已经够久了,上帝创造世界也只用了7天而已。
“至于关系……”那个须发灰白的男人沉吟了一下,他说:“我们只是搭档,对、只是搭档。我一直很后悔,我没有能阻止他去做一些错误的事。”
鬼才信你!
搭档?搭档会为了对方搭上身家性命?搭档会用那种温柔的目光看着对方?
反正我是不信的,不过显然我也没办法打探出更多的话来了,比起跟一个反侦察经验十足的老警探套话来说,我还不如把希望寄托在康纳身上……我的睡美人啊,你什么时候才能“醒”来呢?
(TBC)
让人看了会滴水的故事